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昭宣

第1章 狱中的婴儿

汉宣帝 刘询

前74 即位 / 前49 崩

未央宫。黄龙元年十二月崩,年四十二。葬杜陵。

汉宣帝 刘询 第1章

武帝征和二年(公元前91年),秋。

长安的秋天本是一年中最舒爽的时节。往年此时,渭水两岸的芦苇正抽穗扬花,白蓬蓬的一片,风一吹便像雪一样飘过城头。但今年不一样。今年的长安城弥漫着一种比秋凉更刺骨的东西。那是衙门里一车车往外运的尸首散发出的血腥味,是公卿府邸门前来不及收拾的丧幡在风中发出的猎猎声响。

巫蛊之祸。

这两个字像瘟疫一样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。起初只是有人在丞相公孙贺的府邸里挖出了几个桐木小人,上面刻着武帝的年号,扎满了银针。公孙贺父子下狱,死了。然后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绣衣使者江充奉命查案,从一个府邸查到另一个府邸,从小吏查到列侯,从列侯查到公主,最后查到了太子刘据的东宫。

太子起兵自卫。败了。

他逃出长安,在湖县一间农舍里悬梁自尽。他的母亲卫子夫(那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)在未央宫里解下了自己的衣带。太子的三个儿子、一个女儿,全部被杀。

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。但廷尉府的点名册上还有一个人。

征和二年深秋的某个傍晚,一辆囚车停在长安城西北角的郡邸狱门前。车上没有犯人,只有一个婴儿。

他还不到半岁。

狱卒打开车门时愣住了。那个婴儿被裹在一块褪了色的麻布里,不哭不闹,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天空。他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是从血泊中被捡回来的,安静得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狱卒问押送的廷尉吏。

“反贼之后。”廷尉吏面无表情地把一块竹简递过去,上面写着婴儿的名字和罪名,“太子刘据的孙子,刘进的儿子。名字还没正式取,宫里叫他病已。”

“病已……”狱卒低头看着那块竹简,又看了看那个婴儿,“还在吃奶的娃,能反什么?”

廷尉吏没有回答。他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
郡邸狱是长安城里关押待审官员的监狱,条件比普通牢狱略好一些,但也仅此而已。这里的墙壁是用粗石垒成的,缝隙间长满了青苔,冬天灌风夏天返潮,被褥永远带着一股霉味。犯人们按罪行轻重分开关押,但无论轻重,进了这里的人很少能活着出去。

管这座监狱的人叫丙吉。

丙吉当时四十出头,官居廷尉监,管着这座郡邸狱已经三年了。他生得中等身材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。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,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,但手底下的人都知道,这位丙大人不好糊弄,他太仔细了,仔细到连牢房里的稻草多久换一次都要亲自过问。

这天傍晚,他正在前厅翻阅囚犯名册,门外的狱卒匆匆进来,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丙吉放下笔,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跟着狱卒走到院子里,看见了囚车里的那个婴儿。暮色已经压下来了,院子里点起了火把。火光在婴儿脸上晃动,那张小脸皱巴巴的,嘴唇干裂,显然是渴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,不哭不闹,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丙吉。

丙吉也看着他。

很多年以后,当丙吉已经贵为丞相、封侯拜爵的时候,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救那个孩子。丙吉想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
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光。也许连丙吉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但那一天,在郡邸狱满是泥浆的院子里,丙吉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没有把这个婴儿关进牢房。他把婴儿抱到了自己日常办公的后堂,找来两个正在哺乳期的女囚,一个叫胡组,一个叫郭徵卿。这两个女人都是因为丈夫犯案被牵连入狱的,罪名不重,但家里已经没人替她们打点了,便一直关着。

“你们两个人,从今天起不用做别的了。”丙吉把婴儿放在她们面前,“喂好这个孩子。喂好了,我给你们减罪;喂不好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但两个女人都听懂了。其实丙吉自己也没想好“喂不好”会怎么样,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砍了两个女囚的头。他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狠话,好让她们认真对待这件事。

但他多虑了。胡组和郭徵卿根本不需要他威胁。

胡组先抱起了婴儿。她的孩子在入狱前刚断奶,胸乳还胀得发疼,抱起婴儿的瞬间,一股奶水便洇湿了衣襟。婴儿含住乳头,贪婪地吮吸起来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胡组低头看着怀里这张陌生的小脸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
“可怜见的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这么小的人儿,犯了什么王法?”

郭徵卿在旁边看着,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,又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脚,眉头皱成了一团。她把自己的旧衣撕成布条,一层层裹在婴儿身上,裹得像一个粽子。

婴儿喝完奶就睡着了。他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息又浅又轻,吹在胡组的衣襟上一热一热的。胡组低头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已经断了奶的孩子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住了。

丙吉站在门外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前厅,继续翻阅囚犯名册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

丙吉用自己的俸禄给孩子买衣裳、买米糊,甚至托人从城外的农家弄来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羊,挤羊奶给孩子喝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声张,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(包括他自己)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他不是太子刘据的人。他做廷尉监的时候,太子已经死了。他和刘家没有任何私交,没有任何旧恩,没有任何值得他为一个反贼之后冒风险的理由。

他只是不忍心。

这三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在那个年代,它们重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。因为巫蛊之祸还没有结束,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加到名单上,每天都有人被抓进大牢,每天都有人在刑场上引颈就戮。在整个长安城都在忙着杀人和被杀的时候,不忍心是一种奢侈,一种随时可能搭上性命的奢侈。

丙吉当然知道这一点。可他每天傍晚处理完公务,还是会绕过回廊,走到后堂那间小屋门口,看一眼那个孩子。

婴儿一天天长大了。他会笑了,会翻身了,会抓住丙吉伸过去的手指往嘴里送。丙吉的手指被他的牙床硌得痒痒的,便忍不住笑了。这是他在这座监狱里为数不多的笑容。

胡组和郭徵卿轮流照看孩子,一个喂奶一个哄睡,把一间囚室收拾得比外面的大牢房还干净。她们用稻草编了一个小小的摇篮,铺上最柔软的旧布,把孩子放在里面。孩子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脚,完全不像是生活在监狱里。

但他毕竟是生活在监狱里。

那一年冬天,长安爆发了一场瘟疫。先是几个老年囚犯开始发烧咳嗽,过了几天就死了。然后疫情蔓延开来,整个郡邸狱笼罩在死亡的气味里。丙吉让人把所有牢房都用艾草熏了一遍,可还是挡不住。

婴儿也病了。他烧得小脸通红,呼吸又急又浅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声。胡组抱着他,日夜不敢合眼,郭徵卿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草药,丙吉从外面请了三个郎中来,一个摇头走了,一个开了一副方子便不敢再来,第三个干脆说他治不了。

丙吉站在那间小屋里,看着气若游丝的婴儿,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涌上心头。

那不是怜悯。怜悯太轻了。

那是愤怒。

是对那个把所有无辜者(包括这个连自己名字都还不会写的婴儿)都卷进来的世界的愤怒。

“去。”他对狱卒说,“把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。多少钱我给。不肯来就绑来。”

狱卒愣了一下,转身跑了出去。

郎中来了。药灌下去了。三天后,婴儿退烧了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,他重新开始笑了。

胡组抱着他坐在廊下晒太阳,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喷嚏。郭徵卿在旁边缝着尿布,笑着骂他“小东西真金贵”。丙吉远远站着,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。

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,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着。

这个孩子要活下去。

不管这个世界想不想让他活下去,不管那个坐在未央宫里的老皇帝知不知道他还活着。

他都要活下去。

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。前九十一年就快过去了。而那个叫病已的婴儿,正裹着胡组用自己的旧衣改成的襁褓,在郡邸狱后堂的小屋里,安安稳稳地睡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已经死了,父亲已经死了,母亲已经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。

他只知道身下有稻草的柔软,耳边有胡组低低的哼唱,嘴里还有一丝微甜的奶味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