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74年及身后 · 刘弗陵20岁
元平元年(公元前74年),四月。
长安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未央宫的梨花开了,白花花一片覆在枝头,风一吹就散落满地。宦官们扫了又扫,花瓣还是不断地从墙头飘过来。
刘弗陵在这一年的四月癸未日驾崩于未央宫。死因无载。
《汉书·昭帝纪》只写了六个字:“帝崩于未央宫。”没有病名,没有过程,没有临终遗言。他是久病不治,还是突发急症?没有人知道。正史的沉默本身就成了最响亮的叙述:一个二十岁的皇帝,在位十三年,死后连死因都不被记录。
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人猜测。后世最普遍的怀疑指向霍光。条理很清楚:刘弗陵越来越成熟,上官皇后始终无子,皇帝一旦亲政就会收回权力,霍光有动机。但没有证据。一道宫墙隔开了所有的内幕,两千年后没有人能证明霍光杀了刘弗陵,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没有。
也许他只是在某个夜晚安静地停止了呼吸。一个七八岁就失去父母的孩子,在宫廷的高压里长大,身边没有真正关心他的人。他的身体也许从来就没有好过。史书上没有关于他生病的记录。但史书对他整个人的记录本来就只有寥寥数笔。一个在历史中如此单薄的人,连死亡都单薄。
他死前是否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上官皇后不在身边,他们的寝殿早已分开。霍光不在身边,大将军在宫外的府邸里。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当值的宦官和宫女,而这些人的名字和证言都没有被记入史册。
四月癸未日,未央宫中响起了丧钟。
二十岁的皇帝死了。没有留下儿子。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功业的东西。
皇帝没有儿子。这是一个政治危机。
霍光动手极快。他需要一个新的皇帝,一个听话的,一个不会威胁到他地位的,一个能够在法理上延续刘氏宗庙的人。他的目光投向了昌邑王刘贺。
刘贺是武帝的孙子,封国在昌邑。据说此人生性荒唐,在封国时就行为放纵,沉迷酒色。霍光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,一个荒唐的皇帝总比一个精明的皇帝好摆布。
诏书以最快的速度发往昌邑。刘贺被从封国紧急接到长安,跪在刘弗陵的灵前继位。一切都在礼法之内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但刘贺只在皇位上坐了二十七天。
二十七天后,霍光以“淫乱无度”将他废黜。上官太后(此时上官皇后已经升格为太后,年仅十五岁)坐在武帐里,按霍光拟好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。刘贺跪在殿下听宣。二十七天里,使者持节往来于道,向各官署征发,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。
二十七天,一天四十多道诏书。这个数目太过夸张,其中必然有大量的罗织和夸大,但真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霍光需要换一个皇帝,于是皇帝被换了。
刘贺被废去帝号,送回昌邑。他带来的两百多名随从,全部被斩首。这些人在被押赴刑场时喊了什么,史书没有写。
霍光面临同样的难题:再找一个皇帝。
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个人,刘病已。
刘病已是武帝的曾孙,太子刘据的孙子。
巫蛊之祸那年他还是个婴儿,祖父刘据兵败自杀,全家被清洗。他被廷尉监丙吉藏在监狱里,靠女囚的乳汁活了下来。后来武帝大赦天下,他被放出监狱,在民间长大。他娶了一个平民女子许平君为妻,过着普通人的日子。
霍光派去的人找到他时,他正在长安城外的市井里。来人说明了身份和来意,请他入宫继承皇位。
刘病已没有犹豫太久。他跟着来人走进了未央宫。当他走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宫门和高耸殿宇时,他大概想起了很多事情,他的曾祖父,他的祖父,他的家族在巫蛊之祸中的灭顶之灾。而眼前这个掌控一切的人,正是他祖父那一代人留下来的遗产。
但他什么都没有表露。他跪在刘弗陵的灵前,继位为帝。改名刘询,是为汉宣帝。
宣帝是一个在民间长大的人。他在监狱里度过婴儿期,在市井中度过少年时代。他见过底层百姓怎么生活,知道一斗米多少钱,知道官吏欺压百姓时是什么嘴脸,也知道权力的本质是暴力和恐惧,而不是礼仪和诏书。他比刘弗陵更懂得如何忍耐。
霍光在世时,宣帝对他的恭敬近乎卑微。他甚至拒绝亲政,说:“大将军在,朕不敢自专。”霍光试探了几次,发现这个皇帝确实不像刘贺那样难以摆布,便渐渐放下了戒心。
但宣帝心里始终记着几件事。他的曾祖父冤枉致死了他的祖父;他的家族在巫蛊之祸中被清洗;他在监狱和市井中长大,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姓刘。而霍光(这个把持朝政近二十年的人)正是他祖父被逼死之后接管权力的人。
他等得起。他在民间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等待。
地节二年,霍光病卒。
宣帝亲自临丧,按最高规格厚葬了大将军。棺椁下葬的那一天,宣帝站在墓穴前,面容悲戚。
然后他开始动手。
一步一步。先是削夺霍家子弟的军权,将他们调离关键岗位。然后是调查霍光妻子毒杀许皇后的旧案,宣帝的结发妻子许平君,在三年前突然死于产后“大出血”。当时太医说是生产后身体虚弱,但宣帝一直在怀疑。调查的结果证实了他的怀疑:霍光的妻子显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,指使御医在药中下毒。
消息传出,霍氏家族惶恐不安。霍光的儿子霍禹、侄孙霍云和霍山开始密谋:废帝、立新君、保住家族。但他们的密谋在宣帝面前不堪一击。这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帝对阴谋的嗅觉远比他们敏锐。
地节四年,阴谋败露。宣帝下令清洗:霍禹被腰斩,霍云、霍山自杀,霍显被处死。霍光的其他儿子、女婿、侄子、族人数十家全部被杀。受牵连而被处死的有数千家。
霍氏灭族。
而上官太皇太后,她活过了这一切。
她从皇后的位置上退出,又从太后的位置上退出,最终以太皇太后的身份被安置在长乐宫。宣帝没有杀她。她是霍光的外孙女,但也是刘弗陵的皇后。杀她违背礼法,留她无足轻重。
她在那座冷清的宫殿里度过了余生。每天起床、梳妆、用膳、就寝,日复一日,像一台不停转动的织机。她经历了武帝、昭帝、宣帝三朝,看过了太多的血和死亡:她的父亲、祖父、外祖父、丈夫,全部在政治斗争中被碾碎。她只是比他们都活得更久,久到足够亲眼看着碾碎她的那盘磨反过来碾碎了霍家。
建昭二年(公元前37年),上官太皇太后卒,年五十二岁。与昭帝合葬平陵。
两个一生被政治捆绑在一起的人,在死后被埋进了同一座陵墓。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,完成了他们生前从未真正完成的结合。
刘弗陵被葬在平陵。陵址在咸阳原上,离父亲武帝的茂陵不远,但规模小得多。
茂陵封土如山,卫青和霍去病的墓冢拱卫在两侧,石雕的骏马和匈奴俘虏跪在神道两旁,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雄心和征服。而平陵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陵墓,没有陪葬的名将,没有气势恢宏的石刻,甚至没有多少后世文人来此凭吊。
但他的陵墓静静地立在咸阳原上两千年,从来没有被人遗忘。因为他在位的十三年(那十三年他什么都没做)恰恰是西汉从武帝晚年的危机走向宣帝中兴的关键缓冲。霍光的所有施政(休养生息、减轻赋税、恢复生产)都需要一个坐在皇位上的合法皇帝才能推行。刘弗陵就是那个皇帝。
没有他,就不会有霍光执政的名分。没有这个名分,就不会有武帝之后那十三年的恢复期。没有那十三年的恢复,宣帝的中兴就无从起步。皇帝是一个位置,位置本身就是天下秩序的根本。
十四岁那年,他在朝堂上拆穿了一场阴谋,保护了那个左右他一生的人。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让整个帝国听到他的声音。他用两句话证明了道理和冷静可以在政治斗争中击败权谋和阴谋。此后,他沉默了。
他活到二十岁,然后停在那里。
而他死后,一个在监狱中长大的孤儿坐上了皇位。那个孤儿见过真正的底层,知道如何等待,也知道如何使用权力。他将开创西汉最后一段盛世,把“昭宣中兴”的后半段书写得恢弘灿烂。
但那已经不是刘弗陵的事了。
平陵封土前的石碑上刻着:孝昭皇帝。
“昭”是谥号。谥法的解释是“昭德有劳曰昭”,一个“昭德”的评价,留给了那个在历史中一言不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