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4章 温柔地失控

汉元帝 刘奭 第4章

初元元年(公元前48年),王政君被立为皇后。她是魏郡元城人,父亲王禁做过廷尉史,好酒,好色,娶了好几房妻妾,生了四个女儿、八个儿子。王政君是老二。

她的母亲李氏是王禁的正妻,受不了王禁的姬妾,改嫁了河内人苟宾。王政君从小不声不响,家里姊妹多,她不爱争,也不爱出门。长到十五六岁,王家把她许给一户人家,还没过门,那家的儿子死了。后来又许给东平王,还没成亲,东平王也死了。

王禁觉得这个女儿命硬,找人看相。看相的说,此女当大贵,贵不可言。王禁就把她送进了宫。那时候刘奭还是太子,他宠爱的司马良娣病死了,他悲恸了一场。

宣帝听说太子后宫没有宠幸的人,就让王皇后从宫里挑几个家人子送去。王政君被挑中了。她进宫那天,穿的是宫里发的青布衣裳,头上只插了一根素簪。太子宫里的人说,她站在一排女子里,并不出挑。太子随手点了她,像是点一件摆设。

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。那是甘露三年(公元前51年),宣帝得了嫡皇孙,高兴得很,亲自起名叫骜,字太孙。宣帝走到哪里都把这个孙子带在身边。

刘奭即位,立王政君为皇后。王政君做了皇后,王家就起来了。她的父亲王禁封了阳平侯,哥哥王凤做了侍中,弟弟王崇、王谭、王商、王立、王根一个一个都进了宫,做了郎官、侍中、校尉。

王凤长得高,嗓门大,做事有决断。王崇谨慎,话少。王谭爱交朋友,王商好读书,王立、王根年纪小,跟在哥哥们后面跑。

元帝对王家很宽。他觉得王政君不争,王家的人也就不至于太过分。他不知道,外戚这种东西,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。今天一个侍中,明天一个校尉,后天就是一个大将军。长乐宫和未央宫之间,王家的车马一天比一天多。

王曼是王政君的弟弟,死得早,留下一个儿子,叫王莽。王莽那时候还小,跟着母亲住在王家老宅里,不怎么出门。元帝只见过他一面。那孩子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很安静。元帝说:“这孩子像他姑母。”左右应了一声是。元帝就没有再说。

王政君做皇后,做得很安静。她不争宠。元帝去她宫里的次数不多,她也不说什么。她把宫里的用度减了又减,衣裳洗得发白还穿。她读《论语》,读《孝经》,读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灯芯结了花,她用簪子拨一拨,接着往下读。

有时候元帝夜里来,看见她坐在灯下看书,就问,皇后还看这些。她说,臣妾识字不多,只能慢慢看。元帝坐一会儿,就走了。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。

傅昭仪是河内人。父亲傅晏做过官。她小时候被选进宫里,做上官太后的才人。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,上官太后把宫里的一些宫人赐给东宫,傅氏就在里面。她会说话,会看眼色,唱起歌来声音很软。元帝喜欢她。

她生了一个儿子,叫刘康。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,封平都公主。刘康跟刘骜不一样。刘骜读书,一坐就是半天,话不多。刘康喜欢音律,喜欢器物,喜欢在宴席上说笑。

元帝弹琴,他听一遍就能跟着弹。元帝写字,他在旁边磨墨,磨得又细又匀。元帝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。

有一次宴席上,元帝让刘康鼓瑟。刘康弹了一支短曲,弹完,满座都说好。殿角的香炉冒着细烟,席上的酒温过两回。元帝转头看太子:“你觉得如何?”刘骜说:“弟弟弹得好。”元帝说:“你就只会说好。”刘骜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王政君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捏得指节发白。

傅昭仪笑着说:“太子殿下宽厚。”这句话听着像夸,落在王政君耳朵里,却像一根针。傅昭仪想做的事,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。

匡衡上过一道疏,说太子之位,宜早定,不宜动摇。匡衡是东海人,家里穷,小时候给人做工,夜里凿壁偷光读书。后来做了太子少傅,又做了御史大夫。他说话慢,引经据典,一句一句都有出处。

元帝把奏疏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,没有回。过了几天,匡衡又问。元帝说,朕知道。匡衡说,陛下知道,可天下人不知道。元帝说,你要朕怎么办。匡衡说,陛下只要说一句话,天下人就知道了。元帝没有说。匡衡退出去,叹了口气。

傅昭仪想让刘康做太子。有一次,宫里设宴,傅昭仪让刘康坐在太子下首,隔了一个位子。刘骜来了,看见那个位子空着,就坐了上去。

傅昭仪说:“那是定陶王的位置。”刘骜说:“我是太子。”傅昭仪说:“太子也该让着弟弟。”刘骜说:“我让了。我坐在他上首。”满座都静了。

王政君坐在上面,端着杯子,说:“康儿还小,骜儿让着他,是应该的。”她说着,把杯子放下,看了傅昭仪一眼。那一眼很轻,可傅昭仪的脸白了一下。元帝坐在中间,像是没有听见,低头喝酒。

元帝心里也有过这个念头。刘骜在东宫读书,读到《尚书》里尧舜禅让,问师傅,尧为什么把天下让给舜。师傅说,因为舜贤。刘骜说,那舜为什么又把天下让给禹。师傅说,因为禹贤。刘骜说,贤的人做皇帝,不贤的人做什么。师傅答不上来。

刘骜说:“我不想做皇帝。”师傅吓得跪下来:“殿下慎言。”刘骜笑了一下,说:“我随便说说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读书。

元帝觉得刘骜太软。刘骜像他,太像了。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软的人,坐在皇位上,被大臣推来推去,被石显牵着走。他不想让儿子再走一遍这条路。

可他也不能说废就废。太子是嫡长,立了十几年,没有过错。朝中大臣不会答应。他就这样拖着。

石显也看出了元帝的心思。他不劝,也不问。有人问他太子的事,他说,这是陛下的家事,臣不敢与闻。可他私下里对元帝说,太子仁厚,是社稷之福。

元帝看了他一眼,说,你也这么说。石显说,臣只说臣看见的。元帝说,康儿聪明。石显说,聪明是好事,可做皇帝,光聪明不够。元帝没有说话。石显退了出去。

石显知道,太子若是刘骜,将来他还能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坐下去。太子若是刘康,就难说了。他不想赌。

拖到竟宁元年(公元前33年),元帝病了。病来得很急。先是咳嗽,后来发热,再后来起不来床。太医天天来,药一碗一碗地灌,不见好。

傅昭仪日夜守在床边。刘康也来了,跪在榻前,给父亲喂药。王政君也来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傅昭仪坐在榻边,手搭在元帝的被子上,就站住了。她没有进去。

史丹来了。史丹是鲁国人,父亲是乐陵侯史高。元帝做太子的时候,史丹做中庶子,跟了十几年。元帝即位,史丹做驸马都尉、侍中,可以进内宫。他听说元帝病重,又听说傅昭仪在榻边说了些话,就闯了进去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朝服的下摆沾着泥,也没有顾上拍。他跪在榻前,稽首,额头贴在砖上,不起来。元帝问他,你这是做什么。史丹说,臣听见外面有流言,说太子要换。臣不知道是真是假。若是真的,臣请先死。

元帝说:“谁说的?”史丹说:“臣不敢说谁说的。臣只知道,太子以嫡长立,天下归心。今日若换太子,明日朝堂上就会有人流血。”元帝沉默了很久。

殿里很静,只有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。他转过头,看见刘骜站在门边。刘骜穿着素色的衣裳,脸上没有表情,手垂在身侧。元帝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父亲宣帝也这样看过他,隔着帘子,看了很久。他那时不懂父亲在看什么。现在他懂了。他在看一个让自己失望的儿子。

“朕没有说要换。”元帝说。史丹又顿首,说陛下圣明。元帝说,你起来吧。史丹起来,退到一边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块红印,是刚才顿首顿出来的。

傅昭仪坐在榻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的手指绞着帕子,绞得很紧。刘康跪在榻前,低着头。元帝看着他,叫了一声康儿。刘康抬起头,叫了一声父王。

元帝说:“你去吧。回定陶去。”刘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叫了一声父王。元帝说:“你在这里,人心不定。你走了,人心就定了。”刘康伏在地上,哭了很久。傅昭仪也哭了。她没有出声,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手背上。

王政君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的哭声,转身走了。她走回自己的宫,坐在窗下,一直坐到天黑。宫女来点灯,她说不用。宫女退出去,她一个人坐在黑里。她想,她赢了。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。

刘康走的那天,元帝让人扶他起来,送到殿门口。刘康跪下来,给父亲顿首。元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说,路上小心。刘康说,父王保重。他走了。元帝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宫门,才回去。车马走远了,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。

回去之后,他躺在床上,问王政君,朕是不是做错了。王政君说,陛下没有做错。元帝说,朕知道他比骜儿聪明,可聪明的人做皇帝,未必是好事。王政君没有说话。

元帝说,朕这一辈子,就没有做成过一件痛快事。王政君说,陛下歇着吧。元帝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,说,皇后。王政君说,臣妾在。元帝说:“骜儿像朕。你多看着他。”

王政君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,说,臣妾记下了。元帝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一笑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转了一圈,就沉下去了。

元帝病重的时候,做过一个梦。他梦见父亲宣帝坐在麒麟阁里,面前摊着一幅画,画上的人没有脸。他走过去,宣帝抬起头,说,你来了。他说,父王。

宣帝说,朕问你,天下治得好不好。他说,儿臣尽力了。宣帝说:“尽力不够。”他醒了。枕头湿了一片。

第二天,他对王政君说:“朕死之后,你看好骜儿。王氏的人,不要让他们太盛。”王政君说:“臣妾记下了。”她记下了。可她后来没有做到。

王凤是王政君的哥哥。王政君立后之后,王凤做了侍中,常在宫里走动。他个子高,嗓门大,说话直来直去,跟王政君的安静不一样。元帝病重的时候,王凤守在殿外。他不敢进去,就站在廊下,一站就是一天。

有一次元帝醒了,问,谁在外面。宫人说,侍中王凤。元帝说,让他进来。王凤进去,跪在榻前。殿里的灯只点了一盏。元帝说,你妹妹是个好人。王凤说,臣知道。元帝说,朕对不住她。王凤说,陛下没有对不住她,陛下是皇帝。

元帝笑了一下,把“皇帝”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。然后他说,你出去吧,朕累了。王凤退出去。

他走到殿外,看见王政君站在台阶下,就问,陛下怎么样。王政君说,睡着了。王凤说,娘娘回去歇着吧,这里有臣。王政君摇摇头,说: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
她就站在台阶下,站了很久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天上的月亮很白,白得像一块玉。她想,她进宫那年,也是这样的月亮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她知道了。知道又有什么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