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始二年(公元前72年)。
许平君又怀孕了。这是她第二个孩子,太医说脉象平稳,腊月里便能临盆。入冬之后她身子沉得厉害,吃不下饭,夜里睡不安稳。刘询把太医院令叫去问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铁青,太医说皇后体质偏寒,临盆时怕要费些力气。
女医淳于衍便是在这个时候被派到椒房殿的。她四十出头,在宫中做了十几年女医,专管嫔妃生产之事,号脉极准。许平君对她印象不坏。她不似别的太医那样说一堆听不懂的术语,每天来号一次脉,开了方子便走,不多话。
但许平君不知道的是,淳于衍每次从椒房殿出来,并不直接回太医院。她会绕到未央宫北面,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,推开一扇永远虚掩的偏门。门内坐着霍光的妻子,霍显。
没有人知道交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霍显给了淳于衍一句话:“皇后这一胎,不必太顺利。”淳于衍听懂了。她做了十几年女医,手上从未沾过不该沾的东西,但霍显开出的价码让她无从拒绝,不只是金子,还有她丈夫的前程,她儿子的前程,一家人从此不再受人欺凌的机会。
她选了。
腊月里,许平君临盆,折腾了大半夜,生下一个女儿。孩子哭声细弱,稳婆抱到偏殿暖着。产后许平君的身子一直没有起色,太医日日进药。淳于衍在每一剂药里多加了一味附子。附子对体寒之人本是良药,但用量稍多便会伤及心脉。她不敢一次加太多,只是每天多加一点点,像往一条河里每天投一粒沙子。许平君毫无察觉。
那一天是本始三年正月癸亥。长安下了一整天的雪,椒房殿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。许平君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她头疼得连枕头都不能挨,只能蜷着身子,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淳于衍端着药碗走进来,扶起许平君,将碗递到她唇边。
许平君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:“这药……和之前不太一样。”
“加了一味防风,去头疼的。”淳于衍的声音平稳如镜,“娘娘趁热喝了,凉了便不顶用了。”
许平君没有再问。她从小在民间长大,吃过比这苦百倍的草药,对这种细微的差别并不敏感。她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完,将空碗还给淳于衍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淳于衍接过碗,躬身退出。她的手稳得很,碗底没有一丝颤抖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许平君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后脑炸开,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刺进了头骨。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,双手死死抓住被褥,指甲嵌进布料里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却缩成了针尖,嘴唇迅速变成青紫色。
“娘娘!”宫女吓得面无人色,冲上去按住她。
许平君浑身抽搐,冷汗像下雨一样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。她张着嘴大口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水底往上挣扎。她的目光穿过围在榻边的宫女们,看着门口。那里没有人。
“这药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“是不是……有毒?”
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挺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,在断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颤。
刘询赶到时,许平君的身体已经凉了。
她躺在榻上,头发散开,手指还保持着攥紧被褥的姿势,掰都掰不开。她发间那支素面银簪还在。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俸钱在尚冠里给她买的,簪头上錾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梅花还在。人没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的眼皮合上。手指触到她的皮肤,是凉的。
他没有哭。眼睛是干的。但跪在角落里的老宦官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幕时声音还在发抖。他说陛下的背脊颤了一下,像一棵被斧头砍进了树干的大树,还没有倒,但裂口已经贯穿了整根木头。
淳于衍当天便被逮捕。廷尉府在太医院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药渣,附子的分量远超常规剂量。消息传到霍家,霍显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夜里,她跪在霍光面前,把一切都说了,从收买淳于衍到在药里下附子,到眼睁睁看着许平君被毒死。她哭得满脸是泪,抓着霍光的袍角说她是为霍家好:只要许平君死了,陛下就必须立成君为后,霍家的天下才能稳固。
霍光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他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女人(与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妻子)忽然觉得她像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。
但他没有把她交出去。
第二天,霍光入宫求见刘询。他在便殿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。这是十三年来,霍光第一次等一个皇帝。
刘询出来时,面容平静,看不出任何神色。霍光跪下行礼,然后说了他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。
“淳于衍之事,不宜过度追查。皇后新丧,天下震动,若再牵连太多,恐不利于社稷安定。”
刘询看着霍光。他会不知道吗?他当然知道淳于衍背后有人指使,知道一个女医不可能平白无故毒杀皇后,知道这未央宫里最想让许平君死的人姓霍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他此刻翻脸,霍光可以像废刘贺一样废掉他。他没有兵权,没有亲信,在这个朝廷里唯一的力量就是自己的名分,而这份名分,是霍光给的。
“大将军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声音平稳,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霍光顿首退出。便殿里只剩下刘询一个人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未央宫层层叠叠的殿脊,再远处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。他望着那片灯火,忽然想起尚冠里巷口卖烤饼的老翁,想起许平君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离去的眼神。
他的手攥紧了窗框。木框在指节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第二天,他下了一道诏书。
追谥许平君为“恭哀皇后”,葬于杜陵南园。
据说便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天亮时诏书写好了,墨迹全是干的,没有一滴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