竟宁元年(公元前33年)正月,呼韩邪单于来朝。他这次来,带了一件大事。奏书递上去,满朝都知道了:单于要娶汉朝的女子。元帝让掖庭令去问,后宫的宫女,谁愿意去匈奴。
掖庭令去了,站在院子里,把话说了。没有人应声。宫女们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匈奴,在她们听来,是天的另一边。那里有风沙,有膻肉,有听不懂的话,有一辈子回不来的路。
掖庭令又问了一遍。还是没有人应。院子里的风把人的衣袖吹起来。他正要走,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。一个女子站了出来。她穿的是宫里发的青布衣裳,头上没有首饰。她的皮肤很白,眉眼生得很清楚。
她说:“我去。”掖庭令看了她一眼,问她叫什么。她说,王嫱。掖庭令在名册上找了找,找到了:王嫱,字昭君,南郡秭归人,入宫数年。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。
王昭君入宫那年,还很年轻。她从秭归坐船,顺江而下,又转陆路,走了几个月才到长安。进宫之后,她被分到掖庭。掖庭是宫女住的地方,一排一排的屋子,住着几百个人。她每天做的事,是缝衣裳、扫地、学着宫里的规矩。
她见过皇帝一次。那是元帝从殿上下来,她从廊下过,隔着很远。她跪下来,头低着,只看见皇帝的衣角。衣角是玄色的,绣着云纹。她记住了那个衣角。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皇帝。
宫里的人说,要见皇帝,得让画师画一张像。画得好,皇帝才会召见。传说画师姓毛,叫毛延寿。他画人像,画得很像。可他不白画。宫女们给他送钱,送首饰,送绸缎。送得多的,他画得美;送得少的,他画得平常。
王昭君没有送。毛延寿给她画像的时候,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画完了,她看了一眼,画上的人是她,又不像她。她没有说话。
毛延寿说:“你不满意?”她说,满意。毛延寿说,那你为什么空着手。她说,我没有钱。毛延寿笑了一下,把画收起来。
那张画送到元帝案上,元帝看了,没有说什么。画像上的王昭君,眉眼是平的,脸上没有光。元帝翻过去了。案上还压着别的画。
所以,当掖庭令来报,说有一个宫女愿意去匈奴,元帝没有在意。他说,准。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正在看一份边关的奏报。他没有抬头。
辞行那天,匈奴的单于站在殿上,汉朝的大臣站在两边。王昭君从殿外走进来。她穿了匈奴的衣裳,头上戴着毡帽,脚下是皮靴。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走到殿中央,跪下来。
元帝抬起头。他看见她的脸。那张脸,跟画像上不一样。画像上是平的,眼前这张脸是活的。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,是画不出来的。元帝的手,在案上停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殿角的炉子冒着烟,没有人去添香。殿上的人都在看他。呼韩邪单于也在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:天子无戏言。他说了一个“准”字。那个字,已经说出去了。他说完,喉咙里干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说:“单于远来,朕以宫女赐单于,愿单于善待之。”呼韩邪顿首,说臣谢陛下。王昭君也顿首。
她抬起头,看了元帝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元帝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怨,也没有泪。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一口深井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错过了什么。他说:“去吧。”
王昭君站起来,转身,往殿外走。她走得很稳,没有回头。元帝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出了殿门。殿门外的光很亮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槛上。然后,影子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元帝让人把王昭君的画像找来。画像送来了,摊在案上。他看着画上那张平平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问,这是谁画的。左右说,毛延寿。元帝说,把他叫来。毛延寿来了,跪在地上。
元帝说,你画的。毛延寿说,臣画的。元帝说,她长这样。毛延寿没有说话。元帝把画像拿起来,凑到灯前。火苗舔上纸边,纸卷起来,烧了。毛延寿跪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
元帝把烧了一半的画像丢在地上,说,你走吧。毛延寿顿首,退了出去。他走到殿外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元帝坐在灯下,看着地上那团灰。灰里还有一点火星,亮了一下,灭了。殿外的风从门缝里进来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。母亲死的时候,他四岁。他记得母亲的一个背影,记得她头上那根素面银簪。那根银簪,后来一直在他身边。他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银簪已经旧了,簪头的梅花磨得有些平了。他用手摩挲着那朵梅花,摩挲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二月,呼韩邪单于带着王昭君,出了长安。队伍出了长安,往北走。过了冯翊,过了上郡,过了西河。路上的树越来越少,草越来越黄。王昭君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车队走得不快,车轮压在冻土上。
天很高,云很低。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去,排成人字。她想起秭归的江。江上有雾,雾里有船,船上有她父亲。她父亲是种田的。她进宫那年,父亲送她到渡口,说:“进了宫,就好好的。”她说,知道了。她没有回头。现在她也没有回头。
车继续往北走。三月,元帝病了。病来得很慢。先是咳嗽,后来胸口疼,再后来,夜里睡不着。太医说是风寒。吃了药,不见好。药碗端进来,又端出去。
到了四月,他起不来床了。王政君天天守在榻前。刘骜也来,站在一边,不怎么说话。元帝看着刘骜,说,你过来。刘骜走过去,跪在榻前。
元帝说,朕要走了。刘骜说,父王会好的。元帝笑了一下,说,朕自己的身子,朕知道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刘骜的头。他说:“你像朕。太像了。”
刘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元帝说,别哭。做皇帝的人,不能轻易哭。刘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元帝说,朕这一辈子,没有做成什么事。朕想用儒生,儒生斗不过石显。朕想废酷吏,酷吏换了个名字,还在。朕想留下一个人,留不住。
他停了一下。他说,你比朕强,你比朕狠得下心。刘骜说,儿臣不狠。元帝说,你会狠的。他闭上眼睛,喘了一会儿。殿里的人都退到了帘外。
元帝说,石显这个人,朕用了十几年。他会办事,也会弄权。你即位以后,不要急着动他。等他自己露出来。刘骜说,儿臣记下了。元帝说,王氏的人,你舅舅们,会给你办事,也会给你添麻烦。你要用他们,也要防他们。刘骜说,儿臣记下了。
元帝说,你记下了很多。可做起来,难。他咳了几声。“朕就是记得太多,做得太少。”他把眼睛合上,又睁开,看着榻边的人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看着王政君。他说,皇后。王政君走过来,跪在榻边。元帝说,朕对不住你。王政君的眼泪掉下来,说:“陛下没有对不住臣妾。”
元帝说,朕知道你不容易。朕死后,你就是太后了。骜儿年轻,你多看顾他。王政君说,臣妾记下了。元帝说,王氏的人,你也要看住。别让他们太盛。王政君说,臣妾记下了。她记下了。可她没有做到。
五月,元帝的病重了。他昏睡的时候多,清醒的时候少。清醒的时候,他就看着殿顶,不说话。殿顶的漆有些旧了。
有一天,他忽然问,昭君走到哪里了。左右说,臣不知道。听说已经出了塞。元帝说,出了塞。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他问,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回头。左右说,臣没有看见。元帝说,朕看见了。她没有回头。他笑了一下。他说,她比朕强。
那天夜里,他醒了。他要坐起来。宫女扶他,他说,不用。他自己坐起来,靠在榻上。他让人把灯点着。他让人把琴拿来。琴放在榻边。他伸手拨了一下弦,弦响了,声音很闷。
他说,这琴,还是朕做太子时弹的。他又拨了一下。他说,朕那时候想,等做了皇帝,要改乐,要兴礼,要让天下人都听见韶乐。他笑了一下。他说,后来朕连一首曲子都没有弹完。
他做太子的时候,喜欢鼓琴,也喜欢吹箫。他能自己度曲,自己作歌诗,让宫人唱。那时候他以为,做了皇帝,就能把这份心思用在礼乐上。后来他才知道,皇帝的一天,大半是在看奏章。他度的曲子,放在匣子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他伸手,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。弦声散了,像叹气。他把手放回被上。
灯亮了,他看见案上放着一份奏章。是石显送来的,还没有批。他伸手去拿,手抖得厉害。他拿住了,翻开。奏章上写的是边关的事,说匈奴安定了,边塞无事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奏章上写了一个字:可。
那个“可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他把笔放下。他叫了一声,石显。石显从外面进来,跪在榻前。元帝说,朕走了以后,你好好伺候新皇帝。
石显说,臣遵旨。元帝说,你这个人,朕知道。朕用你,是因为你顺手。可新皇帝未必用你。石显没有说话。元帝说,你走吧。石显顿首,退了出去。
石显在殿外守着,寸步不离。有人对他说,皇帝要走了,你还不走。石显说:“我是皇帝的臣。皇帝没有走,我不能走。”那人笑了笑,走了。石显站在廊下,看着殿里的灯。他知道,灯一灭,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。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才走。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了一摇。
元帝靠在榻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辈子,他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母亲走了。父亲走了。萧望之走了。周堪走了。京房走了。贡禹走了。冯奉世走了。昭君走了。现在,他也要走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根银簪。银簪是凉的。他把它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史丹来的时候,元帝已经说不动话了。史丹跪在榻前,顿首。元帝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史丹说,陛下放心,臣在。元帝闭上了眼睛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他没有再醒过来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。
竟宁元年(公元前33年)五月,元帝崩于未央宫。在位十六年,终年四十二岁。他死的那天,长安下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的,下了整整一天。宫里的人说,皇帝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根银簪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后来是王政君亲手掰开的。王政君把银簪收起来,坐在榻边,坐了很久。宫里的人都退了出去。她想起自己进宫那年,也是一个冬天。她想起元帝第一次到她宫里来,坐了一会儿,说,皇后这里清静。她想起刘骜出生那天,元帝抱着孩子,笑得很开心。
她想起傅昭仪,想起那些年,她一个人守着空宫。她想起元帝临终前说,朕对不住你。她摇了摇头。“你没有对不住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只是没有爱过我。”
太子刘骜即位,是为成帝。王政君被尊为皇太后。石显被调离中书,徙回故郡,死在路上。元帝葬在渭陵。
陵修得不大。他生前下过诏,说陵墓要从简,不要扰民。送葬那天,成帝走在前面,王政君坐在车里,跟在后面。雨还在下。
王政君掀开车帘,看见渭陵的封土一点一点高起来。她想起元帝说过的话:“朕这一辈子,没有做成什么事。”她想,他做成了什么呢。他做了一个好人。可好人做皇帝,是不够的。她把车帘放下。车继续往前走。雨打在车顶上,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