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74年—前59年 · 刘贺
王受玺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安排自己带来的人。昌邑的郎官做了郎官,昌邑的厨夫做了尚食,昌邑的马夫做了驺骑。二百多个人,一个一个都有位置。位置原本有人的,那个人就被换下去。
尚书台的人捧着空白的诏版来请示。王不认得那些官职的名字,就问身边的人:这个官有多大。身边的人说,比昌邑的某官大。他说,那就给他。
未央宫太大,他走了两个月也没有走遍。他问宫里的老人,皇帝一天要走多少路。老人说,皇帝不用走路,有辇。
四月到六月,他一直在昭帝的灵前。灵前的香一直烧着,他跪一会儿,就起来走一圈。宫里的人说,这位王没有悲哀的样子。
有一天,王在前殿设宴。他把昌邑带来的乐人和长安乐府的人排成两排,让他们对奏,谁奏得好就赏。两边的人都不敢用力,奏出来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布。王听了一会儿,把酒樽摔在地上。
那些日子,未央宫的夜里一直有鼓声。
王把乐府的乐器搬了出来。钟、磬、鼓、瑟,一件一件地试。乐府的老人跪在阶下,手抖得拿不住槌,王自己上去敲。敲到兴头上,他让人把昭帝灵前的乐人也叫来,一起奏。泰壹祠和宗庙的乐工都进了未央宫,一奏就是半夜。
宫里有些昭帝时的宫人还没有放出去。王把她们叫到自己的殿里,一坐就是半夜。其中一个叫蒙的,后来在奏书里被点了名。
从受玺的那一天起,从王手里发出去的诏书一天比一天多。尚书台的人抱着竹简在廊下跑,墨还没有干就送出去。
王的日子过得很满。白天有人来贺,晚上有酒。他觉得长安比昌邑好,昌邑的冬天太长,长安的春天来得早。
郎中令龚遂求见。他说,昌邑来的人不该都留在宫里,请一律遣回。王正在听曲,没有回头。
龚遂又说了一遍。王挥手让他出去。
太仆丞张敞上书,说天子刚即位,天下人都在看。国家的大臣还没有受赏,昌邑的小辈倒先升了官,这是大过错。
王把奏书丢在一边。
这几天,长安城里有些风声。昌邑来的人听说了,劝王早做准备。王说:我是皇帝,谁敢。
大将军霍光这一个月没有睡好。他每天在宫里走一圈,看着这个年轻人把未央宫当成昌邑王府。他想起十三年前抱上皇位的那个七岁孩子。那个孩子至少知道怕。
霍光去找过王一次。他站在殿下,说现在是丧期,乐府不该开,宫人也该放出去,请王节制。
王听他说完,笑着说:大将军辛苦了,这些事有人管。
霍光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殿里又响起了鼓声。
霍光把大司农田延年叫到家里,关上门,问:这个人能不能换。
田延年说:将军是国家的柱石,看出他不行,为什么不禀告太后,另选贤明的立?
霍光说:古时候有没有这样的事?
田延年说:伊尹做殷朝的相,把太甲放逐了,安定了宗庙,后世称他忠。将军若做这件事,就是汉朝的伊尹。
霍光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你去办。
第二天,霍光在未央宫召集群臣。他说:昌邑王昏乱,恐怕要危害社稷,怎么办?满殿的人都不出声,有人低着头,额上见了汗。
田延年站起来,离开席位,手按着剑。
“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,把天下托付给将军,是因为将军忠贤,能安刘氏。”他说,“如今社稷将倾,汉家若断了祭祀,将军死了,有什么脸面见先帝于地下?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满殿的人。“今日之议,不得旋踵。群臣后应者,臣请剑斩之。”
霍光说:九卿责备我,是对的。
于是满殿叩头,说:唯大将军令。
群臣散了之后,霍光一个人在殿里站了很久。他想起武帝临终的那一夜,想起自己接过的那只手。
王那天正要出宫。光禄大夫夏侯胜挡在车前。
“天久阴不雨,臣下有谋上者。”他说,“陛下欲出,何之?”
王怒,叫人把夏侯胜捆起来,交给狱吏。
废帝的前一夜,王还在试一顶新做的冠。冠是让少府的工匠做的,比旧的那顶高出一寸。他对着铜镜照了很久,问身边的人:像不像皇帝。
身边的人说,像。
二十七天后的一个早晨,太后下诏,召王到承明殿。
王到了殿前,跟他来的昌邑群臣被挡在门外。他一个人进去。
殿里站满了人。他认出几个熟面孔:丞相杨敞、大司农田延年、太仆杜延年。没有人看他。
殿上挂着武帐,太后穿着礼服坐在帐后,侍御几百人手里都拿着兵器,期门武士持戟站在阶下。
尚书令捧着奏书上前,开始念。
奏书是丞相杨敞领着头写的。念到“居道上不素食”“使从官略女子,载衣车,内所居传舍”,殿里没有人动。
念到“受玺大行前,就次发玺不封”,太后的手在帐后停了一下。
念到“发乐府乐器,击鼓歌吹,作俳倡”“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”,殿下的武士把戟往地上一顿,声音很闷。
念到“侍中傅嘉数进谏,使人薄责,缚嘉系狱”,王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念到“受玺以来二十七日,使者旁午,持诏诸官署征发,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”,太后在帐后说:止。
“为人臣子,当悖乱如是邪!”
王离席,伏在地上。
尚书令接着念完。念到最后一句:王不可以承天序,奉祖宗庙,子万姓,当废。
太后说:可。
霍光走到王面前,让他起来拜受诏。王跪着抬起头,说:“听说天子的身边有七个争臣,就算无道,也不会失掉天下。”
霍光说:“皇太后已经下诏废了你。哪里还有天子。”
王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拜了。霍光抓住他的手,解下腰上的玺组,捧着走上台阶,交给太后。
然后他扶王下殿,从金马门出去。
门外停着一辆副车,不是皇帝的乘舆。赶车的人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街上有百姓远远地站着,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霍光一直送到昌邑邸。在门口,他说:“王行自绝于天,臣宁负王,不敢负社稷。愿王自爱。”
说完他哭了,转身走了。
王站在门里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他在昌邑邸里住了几天,等朝廷安排车马。邸里的吏卒不敢跟他说话,送饭时把食案放在门口就走。
二百多个昌邑旧人,当天下午全部下狱。罪名是身为藩王的属官,随同入京,不能辅导,反而纵容主上作恶。
这些人里,有的跟了王十几年,有的到昌邑还不到一年。夜里他们在狱里喊王的名字,喊到嗓子哑。
行刑在西市。那天长安城的人去了很多。
王在昌邑邸里听见了外面的声音。他问身边的人:他们在喊什么。没有人回答他。
囚车从狱里出来的时候,车上的人喊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”
昌邑旧臣里活下来的只有两个:中尉王吉、郎中令龚遂,减死,髡为城旦。
王式不在其内。他是昌邑王的师,教《诗》。有人责问他:你是师,为什么没有谏书?
王式说:“臣以三百五篇谏,是以无谏书。”
他也减了死。
王被送回昌邑。昌邑国除,改为山阳郡。
回昌邑的路他走了十几天。来的时候他带了二百多人,回去的时候只剩几个侍从。
他住回原来的王宫,宫门被封了一半,只留一扇小门。宫里还剩一百八十三个奴婢,出门买东西要由官吏领着。
朝廷给了他二千户的汤沐邑。除此之外,他和一个被废的宗室没有两样。
从被废的那一年起,他在那座封了一半的宫里住了十一年。
院子不大,走一圈用不了多久。他一天走很多圈,走到天黑。他的妻妾和儿女都在这座宫里,孩子一天一天长大,不知道父亲曾经做过什么。
有一回一个儿子问他: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大门。
他说:等一等。
昌邑的冬天很长。宫里的炭不够烧,他把自己那份分给奴婢。
每年秋天,昌邑的旧吏会到宫门外递一份文书。门只开一扇,文书从门缝里递进去。王从来没有出去看过。
元康二年(公元前64年),宣帝派使者到山阳,给太守张敞下了一道密诏:小心防备盗贼,察看往来过客。这封诏书不要往下传。
张敞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
他去了昌邑王宫,回来写了一道奏书。
奏书里说:故王今年二十六七岁,面色青黑,眼睛小,鼻尖又尖又低,胡须眉毛都稀少,身材高大,得了痿病,走路不方便。穿短衣大裤,戴惠文冠,佩玉环,插着笔,拿着木牍,见了人就快步上前行礼,像从前做王时见客一样。
张敞坐在中庭,让王的妻妾奴婢一个一个出来见客。王站在一边,手里的木牍一直拿着,没有放下。
奏书还说了宫里的情形:奴婢一百八十三人,门只开一扇,廉吏一人管钱物买卖。王每天在院里走,见了张敞,说话很少。
宣帝看完,把这个人的名字从心里放下了。
元康三年(公元前63年)春三月,宣帝下诏:封故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,食邑四千户。
他带着家眷迁往豫章郡。海昏在鄱阳湖边上,离昌邑一千多里。豫章潮湿,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。他带来的北方人不服水土,病倒了好几个。湖水腥,米也发霉,他吃不惯。
他把从昌邑带来的旧人数了一遍,剩下的不到二十个。
海昏的雨多,一下就是十天。他在屋里听雨,听久了,就睡着了。
过了几年,扬州刺史奏报:海昏侯与故太守的卒史孙万世来往。孙万世问他:当年被废的时候,为什么不守住内库,杀了大将军?
贺说:是。
有司请逮捕。诏书下来,只削去三千户。四千户变成一千户,他接了诏,没有说话。
那几年海昏的雨一年比一年多。他死的那一天,也在下雨。
神爵三年(公元前59年),贺薨。
他的儿子充国继了侯位。海昏国后来也除了。
从昌邑到长安一千多里,从长安到昌邑一千多里,从昌邑到海昏又是一千多里。
他一生走的路,都是别人替他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