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51年—前7年 · 刘骜0—44岁
甘露三年(公元前51年),刘骜出生在长安。他是太子刘奭的儿子,母亲是王政君。宣帝得了这个嫡皇孙,高兴得很,亲自起名叫骜,字太孙。骜是千里马的意思。殿外的风从帘缝里进来,吹得帷角动了动。
宣帝走到哪里,都把这个孙子带在身边。上朝的时候,让他坐在自己腿边;吃饭的时候,先尝一口,再喂给他。有一次,宣帝抱着刘骜,对左右说,此子似我。左右都应声说是。刘骜那时候还小,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只知道祖父的怀里很暖,祖父的胡子扎人。
两年之后,宣帝死了。那是黄龙元年(公元前49年)。刘骜两岁。他不懂死是什么,只知道那个抱着他的老人忽然不见了。宫里的人都在哭,母亲也在哭。他被抱来抱去,最后放在一张小床上。帐子放下来,里面很暗。他睡着了。
刘骜对祖父的记忆,只剩下一些碎片。他记得祖父的手,很粗,掌心有茧。他记得祖父的龙袍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;记得祖父抱他的时候,身上的味道,是药味和墨味混在一起。他说不清那些碎片是哪一年的事。
他记得祖父死的那天,宫里的人都换了白衣服。他被母亲抱在怀里,看见一队人抬着一个很大的箱子,往宫外走。他问母亲,那是什么。母亲说,是祖父。他说,祖父去哪里。母亲说,去很远的地方。他说,他什么时候回来。母亲没有回答。
元帝即位,立刘骜为太子。刘骜在东宫长大。东宫很大,有很多屋子,很多书。案上摆着竹简,堆得很高。他每天早晨起来,先读书,再吃饭,再读书。教他读书的是少傅匡衡。
匡衡是东海人,家里穷,小时候给人做工,夜里凿壁偷光读书。他讲经讲得细,一个字一个字地讲,讲完了还要问。
有一回,匡衡问他,殿下知道北辰为什么不动吗?刘骜说,北辰居其所,众星拱之。匡衡说,殿下说得好,可殿下知道,人君为什么不能动吗?刘骜想了想,说,人君一动,天下就跟着动。匡衡说,殿下说得对。
刘骜说,可我有时候想动。匡衡说,想动的时候,就想想北辰。刘骜没有作声。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王政君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见了人要行礼。她说,你是太子,可你不是天生就该做皇帝的,你要让人心服。刘骜说,怎么让人心服。王政君说,少说话,多听。别人争的时候,你不要争。刘骜说,那不就成了木头。王政君说:“木头不会倒。”刘骜没有答话。
他后来真的成了木头。至少,在别人眼里是。东宫的日子很静。刘骜读书,写字,练箭。他不喜欢打猎,不喜欢喝酒,不喜欢热闹。他坐在窗下,一坐就是半天。
元帝有时候来看他,问他读了什么书。他说,读了《尚书》。元帝说,《尚书》难懂。他说,儿臣慢慢读。元帝说:“你像朕。”刘骜没有出声。元帝说:“像朕不好。”刘骜说,儿臣不觉得。元帝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有一年春天,元帝在未央宫设宴。刘康弹了一支琴曲,弹的是《鹿鸣》。他的手指很灵活,琴声清亮,满座的人都听住了,殿里的人都停了筷子。元帝说,好。刘康站起来,行礼,说,谢父王。元帝说,你再弹一支。刘康又弹了一支。
刘骜坐在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酒,没有动。元帝转头看他,骜儿,你也弹一支?刘骜说,儿臣不会。元帝说,你学过。刘骜说,学过,忘了。元帝笑了一下,说,忘了就忘了吧。他转过头,继续听刘康弹。刘骜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酒杯。酒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那时候,刘骜的太子之位,并不稳。元帝喜欢的是定陶王刘康。刘康是傅昭仪的儿子,比刘骜小几岁。他聪明,会说话,会弹琴,会下棋。元帝宴席上,常常让他坐在身边。
傅昭仪也得宠。她会在元帝耳边说话,说刘康的好,说刘骜的短。傅昭仪常对元帝说,康儿像陛下。元帝说,哪里像。傅昭仪说,心软。陛下心软,康儿也心软。元帝没有接话。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。
傅昭仪又说,太子像皇后,皇后是个好人,可好人……她没有说完。元帝说,可好人什么。傅昭仪说:“可好人做不了皇帝。”元帝的脸沉下来,说,这话,不要再说。傅昭仪低下头,说,臣妾失言。她嘴上说失言,心里没有。
元帝的心,一点一点偏过去。有一年,元帝病重,傅昭仪日夜守在床边。刘康也守在床边。刘骜来的时候,站在门外,进不去。王政君站在他身后,说,进去。刘骜说,里面有人。王政君说,你是太子。刘骜说,我知道。他还是没有进去。廊下没有别的人。
史丹找过刘骜一次。那时候刘骜十几岁,在东宫读书。史丹进来,行过礼,说,殿下,臣有一句话。刘骜说,你说。史丹说,殿下知道,定陶王在争吗。刘骜说,知道。史丹说,殿下打算怎么办。刘骜说,不怎么办。
史丹说,不争,就没有了。刘骜说,争了,就有了吗。史丹说,至少不会没有。刘骜说,史公,我累了。史丹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殿下,你不是累,你是怕。刘骜沉默不语。
史丹说,怕也没有用。你是太子,你不争,别人也会把你当成对手。刘骜说,我知道。史丹说,知道就好。他退了出去。刘骜坐在案前,看着竹简上的字。字是黑的,简是黄的。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后来史丹闯了进去,稽首,额头贴在砖上,说:“太子以嫡长立,天下归心。今日若换太子,臣请先死。”元帝说:“朕没有说要换。”史丹说,陛下没有说,可外面都在传。元帝沉默了很久,说,你起来吧。史丹起来,额头上有一块红印。
刘骜站在门外,听见了里面的每一句话。他没有进去。他知道,进去也没有用。他不是刘康,他不会在父亲床前哭,不会说那些让父亲心软的话。他只会站着。
竟宁元年(公元前33年)五月,元帝崩。刘骜即位,十八岁。即位那天,他穿着黑色的礼服,戴着冕冠,一步一步走上殿。殿上站满了人。王政君坐在旁边,眼睛红着。王凤站在殿下,看着他。殿上的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。
他走到御座前,坐下来。御座很硬。他忽然想起祖父。祖父坐在这张位子上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他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祖父的怀里很暖。群臣跪下来,齐声喊万岁。声音很大,撞在殿顶上,又落下来。
刘骜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冕冠上的缨带垂在胸前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你比朕狠得下心。”他想,他不狠。可他答应了父亲,要做一个好皇帝。
即位后的第一个月,刘骜去了一次渭陵。他站在父亲的陵前,没有带多少人。他跪下来,顿首,说,父王,儿臣即位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动他衣摆。他说,儿臣会好好做。
他说完,站起来,看着封土。封土上的草,已经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。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去。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,又落下。
即位第二年,改元建始。有司请定年号,刘骜说,就叫建始吧。匡衡问,陛下为什么用这两个字。刘骜说,开始。匡衡说,开始之后呢。刘骜说,开始之后,就不停了。匡衡没有再问。
他下的第一道诏书,是减天下赋税。诏书写得很短:“朕初即位,百姓未安,其减天下赋钱,算四十。”诏书发出去,天下人都说新皇帝宽厚。刘骜看着诏书的抄本,说,这就够了。他不知道,减税容易,减别的东西难。
即位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尊母亲王政君为皇太后。第二件事,是封舅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,领尚书事。
王凤是他母亲的哥哥,从小看着他长大。王凤个子高,嗓门大,说话不绕弯子。刘骜做太子的时候,王凤常来东宫,给他带些宫外的小玩意。刘骜信任他。
王凤做了大司马,第一件事是把尚书台的人换了一遍。他把自己的亲信安进去,把不听话的调走。刘骜知道了,没有说什么。他想,舅舅是为他好。他把名册合上,没有再翻。
王凤又奏请,把王家的几个兄弟,都安排了官职。王崇做卫尉,王谭做城门校尉,王商做黄门郎,王立、王根做侍中。刘骜都准了。王政君也找过王凤。
她说,哥哥,骜儿年轻,你多帮着他。王凤说,臣知道。王政君说,可你别什么都替他做了。王凤说,臣不替他做,谁替他做。王政君说,他得学。王凤说,学也要有个过程。等他学会了,臣就退。王政君没有应声。她知道,这个哥哥,不会退。
朝中有人上书,说王氏的权力太大,应该约束。刘骜把奏章看了,放在一边。他没有批。他想,母亲只有这一个哥哥,舅舅不会害他。他不知道,权力这种东西,给出去容易,收回来难。奏章放在案角,压在一摞竹简下面。
他问过母亲一次,舅舅为什么什么都要管。王政君说,他是为你好。刘骜说,可朕是皇帝。王政君说,皇帝也要有人帮。刘骜说,朕不需要。王政君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需要。”刘骜没有作声。
有一天,刘骜在殿上读书。读的是《尚书》里的《洪范》。他读到“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,惟辟玉食”,停下来。他问匡衡,这是什么意思。匡衡说,只有君主才能作福,才能作威,才能享用美食,臣下不能。刘骜说,朕知道了。
他合上书,看着殿外。殿外的槐树绿了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地响。窗纸透进来一片黄。他忽然想起东宫的那间书房。那时候他读书,读累了,就趴在案上睡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竹简上。
那时候他以为,做皇帝就是读更多的书,批更多的奏章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做皇帝,是把一些东西给出去,再看着它们长成别的样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王凤从廊下过来,手里捧着一摞奏章。
王凤说,陛下,这些都是急事。刘骜说,舅舅看着办吧。王凤顿了一下,说,陛下还是看一看。刘骜说,朕看过了。他没有看。廊下的灯只点了一盏。
夜里,刘骜睡不着。他起来,走到案前,翻开奏章。第一份,王凤批了。第二份,王凤批了。第三份,还是王凤批的。他把奏章合上,坐在那里。殿外的更鼓响了三下。他想,父亲在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他不知道。他把奏章压在手下,案面很凉。
王凤做了一件事,刘骜记了很久。刘歆是刘向的儿子,学问好,名气大。王凤想让他做中常侍,奏章递上去,刘骜已经批了一个可字。王凤把奏章拿回来,说,这个人,不能用。
刘骜说,为什么。王凤说,他父亲刘向,专跟王家作对。刘骜说,刘歆不是他父亲。王凤说,儿子像父亲。刘骜看着王凤,看了很久。
他说:“舅舅,朕已经批了。”王凤说,陛下可以改。刘骜没有开口。他拿起笔,把那个可字划掉,在旁边写了一个否字。王凤拿着奏章,退了出去。
刘骜坐在殿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皇帝,做得像个尚书。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舅舅的背影已经转过廊角,只剩下一角衣摆。他这才发觉,舅舅的背影,比父亲在世的时候,高大了很多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有一层淡淡的青。廊下还没有人走动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窗关上。
“上朝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