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平二年(公元前27年)六月,成帝下了一道诏书。诏书很短。封王谭为平阿侯,王商为成都侯,王立为红阳侯,王根为曲阳侯,王逢时为高平侯。五个人,同一天。诏书上盖着玺印。
消息传出去,长安城的人都震动了。一天封五个侯,本朝没有过。高祖定下的规矩,非刘氏不王,非有功不侯。可这五个人,有什么功?他们唯一的功,是有一个做太后的妹妹。
诏书下来的前一天,王凤把五个弟弟叫到面前。他说:“明天受封,穿一样的衣裳,走一样的步子。不要多说话。”王谭说,大哥放心。
王凤说,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。你们要记住,这个侯,是太后给的。太后在,侯就在。五个人都点头。烛火晃了一下。
王凤说,还有一件事。受封之后,谁都不许先谢恩,要等陛下先开口。王商说,为什么。王凤说,因为你们是外戚,不是功臣。先谢恩,就显得急。
第二天,五个人一起进宫,穿着一样的侯服,戴着一样的冠,走进殿来。殿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毡。王谭走在最前面,王商第二,王立第三,王根第四,王逢时最后。
他们跪在殿上。成帝说“起来吧”,王凤才让他们谢恩。五个人齐声说,臣谢陛下。成帝坐在上面,看着他们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五个人长得都像舅舅王凤。一样的脸,一样的身量,一样的走路的姿势。他说,起来吧。五个人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王凤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弟弟们,脸上有一丝笑。那笑很淡,可成帝看见了,心里动了一下。
那时候,朝廷的公文,先送到王凤府上。王凤看过了,再送进宫。郡国上计,先到王凤府;官员任命,先到王凤府;连宫里要修一座殿,也要先问王凤。成帝知道这些。他没有问。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。
散朝之后,成帝回到后宫。王政君在等他,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。她说,陛下今天封了五个舅舅。成帝说,是。王政君说,陛下做得对。外戚不封,人心不安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
他坐下来,看着母亲。他说,母后,舅舅们的权力,是不是太大了。王政君说,他们是你的舅舅,他们不会害你。成帝说,可他们会替朕做主。王政君说,替你做主,总比你做错了好。成帝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五侯封了之后,王家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阔。王商在长安城里修了一座宅子。宅子有多大,没有人说得清。只知道从大门走到正堂,要走一炷香的工夫。宅子里引了水,凿了池,池边种着从南方运来的树。门前立着两根石柱。
王根修了一座楼。楼高十丈,站在楼上,能看见未央宫的屋顶。王立看中了城东的一片田,派人去跟田主说,要买。田主不卖。过了几天,田主家的人被抓进了京兆尹的狱里,说他们欠税。田主只好卖了。
王逢时年纪最小,也最会花钱。他养了一群门客,天天在府里喝酒、斗鸡、听曲。王谭的门客打了一个卖饼的。卖饼的告到京兆尹,京兆尹把人抓了。第二天,王谭派人到京兆尹,说了一句话。人放了。
卖饼的又去告,告到廷尉。廷尉说,这事不归我管。卖饼的坐在廷尉衙门口,坐了一天。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没有人理他。后来有人给了他几个钱,让他走。他走了。长安城的人说:“王家的门,比宫门还难进。”
五侯出门,车马相连,从街这头排到那头。百姓看见了,都往两边让。有一回,王根的车队经过太学门口,太学生站在路边看。王根的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。车马过处,尘土扬起来。
太学生回去,写了一篇文章,说,权在私门。文章传出去,京兆尹派人去查,查了几天,没有查出写文章的人。成帝听见了,没有说什么。他管不了。
他想管的时候,王凤就来。王凤说,陛下,王商的事,臣已经说过了。成帝说,说了有什么用。王凤说,臣会管。成帝说,你怎么管。王凤说,臣让他们收敛。成帝说,他们听你的。王凤说,他们听臣的。
成帝看着王凤,看了很久。他说,舅舅,朕是皇帝。王凤说,臣知道。成帝说,可朕说的话,不如你说的话管用。王凤跪下来,说:“陛下这话,臣担不起。”成帝说,你担得起。王凤跪在那里,没有再说。成帝说,你起来吧。王凤起来,退了出去。
成帝坐在殿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廊下的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。殿里静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王氏的人,不要让他们太盛。”他没有做到。
有一次,成帝问王凤,刘向可用吗。王凤说,刘向是宗室,心太直。成帝说,朕要用他的直。王凤说,陛下用他,他会得罪人。成帝说,朕不怕他得罪人。王凤说,臣怕。王凤说这话时,手一直按在案上。成帝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刘向到底没有被用。
成帝后来对王政君说起刘向。王政君说,刘向的文章好,可他的嘴不好。成帝说,朕用的是他的文章,不是他的嘴。王政君说,他的嘴会连累他的文章。成帝沉默不语。
王商病了,怕热。他上书,说想借明光宫住几天。明光宫是宫里避暑的地方,不是外臣能住的。成帝看了奏章,说:“他真敢。”他把奏章批了一个否字,扔在案角。
王商没有来谢罪。他让家人收拾了东西,搬到城外的一座庄子上去了。成帝听说了,更生气。他让人去查王商的宅子。查来查去,查出一堆事:占地、收钱、私藏兵器。成帝把奏章压在案上,没有动。
过了几天,王商来了,背着一把斧子,跪在殿外。成帝让他进来。王商跪在地上,说,臣有罪,请陛下斧钺之诛。成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王商把斧子横放在膝前,斧柄朝外。
他说,舅舅,你这是做什么。王商说,臣知道错了。成帝说,你错在哪里。王商说,臣不该借明光宫。成帝说,还有呢。王商说,臣不该占田。成帝说,还有呢。王商说不出来。
成帝叹了一口气。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好好养病。”王商顿首,退了出去。成帝坐在殿上,看着那把斧子。斧子很新,刃口发亮。他这才明白,这把斧子,是王商拿来给他看的。
朱云的事,是在这之后。朱云是鲁人,字游,长得高大,力气大,脾气也大。他做过县令,因为得罪了上司,丢了官。元帝时,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,他做了槐里令。他做官做得不好,可得罪人的本事很大。
他做槐里令的时候,得罪了中书令石显的党羽。有人告他贪赃,他被下狱。他在狱里受了刑,出来之后,官没了,名却大了。有人问他,你后不后悔。朱云说,后悔什么。那人说,后悔得罪人。朱云说:“我得罪的是该得罪的人。”
他后来做了几年平民。成帝即位后,又有人举荐他。有一年,他上书求见。成帝让他进来。朱云走进殿,行过礼,说,臣有一句话,想说很久了。成帝说,你说。
朱云说:“今朝廷大臣,上不能匡主,下不能益民,皆尸位素餐。臣愿赐尚方斩马剑,断佞臣一人头,以厉其余。”满殿的人都静了。成帝说,你要斩谁。朱云说,安昌侯张禹。
成帝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张禹是他的师傅。他做太子的时候,张禹教他《论语》。他即位之后,张禹以帝师之尊,位特进,封安昌侯。成帝说,你大胆。朱云说,臣大胆,可臣说的是实话。成帝说,把他拖下去。
殿上的侍卫上来,抓住朱云的胳膊,往外拖。朱云抓住殿前的栏杆,不松手。侍卫用力拖,栏杆断了。朱云被拖到殿门口,还在喊:“臣得从龙逢、比干游于地下,足矣!”成帝坐在上面,脸色铁青。
左将军辛庆忌站了出来。辛庆忌是狄道人,父亲辛武贤做过破羌将军。他从小在边关长大,会骑马,会射箭,也会读书。他做左将军的时候,已经六十多岁了。他个子不高,可站在殿上,像一棵树。
他摘下帽子,解下印绶,跪在殿下,顿首。殿上的帘子垂着。他说:“此臣素著狂直。使其言是,不可诛;使其言非,不当诛。臣敢以死争。”他说完,又顿首。额头上磕出了血。
成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殿上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。成帝说,放了他。侍卫松开手。朱云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出殿去。他走得很慢,头也不回。成帝坐在上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他像个皇帝。
散朝之后,有司来问,殿前的栏杆断了,要不要换新的。成帝说:“不要换。”有司说,可它断了。成帝说,断了就断了,留着。有司不明白。成帝说:“留着,让朕记住。”他没有说记住什么。
有司退了出去。断槛就留在那里。后来宫里的人走过,都会看一眼。那截断槛,像一道没有说完的话。宫人绕着它走。
朱云的事传出去,天下人都说,成帝是个宽厚的皇帝。可成帝知道,他不是宽厚。他是怕。他怕杀了朱云,天下人骂他;他怕不杀朱云,张禹不高兴。他两边都怕,最后选了不杀。这不是宽厚,这是软弱。
王商来找过成帝一次。他说,陛下,朱云的事,闹得太大了。成帝说,朕没有杀他。王商说,陛下不杀他,可他说的话,已经传出去了。成帝说,他说的是实话。王商说,实话也不能这么说。
成帝说,那要怎么说。王商说,陛下,张禹是帝师。动帝师,就是动朝廷的脸面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王商说,陛下什么都知道,可什么都不做。成帝没有接话。王商说,臣告退。他退了出去。成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王商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锁。
张禹后来上书,请求告老。成帝不准。他把奏章留在案上,没有发下去。案上的奏章又高了一摞。他说:“师傅是朕的师傅,朕不能没有师傅。”张禹就留下来了。
张禹进宫讲《论语》。他讲到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,成帝问他,师傅以为,自己是君子,还是小人。张禹愣了一下,说,臣不敢自比君子。成帝说,那师傅为什么要卖盐。张禹的脸白了。
他说,臣……臣家里人口多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师傅年纪大了,随他去吧。张禹退了出去。走到门边,他又顿了一下。从那以后,他讲经讲得少了。
张禹留下来的第一件事,是给自己的儿子求官。成帝准了。第二件事,是给自己的门生求官。成帝也准了。张禹的门下,每天都有车马。来的人带着礼物,走的人带着任命。府门前的车辙压得很深。
张禹做了几十年官,家里很有钱。他在泾水边上买了一大片田,田主不肯卖,他就让儿子去说。儿子带了几个家丁,在田主家门口站了三天。田主只好卖了。
张禹又在长安城里开了几间铺子,卖盐,卖铁,卖布。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成帝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那人说,陛下知道,为什么不管。成帝说,他是朕的师傅。那人没有说话。成帝说,你下去吧。那人退了出去。
成帝坐在殿上,看着案上的奏章。奏章堆得很高。案角还有一捆没有开封的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张禹的,就放在一边。他不想看。他想起朱云的话,尸位素餐。他想,他自己是不是也是尸位素餐。
他拿起笔,在一份奏章上批了一个可字。批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。案上的灯芯结了花。他发觉,这个可字,越写越轻了。
他放下笔,走到殿门口。天已经黑了。断槛还在那里。他伸手摸了摸断口。木头很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