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平元年(公元前74年),四月。
汉昭帝刘弗陵在未央宫中驾崩。他二十岁,没有儿子。
消息是在凌晨传到大将军府的。霍光当时已经醒了,他年近六十,睡眠越来越浅,每天寅时刚过便再也睡不着,索性起来批阅各地呈上来的文书。传讯的宦官跪在堂下把话说完时,霍光手里正握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不是悲伤。他和刘弗陵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,那个七岁登基的少年天子是他一手扶上去的,十三年来大事小事都要他点头。与其说他是皇帝,不如说他是霍光意志的延伸。但此刻这个延伸断了。
霍光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庭院里。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青白色的薄光。他站在廊下,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计算,计算接下来要做什么:谁去主持丧仪,谁去稳住禁军,谁去封锁消息防止有人趁乱生事。这些念头几乎是自动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的,不需要任何情感驱动。
他做这种事情已经做了十三年了。
没有子嗣,意味着血脉断在了刘弗陵这里。那么谁来继承?武帝六个儿子,如今只剩下一个,广陵王刘胥。但刘胥远在广陵,性情暴虐,朝中无人支持。霍光不想立他:一个三十多岁的、有自己班底的藩王入京,他霍光还能安然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吗?
他需要一个新皇帝。一个年轻、听话、没有根基的皇帝。
他需要另一个刘弗陵。
在未央宫停灵的这些天里,霍光派人去各地物色人选。消息很快传回来了:昌邑王刘贺,武帝的孙子,年纪还轻,在昌邑已经住了十几年。他的母亲是昌邑哀王刘髆的夫人,外家没有势力。他在封国没有什么政绩,也没有劣迹,至少没有传回长安的劣迹。
霍光听完汇报,沉默了一会儿。在他看来,一个年轻的、没有劣迹的藩王,意味着一个容易摆布的皇帝。他让人拟了诏书,派少府史乐成、光禄大夫丙吉等人前往昌邑,迎刘贺入京继位。
他后来为这个决定后悔了一辈子。
刘贺来得很快。
他接到诏书那天傍晚便动身了,从昌邑到长安一千多里路,他一路不停换马,一天赶一百三十五里。随行的两百多名昌邑旧臣跟在后面跑得人仰马翻,马匹累死在路上,一匹接一匹。到长安城外时,他带的马已经死了好几匹,但他不在乎,他马上就要做皇帝了。
入宫的第一夜,他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按照礼制,皇帝在丧期应该穿着素服、居于倚庐、不饮酒不食肉。但当天夜里,刘贺便让人从御膳房弄来了酒肉,在丧服下面套了一件锦缎内袍。他的昌邑旧臣们在前殿大呼小叫,把未央宫当成了昌邑王府。
第二天霍光去见刘贺。他站在殿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因为刘贺正在里面和几个昌邑来的侍从赌钱。霍光站在廊下,听着殿内传来的笑声和骰子撞击的脆响,面沉如水。
但他忍了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:这个年轻人刚来长安,还需要适应。他给他时间。
第五天,刘贺把昭帝灵前的祭祀礼器搬到了自己的寝宫,说这些东西摆在灵堂里可惜了。
第十天,刘贺把掖庭里的宫女召集起来,挑选了十余人纳入自己的寝宫,而这还是在国丧期间。
第十三天,霍光召集了丞相杨敞、太仆杜延年、光禄大夫丙吉等人,在大将军府的后堂密谈。后堂的烛火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“此人不是做皇帝的料。”霍光说。
没有人反驳他。丙吉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喝着茶,没有说话。
第二十七天,一切走到了尽头。
那天夜里,霍光把大司农田延年叫到府里。田延年做过他的长史,是老部下,说话不绕弯。
“昌邑王这个样子,你看怎么办。”霍光说。
田延年说:“将军是国家的柱石。既然看出这个人不行,为什么不禀明太后,另选一个贤的立?”
霍光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想这么做。古时候有过这样的事吗?”
“有。”田延年说,“伊尹做殷朝的相,把太甲放逐了,为的是安定宗庙,后世称他忠。将军若行此事,就是汉朝的伊尹。”
霍光没有再说。第二天,他把田延年调为给事中,又去找车骑将军张安世,两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。
商量完了,霍光一个人坐在空屋里,坐到天快亮。
他想起一个人,那个在尚冠里长大的年轻人,武帝的曾孙,太子刘据的孙子,刘病已。
丙吉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。霍光当时没有太在意,因为刘贺当时还坐在皇位上。但现在不同了。
他站了起来。
废帝大典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的。
承明殿里站满了公卿百官,殿外的期门武士执戟列到阶下,甲胄铮亮,寒光凛冽。太后盛服坐在武帐里,帐前侍立着几百个持兵的侍御。霍光率领群臣跪在帐前。这位太后是霍光的外孙女,年仅十五岁,一言不发。
霍光展开奏章,宣读昌邑王的过失。奏章很长:居丧的路上不素食,让从官抢掠女子藏在衣车里,在昭帝灵前受了玺却回住处就打开不封,搬来乐府的乐器击鼓唱歌,又与昭帝的宫人淫乱。念到最后一段,是受玺以来二十七天,使者持节往来于道,向各官署征发,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。
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像是石磨碾过谷粒。宣读完毕时,满殿鸦雀无声。
“昌邑王刘贺,不可以承天序,奉祖宗庙,子万姓。当废。”
皇太后的声音从武帐里传出来,颤抖但清晰:“可。”
刘贺被带进殿来。他穿着皇帝的冕服,冠冕上的十二串玉旒在他走动时互相撞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站在殿中央,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,看着武帐后面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太后,最后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霍光。
霍光让他起来,拜受诏书。
刘贺伏在地上,抬起头说:“听说天子有七个争臣,即使无道,也不失天下。”
霍光说:“皇太后已经下诏废了你。哪里还有天子。”
他上前抓住刘贺的手,把玺组解下来,双手捧着奉到太后帐前。然后扶着刘贺下殿,出了金马门。
“送回昌邑。”霍光说。
霍光一直送到昌邑邸。他在车前躬身说:“王行自绝于天。臣宁负王,不敢负社稷。愿王自爱。”
说完,他流下泪来,转身走了。
上车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宫门一道接着一道,望进去只看见殿顶的一角。他在那里面坐了二十七天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当天下午,刘贺带来的两百多名昌邑旧臣全部被捕。按照律法,他们作为藩王属官随同入京,应尽辅佐规劝之职,却纵容主上恣意妄为,罪在不赦。只有王吉、龚遂、王式几个人,因为屡次劝谏,减死一等,髡为城旦。
其余的人,行刑是在长安城西市公开进行的。
刘病已那天恰好在西市。他站在人群中,看着一队队囚车碾过泥泞的大道,看着那些穿着昌邑官服的人被押上刑台,看着刽子手的大刀在秋阳下划出一道道白光。每落一刀,人群中便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叹声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他身边的许平君拽了拽他的袖子,说她不想看。他便拉着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,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许平君低着头,声音还在发抖,“做了什么事?”
刘病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跟错了人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但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跟错了人。他想起丙吉,想起史老太,想起那些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又消失了的人们。他们跟对了人吗?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“对”的人。他只知道,如果有一天命运把他推到一个需要选择的位置上,他不能辜负那些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他握紧了许平君的手,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而在未央宫中,霍光正坐在几案前,面对着摊开的宗室名册。名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刘氏皇族各支各脉的名字,从高祖刘邦往下,像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。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滑,滑过那些藩王、列侯、宗室子弟的名字,最后停在了最不起眼的一行上。
刘病已。武帝曾孙。现居尚冠里。
霍光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名册,让人去传丙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