地节四年(公元前66年)。
霍光死后第三年,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。
事情起源于一场家宴。霍显在席间多喝了几杯酒,也许是醉了,也许是压在心里太久实在扛不住了,也许是觉得丈夫死了三年皇帝都没动霍家一根毫毛、大约永远不会动了,总之,她把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说了出来。
“许皇后是我杀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恐惧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,像是在交代一桩早已了结的旧账。坐在她对面的霍禹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,酒液从倾斜的杯沿淌下来,滴在他的膝盖上,他浑然不觉。
“母亲,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霍显看着他。这个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,坐在大司马的位置上,拿着父亲留下的权势和财富,却连一点风雨都没经过。她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厌倦,厌倦了藏,厌倦了怕,厌倦了每天夜里惊醒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我说,许平君是我杀的。淳于衍是我收买的,附子是我让她加的,一切的一切,都是我做的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父亲知道这件事。他替我压了下来。现在他不在了。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霍禹的脸白得像纸。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,而是转过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霍山和霍云。霍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案上,霍云瞪着眼睛,嘴唇翕动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他们密谋了整整三天。
地点从霍家别院换到城外的一处庄园,又换回到大将军府的后堂。屏退了所有仆从,门窗紧闭,烛火从傍晚一直亮到天亮。
霍禹主张立刻动手,禁军虽然被削减了,但霍山和霍云的手里还有兵,只要能控制未央宫的宫门,废掉刘询,另立新君,霍家就能续命。霍山反对,说时机未到,贸然动手等于自寻死路。霍云沉默了一整夜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不动手,也是死。”
他们最终拟定了一个谋划:假借皇太后诏令,召丞相魏相、平恩侯许广汉等人入宫赴宴,在席间杀了他们,再废掉刘询,立霍禹为帝。
但这个谋划从未有机会施行。
因为长安城里有一个叫张章的男子,把霍家密谋的事捅了出去。第二天傍晚,他穿过西市拥挤的人群,绕了两条巷子,从尚书台的后门走了进去。他跪在魏相面前,把自己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,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物,一样不落。
魏相当夜便进了未央宫。
刘询在便殿里接见了他。烛火只点了一支,殿内大半区域沉在暗影里。魏相跪在地上,把那个人的告密内容一字不漏地转述完毕。刘询坐在案后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脸隐在烛火的暗面,看不清楚表情。但当他把手伸到烛光下时,魏相看到那只手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多少年了?”刘询问。
魏相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许平君,”刘询说,“死了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他松开手,拿起案上的御笔,在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上签了字,盖上御玺,递给魏相。
“抓吧。”
未央宫的钟声在当夜子时敲响了。那不是报时的钟,是示警的钟。钟声低沉而急促,从宫城中央向四面扩散,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霍禹在自己的府邸中被捕。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,廷尉府的甲士破门而入时,他正在榻上呼呼大睡,酒气冲天。他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地上,双手反绑,押出了府门。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同时被捕,府中的仆从被驱赶到院子里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霍山和霍云在禁军营地听到了钟声。他们知道事情败露了。霍山拔出剑想往宫门冲,被身边的亲兵拉住了,那个亲兵说,营外已经被魏相调来的北军围住了,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。霍山沉默了一会儿,把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霍云是同时自尽的。两个人死在同一个夜里,血浸透了禁军营地的夯土地面。
霍显是在大将军府的佛堂里被抓的。她跪在蒲团上,面对着霍光的灵位,手里攥着一串念珠。甲士破门时,灵位前香炉里的香还没有燃尽,青烟袅袅上升,绕过霍光灵位上的金字,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公。
“我不怕。”霍显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攥着念珠的手在发抖。
她被押出府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占地百亩的宅邸。二十七年前,她嫁进这座府邸时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。二十七年后,她走出去时是囚犯。
就在这时候,椒房殿的宫门被从外面关上了。
霍成君听到了钟声,也从榻上坐了起来。她赤着脚跑到殿门口,推门。门推不开。她大叫宫女的名字,没有人应。她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那是卫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往椒房殿的方向来的。
她退回到殿内,背靠着墙,缓缓滑坐下去。她忽然想起了五年前许平君死的那一天,刚生产完的身子躺在椒房殿的榻上,喝下了一碗有毒的药。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一切。现在她才发现,自己从来都不是赢家。她只是棋盘上一枚等着被吃掉的棋子。
天亮的时候,一切已经结束了。
刘询坐在便殿里,面前摆着一份长长的名单,从霍禹到霍显,从霍山到霍云,然后是那些与霍家联姻的列侯、那些被霍光提拔过的郡守、那些参与了密谋的禁军校尉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判词。腰斩。弃市。流放。削爵。
他提起笔,在名单末尾写了四个字:“按律处置。”
廷尉府的行刑持续了三天。霍禹被腰斩于东市,霍显及霍家女眷被弃市于西市,行刑时长安城万人空巷,西市的石板地被围观的人群踩实了一寸。霍成君被废去皇后之位,迁往上林苑冷宫。十二年后,她在那座形同监牢的宫殿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与霍家牵连被诛杀的,有数千家。
刘询没有去刑场。他坐在便殿里,批阅着新送来的奏章。
当最后一批行刑名单被魏相亲自送进便殿时,刘询正在看一份关于三辅水利的折子。他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,放在案角。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,秋天的天空澄澈如镜,大雁排成人字向南飞去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很远处的什么人说的。
“平君,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批奏章。
这就是刘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