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显每天来便殿送奏章,都在午后。他进来时脚步很轻,先站在门槛外等一等,等刘奭抬头,才躬身进来。奏章按轻重分作三摞,用青、白、黄三色丝绳捆着,他一份一份放到案上,放得很正,边角齐整。
“这一份是陇西的军报。”他说,“这一份是廷尉的案卷。这一份,是东郡太守请免灾租的。”刘奭点点头,有时候会问一句,你看过了。石显便退后半步,说,臣只是收着,不敢看。
刘奭就不再问。他知道石显看过了。尚书台的奏章,哪一份不是先过他手,才到自己案头。但他不想追究。追究了,就要换人;换了人,未必比石显更贴心。石显的权力,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长起来的。不是抢来的,是刘奭一点一点让出去的。
石显是济南人。少年时犯了法,受了腐刑,被送进宫里做中黄门。那时候他连名字都没有,宫里的人叫他“石家那个”。他从洒扫做起,一步一步升到中书令,用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他学会了一件事:在这座宫里,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。要活下来,就得让皇帝觉得你离不开。要让皇帝觉得你离不开,就得比任何人都懂他的心思。他懂刘奭。他知道这个皇帝心软、怕孤独、怕做决定。他就在这些地方下手,一点一点,把自己变成皇帝身边最顺手的一个人。
初元年间,周堪和宗正刘向联名上奏,弹劾石显专权擅政,列了十几条罪状。奏章写得很长,每一条都有年月、有人名、有证人。递上去的当天,石显跪在刘奭面前,眼眶泛红。“臣若真有罪,请陛下赐死。”他说,“臣若无罪,请陛下为臣做主。”
刘奭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,忽然想起萧望之。萧望之从来不会红着眼眶求他。萧望之只会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,然后等他自己选。他选了石显。不是因为觉得石显更有道理。是因为面对一个永远正确的人,和面对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,后者让他觉得自己更有力量。
周堪被贬为庶人,刘向被废为庶人。两个人在同一天出了长安城,一东一西,没有道别。从那以后,朝堂上敢于直谏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没有人再弹劾石显。不是因为石显变好了,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弹劾石显的下场。
建昭二年(公元前37年),东郡来了一个叫京房的郎官。京房治《易》,善言灾异。他第一次被召进便殿,刘奭正在为一场日食发愁。京房说,日者众阳之宗,人君之象;日食,是阴侵阳,臣蔽主。
刘奭问他:“那依你看,是谁在蔽朕?”京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说,陛下视今之治,何如周之成康。刘奭摇头,说,不及。京房又问,那么,比幽厉呢。刘奭说,那还是好一些的。
京房说,幽厉之君,何以危亡。刘奭说,任不肖。京房说,今之任者,谁与。殿里安静下来。刘奭看着京房,京房看着刘奭。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名字,但谁也没有说出口。
过了很久,刘奭说:“朕知道。只是还没有到那个地步。”京房没有再逼他。他退了出去,走到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皇帝还坐在那里,一只手支着额头。
过了几个月,京房又来了。这一次他问得更直接。他问,陛下以为,石显是何如人。刘奭说,忠臣。京房说,石显与五鹿充宗结党,朝中敢言者多被排挤。陛下若不信,可调尚书台的奏章底簿来看。刘奭的脸色变了。
他说,朕知道了。京房退出去之后,刘奭在殿里坐了很久。他没有调底簿。他怕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。案上的奏章堆着,他一份也没有翻。殿里很静,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。
京房后来上了一份奏章,请行考功课吏法。他的法子很细。每一级官吏,每年要由上级考核。考核的条目有几十项,一项一项地打分。分数低的罢黜,分数高的升迁。
刘奭觉得这个方法好。他把它交给公卿议论。公卿们议论了几个月,回话说,此法繁琐,不便施行。石显也对他说,这个法子,是用来治小吏的;朝廷上的事,说到底还是要看人。
若人心不正,考核条目再多,也不过是换个法子作伪。刘奭听了,觉得也有道理。他不知道,石显怕的正是这套法子。他的亲信多在公卿的位置上,考功一旦行起来,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。
京房不肯放弃。他一次又一次地上奏,一次比一次说得尖锐。石显终于忍无可忍,请刘奭把京房派到地方上去“试行新法”。刘奭同意了。他下诏,任京房为魏郡太守,去郡里试行考功法。
京房离京那天,长安城里的儒生们又聚在一起,以为这是一个转机。京房自己也知道不是。他出城的时候,对送行的人说:“我此去,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果然,他走了不到一个月,石显就以“交通诸侯”的罪名把他下了狱。京房死在狱中,四十岁。消息传到未央宫,刘奭正在看一份灾异奏章。他把奏章合上,问石显,京房呢。
石显让人告京房与淮阳王的外舅张博交通,说他们议论朝政、诽谤天子。京房在狱中写了一封信,托人送到宫里。信没有到刘奭手里。它在尚书台压了半个月,最后被丢进了废简堆。
石显说,魏郡太守京房,病卒于狱。刘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京房问他的那句话,今之任者,谁与。他说,朕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他没有再问京房的事。石显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可有时候,他会在夜里想起京房问他的那句话。想到这里,他就翻一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京房死后,他的弟子把他的《易》说整理成书。书后来传了下来。刘奭没有读过。
贡禹死的那年,八十一岁。他在御史大夫的任上死的。死前上了一道疏。他说宫室过于华美,后宫的用度不减,天下饥民还在。陛下应该穿粗布、吃粗粮,给天下人做个样子。
刘奭读了那道疏,下诏减了后宫的一段用度,又把自己的膳费减了三分之一。他亲自去贡禹家里吊唁,站在灵前,看着那个瘦小的老人,忽然觉得朝堂上又空了一块。
回宫之后,他对石显说:“贡禹前半生都在骂朕。现在他死了,朕倒觉得,骂朕的人少了一个。”石显没有接话。
周堪被废之后,回了老家。过了两年,死在家里。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人。刘奭听到消息,下诏恢复了他的官职,赐了谥号。他没有去吊唁。他怕看见周堪的家人。石显说,陛下仁厚。刘奭没有说话。
初元三年(公元前46年),珠崖郡反了。珠崖在海上,隔着琼州海峡,路远而险。那里自从设郡以来,年年有人反,年年派兵去平,平了又反。为了这个郡,朝廷每年要花掉几千万钱,运粮的船在海上翻了不知多少艘。
贾谊的曾孙贾捐之上疏,说珠崖不值得守。他的话很直:弃了这个郡,换回几千里的太平,是做买卖的价钱。满朝的将军们跳起来反对。有人说,祖宗打下的土地,一寸也不能丢;有人说,今天弃珠崖,明天就要弃交趾。
刘奭把这些奏章堆在案上,堆了三天。第三天晚上,他问石显,你说呢。石显说,臣不懂边事;只是臣听说,运粮的船翻了,死的还是百姓。刘奭便下了决心。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下诏罢珠崖郡,让岛上愿意内迁的百姓迁到徐闻、合浦,给田给粮。诏书里有一句话,是他亲笔添上去的:“民之弃土,犹子之弃父。然父子相离,犹可相见;若死于兵,则不相见矣。”
诏书发出去之后,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。这一次,没有人逼他。内迁的百姓在徐闻、合浦落了脚。地方官给他们分了田,田是生田,海风大,庄稼长不好。
有个老妇人在衙门口坐了半天,说她这辈子没见过海,现在天天听见海响,睡不着。这话传到长安,刘奭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他下诏再给珠崖内迁的百姓免三年赋税。
诏书发出去之后,他站在殿门口,朝南边看了很久。他看不见海。但到了夜里,他还是睡不着。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羊皮地图。地图的南端,珠崖两个字还在。他不敢去看。
永光元年(公元前43年),日食。永光二年(公元前42年),地震。建昭二年(公元前37年),地震,大雨雪。灾异一件接着一件,每一件都被说成“天意”。按照儒家的说法,天变示警,君主要修德。
刘奭每逢灾异,就避正殿,减膳食,穿素服,下罪己诏。日食那天,长安城的百姓都跑到街上,敲着铜盆、木碗,说是要救太阳。未央宫里,刘奭穿着素服,站在殿前的石阶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风起来了,廊下的灯笼晃得厉害。他忽然觉得,天要是真的塌下来,他这个皇帝也挡不住。太阳复圆之后,他下了一道罪己诏。诏书写得很长,他亲自改了三遍。
改到最后,他自己也不知道,那些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跪在宣室殿的院子里,听太常念罪己诏的草稿。念到“朕不明察,天用示警”的时候,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他每一次都改,改了又犯,犯了再改。天灾却不见少。石显在这时候显得格外可靠。每逢灾异,他总是第一个跪到刘奭面前,说是臣等辅佐无方,愿受责罚。
刘奭便觉得,满朝文武,只有石显把皇帝的难处放在心上。他不知道,石显跪完之后回到尚书台,照样把天下的奏章分作三摞。照样把那些对自己不利的挑出来,放在一边。
刘奭对这些变化不是毫无察觉。他不笨。他能看出石显的权力在膨胀。尚书台的所有奏章都要先经过石显的手,各地郡守进京述职要先到石显府上拜会。石显的亲信遍布朝野,从三公到县令都有他的人。
他偶尔在便殿翻看奏章时会愣一下神:这些奏章,有多少是石显筛选过的?有多少是没到他面前就被压下去的?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一瞬间。他很快会对自己说:石显是忠心的人,别人只是嫉妒他。
他这样欺骗了自己很多年。王政君有时候夜里来便殿,给他送一碗汤。她看见案上堆着奏章,就说:“陛下该歇了。”刘奭说:“朕睡不着。”她就不再劝,把汤放下,坐在一旁,陪他坐到很晚。
她不说话,也不问朝政。刘奭有时候觉得,这份安静比什么都好。汤碗搁在案角,热气慢慢散了,她也不催他喝。
石显还做过一件事。有一年冬天,他让人半夜到宫门前上书。守门的郎官开了门,接了书,人走了。第二天,石显自己出宫,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。他站在门外,说,奉诏开门。
守门的郎官开了门。过了几天,有人上书,告石显假传诏令,私开宫门。元帝把奏章拿给石显看。石显跪下来,说:“陛下,臣在宫里三十年,得罪的人多。这样的事,以后还会有。臣请辞去中书令,去守园陵。”
他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元帝说:“朕知道你是忠心的。起来吧。”他把奏章丢在一边,赏了石显一笔钱。从那以后,石显在宫里的位置,更稳了。
有一年冬天,他翻到一份旧奏章。奏章压在案底,封皮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拆开看,是京房半年前上的,说的还是考功的事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臣死之后,愿陛下勿咎左右。”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停。他把奏章折起来,放回案底。然后他叫石显来,问明天的朝会安排。殿外的更漏敲过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