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5章 边关

汉元帝 刘奭 第5章

建昭三年(公元前36年)冬天,一份战报从西域传到长安。西域都护甘延寿、副校尉陈汤,发兵攻康居,斩郅支单于。元帝把奏疏看了三遍。奏疏里有一句话: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”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
殿上没有人说话。廊外的风卷着雪,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元帝抬起头,问陈汤是什么人。没有人答得上来。石显说,臣去查。元帝说,查。石显退了出去,靴底在砖上响了一阵。

元帝坐在案后,手里还捏着那份奏疏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宣帝说过的一句话:“边关的事,不能只看胜败。”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有一点懂了。案上的灯烧得低,他把奏疏又摊开,看那一行字。

冯奉世的事,是在这之前六年。永光二年(公元前42年),陇西的羌人反了。带头的是彡姐的旁种。他们聚了几万人,攻城池,杀官吏,陇西告急。元帝派冯奉世去。

冯奉世是上党潞人,字子明。他做过执金吾,带过兵,打过仗。他到了陇西,看了看,就上疏说,兵不够。羌人号称三万,其实不止。他带的兵一万二千,分到各处,守都不够,别说打。他请求增兵。

朝中有人说,六万人,一年要吃多少粮,要征多少民夫,要花多少钱。为了几个羌人,不值得。元帝把奏疏放在案上,问匡衡。匡衡说,陛下,兵者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可不用,就不用。他说完,把手拢在袖里。

元帝说,冯奉世说,不用兵,陇西就没了。匡衡没有说话。元帝说,那就给他兵。御史大夫说,陛下,六万人的粮,要从三辅调。民夫不够。元帝说,不够就征。

御史大夫说,征民夫,误农时。元帝说,陇西的人在死,还顾得上农时。御史大夫不敢再说。殿里的人都低着头。案上的奏疏摊着,没有人去收。

元帝说,朕知道你们心疼钱粮。可朕不能看着陇西丢了。他下诏,调兵六万余人,又征民夫转运粮草。冯奉世带着兵,往西去了。

那一仗打了一个多月。羌人熟悉地形,打了就跑。冯奉世的兵追到山里,粮道被断,死了不少人。有一回,前锋被围,冯奉世亲自带人去救。他的马中了箭,把他掀下来,他爬起来,步行着往前走。

左右拉住他,说将军不能去了。他说,我不去,那些人就回不来了。他去了。前锋救回来了,死了三百多人。后来羌人退到湟中,冯奉世追上去,一战破了他们的主力,斩首几千级。陇西平了。

陇西有一个老农,姓张,家里有三亩地。他的儿子被征去运粮,走的时候,老农说,打完仗就回来,地还等着种。儿子说,知道了。后来仗打完了,儿子没有回来。

运粮的队伍在路上遇了羌人,死了十几个人。老农的儿子在里面。老农去认尸,尸首已经认不出了。他坐在路边,从早上坐到天黑。天阴着,路上没有别的人。

有人问他:“你恨不恨?”老农说,恨谁。那人说,恨羌人,恨朝廷。老农说:“恨不过来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回去了。路边的草上结着霜。

冯奉世上疏报捷,奏疏的最后一句是:“臣兵少,不能尽灭,谨以捷闻。”元帝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他下诏封冯奉世为关内侯,赐黄金六十斤。

冯奉世回到长安,元帝设宴。宴上,元帝说,将军辛苦了。冯奉世说,臣不辛苦。辛苦的是陇西的百姓。臣去的时候,一路看见田里没有人,只有老人和孩子。元帝没有说话,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冯奉世说:“陛下,打仗打的是钱粮,也是人命。”元帝说,朕知道。冯奉世说,陛下知道就好。他喝了一杯酒,没有再说话。席上的乐工停了手,殿里只剩下酒气。

陈汤这个人,跟冯奉世不一样。陈汤是山阳瑕丘人,字子公。他少年时喜欢读书,家里穷,靠借贷过日子。他不拘小节,乡里人不太看得起他。他到长安求官,做了太官献食丞,后来做了郎官。他几次上书,请求出使外国。

有人问他,为什么老想往外跑。他说,在长安,我一辈子也熬不出头。后来他做了西域副校尉,跟着甘延寿去了西域。

在长安的时候,陈汤向人借过钱。有人不借,还当着他的面说,你这种人,借了还不起。旁边还站着几个人。陈汤说,总有一天,你会仰着头看我。那人笑了。陈汤没有笑,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。

甘延寿是北地郁郅人,出身将门,做事稳。陈汤做事不稳,可胆子大。两个人在一起,常常吵。甘延寿说,凡事要奏明朝廷。陈汤说,等朝廷的诏书到了,机会就没了。

那时候,郅支单于在西边。匈奴在宣帝时分成两部,一部是呼韩邪,一部是郅支。呼韩邪归了汉,郅支不肯,往西走,到了康居。

他先杀了汉朝的使者谷吉,自知得罪汉朝,才西走康居,在康居筑城,欺负康居人。汉朝派使者去要谷吉的尸首,郅支不给,还把使者羞辱了一顿。

陈汤说,这个人不除,西域不安。甘延寿说,要奏明朝廷。陈汤说,奏明朝廷,朝廷就会说,再从长计议。甘延寿没有说话,把手按在案上。

陈汤就自己动手了。他假传诏令,发西域诸国的兵,又调了屯田的吏士,一共四万人。甘延寿知道了,要拦他。陈汤按住剑,说:“兵已经发了,你说怎么办?”甘延寿看了他很久,说,你这个人,早晚要死在这上面。陈汤说,那就死。

两个人带着兵,分两路,往康居去。路上遇到康居的副王抱阗,带了几千骑兵。陈汤一战破之,杀了四百多人。到了郅支城下,陈汤让人放火。

火从城门外烧起来,烧到城楼上。郅支单于亲自上城,他的阏氏们也拿着弓箭往下射。陈汤在阵前喊,降者不杀。城里没有人降。打到半夜,城破了。火光把半边的天照红了。

火烧到内城的时候,郅支的阏氏们还在城上射箭。她们射得不准,可箭很密。汉兵举着盾往上冲,有人中箭倒下,后面的人踩过去。

郅支单于站在城楼上,鼻子被箭射中了,血流了满脸。他还在喊,喊的是什么,没有人听得懂。陈汤在城下,看着城楼上的那个人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也是一条命。
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兵冲上去了。郅支单于受了伤,退到内城。汉兵攻进去,把他杀了。他的头被割下来,装进匣子,送往长安。

那一夜,陈汤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里的火。甘延寿走过来,说,你做到了。陈汤说,做到了。甘延寿说,你怕不怕。陈汤说,怕。可以后不用怕了。

捷报传到长安,朝堂上却吵了起来。石显说,陈汤假传诏令,是死罪。不治他的罪,以后人人都敢矫制。匡衡说,石大人说得对。有功当赏,有罪当罚。不能因为有功,就不问罪。元帝说,可他斩了郅支。

石显说,斩郅支是功,矫制是罪。功罪不能相抵。元帝没有说话。刘向上了一道疏。

刘向是宗室,学问好,文章也好。他在疏里说,郅支单于杀了汉使,又羞辱汉朝,西域诸国都在看。陈汤、甘延寿不烦一兵一卒,不费斗粮,斩其首,这是大功。若因为矫制就治罪,以后谁还敢为汉朝出力。

元帝把疏看了两遍。他说,封。甘延寿封义成侯,陈汤封关内侯,食邑三百户,赐黄金百斤。陈汤谢恩的时候,元帝说,你胆子很大。

陈汤在长安住了一阵子。有人问他西域的事,他说,那里的天比长安低,星星比长安大。夜里冷,冷得睡不着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看着西边。那人问,你还想去吗。陈汤说,想。

那人问,为什么。陈汤说:“在长安,我是陈汤。在那里,我可以做一点事。”

元帝问他的时候,陈汤说,臣胆子不大。臣只是知道,有些事不能等。元帝说,你不怕死。陈汤说,怕。可臣更怕一辈子没有机会。元帝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一笑很短。

陈汤退出去之后,元帝对石显说:“这个人,朕用不了。”石显说,陛下圣明。元帝说:“可朕不后悔封他。”石显没有说话。

战后有人上书,告陈汤在康居取财物,不依法。元帝把奏章压下来,说,功过相抵。石显说,陛下太宽了。元帝说,朕不想再听了。石显退了出去。

元帝坐在案后,看着那份奏章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陈汤不是完人。可他也知道,满朝的人里,敢做这件事的,只有陈汤一个。

郅支死了以后,呼韩邪单于又喜又怕。喜的是,他的对头没了。怕的是,汉朝能越过几千里去杀郅支,也能杀他。他上书,请求入朝。元帝准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雪还在下。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。雪落在掌心里,很快就化了。他看着空空的掌心,站了很久。

冯奉世在这之前几年就病了。那是永光末年的事。病中,元帝去看他。冯奉世躺在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看见元帝,要起来行礼,元帝按住他。元帝说,将军好好养病。冯奉世说,臣的病,养不好了。

元帝没有说话。冯奉世说,陛下,臣有一句话。元帝说,你说。冯奉世说,边关的仗,打赢了,是将军的功。打输了,是陛下的过。可真正死人的,是百姓。元帝说,朕记下了。冯奉世笑了一下,说,陛下记下就好。他闭上眼睛。

过了几天,他死了。元帝下诏,赐谥号,葬在杜陵旁边。送葬那天,元帝没有去。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,看着西边的方向。他想起冯奉世说的话。他想起陈汤说的话。他想起宣帝说的话。

那天晚上,元帝让人把西域的地图挂起来。殿里只点着两盏灯。他站在地图前,手指从陇西慢慢往西划,划过张掖、酒泉、敦煌,划过楼兰、龟兹、疏勒,一直划到康居。他问身边的人,这里离长安多远。身边的人说,臣不知道。听说要走一年。元帝说,一年。

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听见了很多话,可做到的很少。他站了很久,才让人把地图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