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帝死后,成帝即位。成帝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石显调离中书。石显被徙回故郡。他走的那天,长安城没有人送。走到半路,他病了,死在驿舍里。驿舍很破,屋顶漏雨。石显躺在草席上,身边只有一个老仆。身下垫着干草。
他发的烧很高,说胡话。他喊陛下,喊臣在。窗外是野地,没有人应。老仆给他喂水,他喝不进去。半夜,他醒了。
他问老仆,这是哪里。老仆说,故郡。石显说,故郡。他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进宫那年,也是从故郡走的。”他说,那时候他还小。老仆没有说话。石显说,皇帝是个好人。老仆说,是。石显说,好人。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老仆发现他死了。消息传到长安,王政君正在长乐宫。她听了,没有说话。殿里很静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知道了。
匡衡做了丞相。他是元帝的旧臣,做过太子少傅,做过御史大夫。他做丞相,做事谨慎,凡事都要引经据典。
竟宁元年(公元前33年)六月,王凤做了大司马大将军,领尚书事。王凤是王政君的哥哥。他做了大司马之后,王家的兄弟,一个一个都封了侯。
河平二年(公元前27年),成帝一日之内封了五个舅舅。王谭为平阿侯,王商为成都侯,王立为红阳侯,王根为曲阳侯,王逢时为高平侯。王氏的权力,从这时候起,一天比一天大。
成帝即位那年的秋天,去了一次渭陵。他站在陵前,看着封土上的草。他带了一壶酒,几样祭品。他跪下来,把酒洒在地上。
他说,父王,儿臣来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草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你比朕狠得下心。
他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王政君在他身后,说,陛下,该回去了。成帝说:“母后,儿臣做不到。”王政君说,做不到什么。成帝说,做不到他说的那样。王政君没有说话。成帝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他说,回宫吧。
刘向看不过去,上了一道疏。刘向是宗室,做过谏大夫,做过中垒校尉。他学问好,文章好,说话直。他在疏里说,王氏的权力太盛,陛下应该早做打算。成帝看了,说,朕知道了。奏疏压在案上,压了很久。他没有做。刘向又上疏,成帝又说,朕知道了。
后来刘向老了,眼睛不好,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,还是上书。成帝让人扶他出去,说,老人家,歇着吧。刘向说:“臣歇了,天下的事,谁来管?”
刘向晚年做了一件大事。成帝让他校订宫里的藏书。书堆在天禄阁里,竹简、帛书,堆得满满当当。有些简断了,有些字错了,有些书只剩下半部。
刘向一本一本地校,校了十几年。他校出《战国策》,又编成《说苑》《新序》。他把散落的书,一本一本拼起来。
有人问他,这些书,有什么用。刘向说:“书在,人心就在。”他死的时候,还有几卷没有校完。成帝没有说话。
匡衡做丞相做了几年,后来因为封地的事,被免了官。他回到东海老家,不久就死了。他做丞相的时候,说话慢,引经据典,一句一句都有出处。
陈汤在成帝初年,被人告了。告他的人说,他在康居的时候,把缴获的财物据为己有。匡衡正好做丞相,把这件事捅了上去。陈汤被免了官。他上书自辩,说那些财物,是分给将士的,不是他一个人拿的。成帝看了,没有追究,也没有起用他。
后来王凤做了大司马,把陈汤找来做从事中郎。陈汤又有了事做。他给王凤出主意,说边关的事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说话还是那样,不让人。
有人问他,后悔吗。他说,后悔什么。那人说,后悔矫制。陈汤说,不后悔。那人说,你差点因为这件事死了。陈汤说:“可我杀了郅支。”
陈汤晚年住在长安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是他自己种的。他每天早晨起来,给树浇水,然后坐在树下,看街上的人。院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。有人来问他西域的事,他就讲。讲郅支城,讲火攻,讲那一夜的城头。
听的人问,将军怕过吗。陈汤说,怕过。他指指自己的头发,说这些白头发,一半是那时候白的。听的人走了。他坐在树下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偏西。他死的时候,家里没有多少钱。他的儿子把院子卖了,才办了丧事。
王昭君在匈奴,过了几年。呼韩邪单于死了。他的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即位。按照匈奴的规矩,新单于要娶父亲的妻子。王昭君上书汉朝,请求归汉。成帝回了一封信,说:“从胡俗。”王昭君就嫁了。信使走了以后,她坐了很久。
她又生了两个女儿。她教她们说汉话,写汉字。她告诉她们,南边有一条江,江边有一座山,山上有橘子。她再也没有回过长安。
元帝死的消息,传到匈奴,是第二年春天。王昭君正在帐外挤羊奶。传信的人说了,她的手停了一下,奶桶差点翻了。帐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。她站起来,朝南边拜了一拜。她拜得很慢,拜了三拜。
傅昭仪跟着刘康回了定陶。刘康后来死了,死的时候还年轻。傅昭仪白发人送黑发人,哭得昏过去几次。她后来搬到了定陶的宫里,闭门不出。
王政君在长安,有时候会想起她。想起她在宴席上说的话,想起她绞着帕子的手。她不恨她。她只是觉得,她们两个人,争了一辈子,争的都是一个不爱她们的人。
匈奴帐中,王昭君还站在那里。然后她坐回去,继续挤奶。奶桶里的奶面上浮着一层沫。女儿问她:“阿母,你拜谁?”她说:“拜一个好人。”她死之后,葬在匈奴。她的墓,据说草色常青,人们叫它青冢。
元帝的庙号,后来定下来,是高宗。庙号是给皇帝的一生做总结的。高字是崇高一类,宗字是有功。元这个字,在谥法里,是能思辩众的意思,也是行义说民的意思。也有人说,元是始的意思。一个开始。可元帝的一生,更像一个没有走完的开始。
元帝配得上高宗这两个字吗?有人说配。他宽厚,他仁爱,他不用酷刑,他减了赋税。有人说不配。他优柔寡断,他宠信石显,他看着王氏一天一天大起来,没有办法。
班固写《汉书》,写到他,说:“牵制文义,优游不断,孝宣之业衰焉。”意思是,他被经书的条文牵住,遇事迟疑,宣帝留下的家业,从他手里开始衰败。这句话,说得很重。
可班固也写了另一句:“然宽弘尽下,出于恭俭。”意思是,他宽厚,对臣下不苛刻;他恭敬,他节俭。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就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元帝做过一件事,史书上记得不多。有一年冬天,他看死囚的名册,看到一个犯人,家里有一个老母亲,八十多岁,没有人养。
他说,这个人,能不能不杀。廷尉说,陛下,他杀了人。元帝说,我知道。廷尉说,杀人者死,这是汉律。元帝说,我知道。
他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批了一个可字。批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说:“朕连一个人都救不了。”
元帝喜欢音乐。他会鼓琴,会吹箫。他做太子的时候,常常一个人在宫里弹琴,弹到深夜。
他即位后,想让乐府改一改旧曲。他找了一些儒生,让他们考订音律,定雅乐。儒生们议了几年,定了一套,演奏起来,声音很古,也很闷。元帝听了一次,说:“这不是人听的。”
他让人把旧曲又拿回来。他死之后,他定的雅乐还在,可宫里的人还是唱旧曲。
石渠阁的那场论辩,是宣帝时的事。元帝做太子的时候,去过一次。阁里的席子坐满了人。他坐在旁边听,听了一整天,记住了一句话:五经不是死的。
他即位后,没有再开过那样的会。儒生们还在,可他们的话,越来越像公文。元帝有时候想起石渠阁,想起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。他想,那时候的人,是真信。现在的人,信什么呢?
元帝想过改庙制。汉家的宗庙,一座一座,越修越多。贡禹上疏说,天子七庙,多了不合古制。元帝让儒生议,议了几年,没有议出结果。他死后,这件事就放下了。
匡衡做丞相的时候,又提过一次。他说,郡国的宗庙太多,应该罢掉一些。成帝准了。可后来,又有人反对。罢掉的庙,又一座一座恢复。庙制改了又改,最后还是老样子。
元帝想做的事,很多都是这样。想改,议了,拖了,放下了。一个好人。一个不够好的皇帝。
渭陵在长安西北。元帝生前下过诏,说陵墓要从简。他让人把陵的规模减了又减,陪葬的东西,只用陶器,不用金银。他死后,成帝照着遗诏办。可陵还是修了几年。土从远处一车一车运来。修陵的民夫,从各地征来,一批一批地换。
有个民夫在陵前的土里埋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“皇帝说要从简,可我们还是来了。”这块木牌,后来被土埋住了,没有人看见。
元帝死后,民间有传说,说他其实没有死,是去了民间。传说里,他穿着布衣,走在田埂上,跟老农说话。老农问他,你从哪里来。他说,从长安来。老农说,长安的皇帝,是个好人。他说,是。
老农说:“好人有什么用?我的儿子还是死了。”他没有说话。田埂上的草很高。这个传说,后来没有人再讲了。
很多年过去了。王政君做了太后,又做了太皇太后。她看着成帝死,看着哀帝死,看着平帝死,看着一个一岁的孩子被立为皇太子。她活得很久,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年头。宫里的人,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王政君做了太后,住进了长乐宫。长乐宫很大,比未央宫还大。殿里的陈设还是旧样子。她一个人住,宫女太监几百个,可她还是觉得空。她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。她小时候,家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。
槐树长得慢。她等了很多年,才等到它开花。花开的时候,她站在树下,想起元帝。想起他在灯下看奏章,想起他说“朕睡不着”,想起他攥着银簪的手。她想,她这一辈子,就守着这座宫,守着这个儿子,守着一些记不清的日子。
王氏的权力,一天比一天大。王凤死了,王音接着做。王音死了,王商接着做。王商死了,王根接着做。王根老了,王莽接着做。
王莽是王曼的儿子。王曼死得早,王莽从小跟着母亲过日子,日子过得清苦。他会读书,会做人,名声很好。他做了大司马,又做了安汉公,又做了宰衡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宫里的人见了他,都先让路。
王氏的人,日子过得很阔。王商在长安城里修了一座大宅子,引水成池,池边种着从南方运来的树。王根修了一座更高的楼,站在楼上,能看见未央宫的屋顶。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王政君,王政君说,他们也该享享福了。她没有想起元帝的话。
王政君想起王莽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王凤病重,王莽在床前伺候。他给王凤喂药,给王凤擦身,几个月没有换衣服。王凤临死前,对王政君说,这个孩子,比我的儿子还孝。王政君听了,心里很高兴。她让王莽做了黄门郎,又做了射声校尉。
王莽做了官,还是那样。他穿得朴素,吃得简单,见了人先行礼。他把俸禄分给穷人,把车马卖了赈灾。满朝的人都说,王家出了个好孩子。王政君也这么想。她不知道,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一辈子,做到人人都说好,那就不只是好了。
王政君看着他,有时候会想起元帝。元帝临终前说过,王氏的人,不要让他们太盛。她没有做到。
有一天,王政君在长乐宫里,让人把匣子拿来。匣子里放着那根银簪。她老了,眼睛花了,手指也不灵活了。她把银簪拿出来,凑到眼前看。簪头的梅花,磨得更平了。她看了很久。
宫女在旁边说:“太后,这是……”王政君说,这是先帝的母亲留下的。宫女说,先帝的母亲。王政君说,许皇后。先帝四岁的时候,她就死了。
宫女没有说话。王政君把银簪放回匣子里,合上。她说,先帝是个好人。宫女说,是。王政君说:“可好人做不了皇帝。”
她说完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一队车马从长乐宫前过去。车马很多,前面的人举着旗,后面的人捧着器物。车马过处,尘土浮起来。王政君问,那是谁。宫女说,是安汉公。王政君看着那队车马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元帝死的那天。那天下了雨。她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,看见渭陵的封土一点一点高起来。她想起元帝说的话:朕这一辈子,没有做成什么事。她当时想,他做成了一个好人。现在她想,做一个好人,够不够呢。
她每年秋天都去渭陵。她不哭,也不说话。她带一壶酒,放在碑前,坐一会儿,就走了。有一年下大雪,车马走到半路,陷在雪里。她下车,走了三里地。雪没到脚踝。到了陵前,她的鞋湿透了。她说:“今年冷。”没有人回答。
车马走远了。长乐宫的院子里,落了一层叶子。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,落在台阶上。没有人去扫。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。风还在吹。宫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