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3章 外家

汉成帝 刘骜 第3章

阳朔三年(公元前22年),王凤病了。病来得很急。起初只是发热,后来起不了床,再后来,连话都说不清了。成帝亲自去问疾。

他坐在王凤的床边,握着王凤的手。王凤的手很瘦,骨头硌人。殿里烧着炭,闷得人发昏。铜壶里的水开了,噗噗地响。王凤睁开眼睛,看着他,说,陛下,臣怕是不行了。成帝说,不会。

王凤说,臣死之后,谁做大司马。成帝没有作声。王凤说,王音可以。成帝说,王音是舅舅的堂弟。王凤说,他谨慎,他不会害陛下。成帝说,舅舅的弟弟们呢。王凤说,他们不行,他们太贪。

成帝看着王凤,看了很久。他说,舅舅到这时候,还在替朕安排。王凤说:“臣不是替陛下安排。臣是替王家安排。”成帝没有答话。他握着王凤的手,没有松开。

王凤说:“王家不能倒。王家倒了,太后怎么办?”成帝说,朕知道。王凤说,陛下知道就好。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成帝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出去。

三天之后,王凤死了。成帝下诏,让王音做大司马、车骑将军,领尚书事。王音进宫谢恩。他跪在殿上,说,臣才疏学浅,不敢当此重任。

成帝说,舅舅临终推荐了你。王音说,臣知道。成帝说,你知道就好。王音顿首,退了出去。成帝坐在殿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阶下的日影长了一截。

王音不像王凤。王凤走路很快,说话很慢;王音走路很慢,说话很快。可成帝知道,他们是一样的人。殿外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鸟,叫了两声就飞了。

王音上任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王凤府上的公文,搬到了自己府上。第二件事,是把王凤用过的属吏,留了下来。

第三件事,是给成帝上了一道奏章,说陛下春秋鼎盛,宜广继嗣。成帝看了,放在一边。他没有儿子。这是他的一块心病。案上的灯还没有点。

早几年,建始三年(公元前30年)冬天,日食。成帝下诏,问群臣灾异的原因。谷永上了一道奏章。谷永是长安人,博学,能文,依附王氏。他在奏章里说,灾异是上天示警,陛下应当减损后宫的开支,节制外戚的权力。

成帝看了,把奏章给王凤看。王凤说,谷永说得有理。成帝说,他也说王氏。王凤说,臣也是王氏。成帝说,所以朕才给你看。王凤跪下来,说,臣请辞大司马。

成帝说,朕没有让你辞。王凤说,臣辞了,陛下才好做事。成帝说,朕做事,不用你辞。王凤跪着,没有应声。成帝说,起来吧。王凤起来,退了出去。殿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第二天,成帝下诏,减膳,裁减乐工,放出一批宫人。诏书里没有提王氏。谷永的奏章,被压在了案底。案上的灰落了一层。

王音做了八年大司马。这八年里,成帝试过几次,想用自己的人。有一次,他想让刘向做九卿。王音说,刘向是宗室,用他,别人会说陛下偏心。成帝说,朕用他的学问。王音说,陛下的学问,已经够了。成帝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刘向到底没有做九卿。

王音每天天不亮就进宫。他站在殿外,等成帝升殿。有一回,成帝故意晚了半个时辰。王音就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。殿门开的时候,成帝看见他,说,舅舅站了多久。王音说,臣刚到。

成帝说,朕听说,你天不亮就来了。王音说,臣睡不着。成帝说,为什么睡不着。王音说:“臣怕做错事。”成帝说,你做错事,朕会说你。王音说,陛下不说,臣更怕。

成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说,舅舅,你累不累。王音说,臣不累。成帝说,朕累。王音没有接话。殿外的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。

王音退出去的时候,成帝叫住他。舅舅,成帝说。王音回头,手扶着门框。成帝说,朕小时候,你抱过朕。王音说,臣记得。

成帝说,那时候,你身上有一股墨味。王音说,臣那时候,在尚书台抄书。成帝说,朕现在还能闻到。王音站在门口,沉默不语。过了很久,他说,陛下,臣老了。成帝说,朕也老了。殿门前立着两个侍卫,一动不动。

还有一次,成帝想免掉王商成都侯的爵位。王音说,陛下,王商是太后的弟弟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王音说,陛下免了他,太后会伤心。成帝说,朕不管。王音说,陛下不管,臣管。

成帝说,你怎么管。王音说,臣去劝他。成帝说,你劝得动。王音说,劝不动,臣就替他赔罪。成帝没有作声。王商到底没有被免。王音后来也没有再提。

成帝后来对王政君说:“朕这个皇帝,做得像个客人。”王政君说,陛下说笑了。成帝说,朕不是说笑。王政君说,王氏的人,是为陛下办事的。成帝说,他们办的是他们自己的事。王政君没有接话。宫人把灯挑亮了一些。

成帝的皇后姓许,是平恩侯许嘉的女儿。成帝做太子的时候,许氏是太子妃。即位之后,立为皇后。起初,成帝很宠她。后来,她一直没有儿子。成帝去她宫里的次数,越来越少。

许后开始发脾气。她摔东西,骂宫人,有一回,还把成帝赏给她的一只玉杯砸了。玉杯碎在地上,宫人跪了一地。没有人敢去收拾。成帝知道了,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不再去了。

后来宫里来了一个班婕妤。班婕妤是班况的女儿,会读书,会作诗,长得也好。成帝喜欢她,想和她同乘一辆车。

班婕妤说:“臣妾看古画,贤圣的君主,身边都有名臣。三代末主,才有宠妃。陛下要和臣妾同车,是不是有点像三代末主?”

成帝愣了一下,说,你说得对。他把搭在车栏上的手收回来。他不但没有生气,还赏了她。王政君听说了,说班婕妤是个明白人。许后听说了,说,她明白,我不明白。她的话传到成帝耳朵里,成帝说,她要是明白,就好了。

永始二年(公元前15年),王音死了。他死在大司马任上。成帝下诏,让王商做大司马、卫将军。王商是王政君的弟弟,性子傲,走路的时候,眼睛看着天。

他做大司马的第一天,就把王根叫到府里,说,你以后,少在陛下面前说话。王根说,大哥,我也是侯。王商说,侯也分大小。王根没有说话。他回去之后,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政君。

王政君把王商叫进宫,说,你们是兄弟。王商说,兄弟也要有规矩。王政君说,什么规矩。王商说,我是大司马。王政君说,大司马是皇帝给的。王商说,我知道。王政君说,你知道就好。王商退了出去。

王政君坐在宫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忽然觉得,王家的男人,一个比一个难管。窗外的树影已经斜了。

王商做了三年大司马。这三年里,成帝的日子,过得比以前松快一些。王商不像王凤那样,事事都管。他喜欢钱,喜欢房子,喜欢别人奉承他。

成帝就给他钱,给他房子,给他奉承。王商得了这些,就不太管成帝了。王商做了大司马之后,收礼收得更凶。每逢节令,他府门口的车马,从早排到晚。来的人带着钱,带着田契,带着字画。

王商不收字画。他说,字画不能吃。他收钱,收田,收铺子。有一回,一个人送了他一座宅子,求他给个官。王商收了宅子,给了官。门房里堆着礼单。

后来那个人犯了事,被廷尉抓了。廷尉来问王商,王商说,我不认识他。廷尉说,宅子是他的。王商说,宅子是他送的,不是我抢的。廷尉没有说话。堂上静了一会儿。

这件事传到成帝耳朵里,成帝说,随他去吧。成帝想用谁,就用谁;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他开始微行。

起初是偶尔出去,后来是常常出去。他穿着平民的衣服,带着几个随从,从宫里的侧门出去,在长安城的街上走。他看见卖饼的,卖菜的,卖艺的,看见酒楼,看见赌场,看见穷人,看见富人。他觉得,这才是人间。街上的人谁也不认得他。

有一回,成帝在街上买了一个饼。饼是刚出炉的,烫手。他咬了一口,觉得比宫里的好吃。他问卖饼的,一天能卖多少。

卖饼的说:“好日子卖二百个,坏日子卖几十个。”成帝说,什么叫坏日子。卖饼的说,下雨,或者官差来收钱。成帝说,收什么钱。卖饼的说,市税。成帝没有开口。卖饼的又低头去翻炉子。

他把饼吃完,给了钱,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卖饼的正在招呼下一个客人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他自在。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。

还有一回,他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哭。他走过去,问,老人家,你哭什么。老人说,我的儿子,被征去修昌陵了。成帝说,修陵是苦差。

老人说:“苦倒不怕。可他去了三年,一封信都没有。”成帝说,也许他忙。老人说,忙得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。成帝没有答话。他给了老人一些钱,走了。路上的人从他身边过去。

回到宫里,他问王根,昌陵的役夫,有信吗。王根说,陛下怎么问起这个。成帝说,朕随便问问。王根说,役夫都在干活,哪有工夫写信。成帝说,朕知道了。王根退到一边。

元延元年(公元前12年),王商死了。他死在任上,五十多岁。成帝下诏,让王根做大司马、骠骑将军。王根比王商还贪。

他做了大司马之后,第一件事,是给自己修了一座更大的宅子。第二件事,是给自己的孩子求官。第三件事,是把王商留下的属吏,全换了。他还把王商的田产,收了一大半。

他还在城外修了一座园子,园子里养着鹿,养着鹤,养着从西域来的马。有一回,成帝问他,舅舅的园子,比上林苑如何。王根说,臣的园子,不敢比上林苑。

成帝说,朕听说,你的园子,比上林苑还大。王根说,那是别人瞎说。成帝说,瞎说的人,朕已经罚了。王根跪下,说,臣有罪。成帝说,你有什么罪。王根说,臣不该修园子。

成帝说,还有呢。王根说不出来。成帝说,起来吧。王根起来,退了出去。成帝坐在殿上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像一声叹气。殿里没有人敢出声。

成帝问身边的侍中,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。侍中不敢答。成帝说,你说实话,朕不怪你。侍中说,陛下是仁厚。成帝说:“仁厚,就是没用。”侍中跪下,说,陛下言重了。成帝说,你起来吧。

成帝看着这一切,没有说什么。他已经习惯了。他坐在殿上,看着案上的奏章。奏章还是那么多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王根的,就放在一边。他把手放在案上。案面是凉的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。

成帝三十岁这年,后宫里还是没有动静。王政君把他叫去,说,陛下,该选些良家女进宫了。成帝说,朕有皇后,有婕妤。王政君说,她们没有儿子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王政君看着他,像看一个不知事的孩子。

王政君说,陛下知道,就该想办法。成帝说,朕想了。王政君说,想什么了。成帝说,朕想,也许朕没有这个命。王政君的脸沉下来。

她说,陛下是天子,怎么能说这种话。成帝说,天子也是人。王政君没有作声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三十岁了。三十岁,没有儿子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殿外的天,很蓝。阶上有两只麻雀在跳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王氏的人,不要让他们太盛。”他没有做到。

他不但没有做到,还让王氏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做了大司马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个看客。看着王家的戏,一场一场地演下去。而他,连一句台词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