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87年—前74年 · 刘贺
后元二年(公元前87年),昌邑。
昌邑王刘髆死在春天到来之前。他的父亲是汉武帝,母亲是李夫人。李夫人死得早,武帝想念她,命人把她的像画在甘泉宫的墙上,又提拔她的哥哥李广利做了将军。
这些恩宠后来变成了一场祸事。
征和三年(公元前90年),李广利出征匈奴。行前,他与丞相刘屈氂私下约定,要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。事情败露,刘屈氂被腰斩,李广利投降了匈奴。
刘髆没有被治罪,也没有再被召见。三年之后,这位昌邑王病死在封国,谥号“哀”。
他的儿子刘贺继承了王位。那一年刘贺还小,小得记不住父亲的样子。
哀王留下的老臣照看他。他们很快发现,这个孩子不好管。
昌邑城在济水边上,城墙是夯土的,城外一片望不到边的湖泽。夏天水涨起来,芦苇一直长到城墙根。国中有铁官,有市,有从各地来的商贾。汉家的诸侯王里,昌邑算不上最富,也不穷。
王宫不大。正殿的瓦是灰的,廊下摆着几口大瓮,瓮里养着从湖里捞上来的鱼。
王宫里有相,有傅,有中尉,有郎中令。相是朝廷派来的,管民政钱谷;傅教王读书;中尉掌卫兵;郎中令管内廷。哀王死后,朝廷没有换人,还是这几个老臣。
刘贺在这座宫里长大。他长得快,十几岁就比身边的郎官高出一头,肩膀宽,脖子粗,走路时鞋底在砖地上咚咚地响。他的眼睛小,眉毛淡,皮肤比旁人黑。
他喜欢的东西都在宫外。苑里的鹿,湖上的船,城里那些会唱楚歌的倡优。他常常带着几十个郎官出城,一早出去,天黑才回。
有一回追一只鹿追到湖边,马陷进淤泥。他跳下来,踩着齐膝的水把鹿按住,回宫之后发了一夜的烧。
第二天烧退了,他又出城。
他的箭射得准,马骑得快,酒量也好。宫里的老臣私下说,哀王当年也是这样,只是哀王知道什么时候收。
有一年秋天,宫里设宴。乐人唱楚歌,唱到半夜,王喝多了,拔剑砍殿柱,砍出三道口子。第二天他醒来,看见柱上的口子,笑了笑,叫人拿漆来涂上。
昌邑的郎官都是本地子弟。他们跟着王出城,跟着王喝酒,跟着王击鼓。他们叫王“大王”,声音很响。宫里的老人听着这声音,知道迟早要出事。
中尉王吉开始劝他。王吉是琅邪人,治《诗》,说话慢,声音低,开口先引古人的话。
他说古时候诸侯有田猎之礼,一年三次,为的是祭宗庙,不是为了一时快意。又说百姓听见王的车马声就要躲,一个诸侯王的体面不在马背上。
王听完了,下了一道令:“中尉甚忠,数辅吾过。”又赐王吉牛肉和酒脯。
然后照旧出城。
有一回王又要出城,王吉站在宫门口拦住马头,说今天不能出去。王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,说,中尉,你挡不住我。
他还是出去了。王吉在宫门口站到天黑。
王吉在昌邑待了很多年。他不是本地人,家里穷,年轻时在长安学过《诗》,后来被选进昌邑王府。他劝王的话,王大多记不住,但他还是劝。
到后来,劝谏和赏赐成了一件事:王吉说,王赏,众人散了。
郎中令龚遂的劝法不一样。龚遂是山阳人,个子矮,眉毛浓,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。他不常说话,一开口就说到死生上。
哀王在的时候,龚遂就在王府里。王小时候,他还抱过。
龚遂也管王读书。他讲《诗》三百篇,讲到一首讲臣子见弃而心不改的诗,说人臣事君,君虽不见用,也不能怨。王听了,说,不见用就不见用,怨什么。
龚遂没有再说下去。
有一年夏天,王在廊下看见一条白狗。那狗有一人多高,脖子以下像人,头上戴着一顶方山冠,站在阶前的槐树底下,一动不动。
王问左右,左右都说没有看见。
王去问龚遂。龚遂说:“此天戒,言在侧者尽冠狗也。去之则存,不去则亡。”
冠狗,是戴着人冠的狗。龚遂的意思是,王身边这些人看着是人是臣,其实是狗。
王没有听懂,也没有再问。
过了一些日子,王又看见一只熊。那熊从殿后的墙头翻过来,慢吞吞地穿过庭院,走进西边的偏殿。王回头看左右,左右都说庭里什么也没有。
王把龚遂叫来。
龚遂说:“山野之兽,来入宫室,宫室将空,危亡象也。”
王仰起头,对着天说:“不祥,何为数来?”
数,是屡次。他的意思是,这样的事为什么一趟一趟地来。
龚遂跪下去,额头抵在砖上,很久没有起来。
“臣不敢隐忠,数言危亡之戒,大王不说。”他说,“国之存亡,岂在臣言哉。愿王内自揆度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大王诵诗三百五篇,人事浃,王道备。王之所行,中诗一篇,何等也?”
王站起来,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郎中令老了。”
龚遂从地上起来,眼睛是红的。他退到阶下,站了很久才走。
那年冬天,王宫里的倡优添了新曲子。王亲自击鼓,鼓声从正殿一直传到宫门外。老臣们坐在廊下听,谁也不说话。
元平元年(公元前74年)四月,长安来的使者到了昌邑。
那一年春天,昭帝病了很久。消息传到昌邑,没有人往深处想。昌邑离长安一千多里,皇帝的一场病,和昌邑王的日子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使者到的那天夜里,把诏书交到王的手上。王没有等到天亮,叫人点起火,就着火光拆开封印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脸上没有悲色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诏书到后,昌邑的相和傅连夜商量行程,算该带多少人、带多少车、走哪条道。老臣们都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,有人背过身去抹眼睛。
王在殿里试新做的衣服,试了半夜。
第二天日中,车马出了昌邑城。晡时到定陶,一百三十五里。随行的郎官和骑从跟在后头,马一匹接一匹倒在路上,倒在后面的还没有人来得及拖走。
定陶的驿舍备不出这么多马。随行的人只好拿钱去市上买,买来的马不认得路,队伍拉得更长。
他把宫里能带走的人都带走了。郎官、骑从、乐人、厨夫,一共二百多人。
过济阳的时候,王停了一下。济阳出长鸣鸡,他派人去买;路边市上有人卖积竹杖,他也买了一根,让身边一个高大的奴仆替他拿着。
那只鸡养在车上,一路叫到长安。
车过陈留的时候,王问龚遂,长安的宫有多大。龚遂说,大得能装下整个昌邑。王笑了,说那我要骑马跑一圈。
路上打尖,王要吃肉。驿站的人说国丧期间不供肉食。王没有争,只叫人去市上买。
中尉王吉写了一封奏书,托人送到王的车前。他说,大王以丧事被征召,应当日夜哭泣悲哀,不要做别的事。
又说,大将军仁爱勇智,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。愿大王事之敬之,政事一听之。
王把奏书看完,折起来放进袖子里。
到了霸上,大鸿胪已经在道边等着。王换了乘舆车,让龚遂坐在旁边。
车进长安城的时候,王掀开车帘往外看。街两边站满了人,有挑担的,有抱孩子的,都在看这位从东边来的王。王看了一会儿,把帘子放下了。
车到广明东都门,龚遂说:“礼,奔丧望见国都哭。此长安东郭门也。”
王说:“我嗌痛,不能哭。”
嗌是喉咙。他的喉咙确实有点痛,一路上喊人喊得太多。
车又走了一段,到了城门。龚遂又说了一遍。
王说:“城门与郭门等耳。”
龚遂不再说话。
一直到未央宫东阙,车才停下。龚遂说:“昌邑帐在是。大王宜下车乡阙,西面伏哭,尽哀止。”
王说:“诺。”
他下了车,向西伏在地上,哭了一场。哭声很大,随行的昌邑郎官跟着跪下,一直跪到宫里有人出来引路。
那一夜他住在昌邑邸。邸在城东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随行的郎官在廊下喝酒,声音传到墙外。王没有喝,站在窗前看了半宿城里的灯。
受玺的前一夜,宫里派人来教他礼仪。他学了两遍就记住了。教礼仪的官员退出去之后,对身边的人说,这位王不笨。
六月,王在未央宫前殿受玺绶,袭尊号。
他穿着新的礼服,冠上的旒垂到眉前。殿下的百官跪了一地,齐声称万岁。礼官在旁边一件一件地报,他照着做,没有出错。
礼毕,他站起来,转身往殿后走。日光从殿门斜进来,照在他背后的玉阶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玺是在昭帝的灵前接的。他捧回住处,打开匣子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,没有加封。
未央宫的前殿比昌邑的正殿高出三倍。站在阶下往上看,屋檐一直退到天边去。他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长安。
未央宫很大。他以为自己从此是这座宫城的主人了。
宫门在他身后一重一重地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