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4章 温柔乡

汉成帝 刘骜 第4章

鸿嘉三年(公元前18年),许后被废了。起因是一件小事。许后的姐姐许谒在家里设了神坛,诅咒后宫一个怀了孕的王美人。事情败露,许谒被杀,许后的母亲被赶出长安。许后也被废了,搬到昭台宫去住。

成帝下诏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说:“就这样吧。”殿里没有人应声。

王政君来找他,站在案前。她说,许后是他的结发妻子。成帝说,她诅咒朕的孩子。王政君说,她没有孩子,心里苦。成帝说,朕心里也苦。王政君说,陛下苦,可以找别人;她苦,只能恨。成帝沉默不语。

王政君又问,能不能饶她一命。成帝说,朕已经饶了。王政君说,废后也是饶。成帝说,朕没有杀她。王政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说:“陛下变了。”成帝说:“朕没有变。朕只是累了。”

许后搬出中宫的那天,成帝没有去送。他坐在殿上,听着外面的车马声,车马声远了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做太子的时候,许氏刚进宫。她穿着一件红衣裳,站在殿下,不敢抬头。

他走过去,说,你抬起头来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他记了很多年。现在,那一眼也没有了。许后走了之后,后宫空了一半。殿里的帐子没有换,颜色旧了。

成帝开始微行。有一回,他走到阳阿公主家。阳阿公主是他的姐姐,听说皇帝来了,赶紧出来迎接。成帝说:“姐姐不必多礼。朕只是路过,讨杯酒喝。”阳阿公主让人摆酒。

酒喝到一半,成帝放下杯子,说,姐姐家里,可有会歌舞的。阳阿公主说,有一个,叫赵飞燕。成帝说,叫她出来。阳阿公主起身去了。

赵飞燕出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水色的衣裳,走到殿中,行了一礼。成帝看着她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赵飞燕开始跳舞。她跳得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她的腰很细,转起来的时候,像一根线。

成帝看完了,说,赏。赵飞燕跪下谢恩,额头贴在砖上。成帝说,你愿意跟朕进宫吗。赵飞燕说,臣妾愿意。成帝把她带回了宫。殿里的酒还温着。

赵飞燕进宫之后,成帝天天去她那里。她不但会跳舞,还会说话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不说话。成帝觉得,和她在一起,很轻松。

过了一个月,赵飞燕说,陛下,臣妾有一个妹妹。成帝说,你妹妹。赵飞燕说,她叫赵合德,她比臣妾好看。成帝说,比你好看。赵飞燕说,陛下见了,就知道了。成帝让人把赵合德接进宫。

赵合德来了。她果然比赵飞燕好看。她不跳舞,也不多说话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成帝。成帝被她看得心里发慌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。

他说,你为什么看着朕。赵合德说:“臣妾在看,陛下是不是真的。”成帝说:“朕当然是真的。”赵合德说:“臣妾以前听人说,皇帝是天子。天子,不是人。”成帝说:“天子也是人。”赵合德说:“那臣妾就放心了。”

从那天起,成帝去赵合德那里的次数,比去赵飞燕那里还多。赵飞燕不高兴。赵合德说,姐姐,我们是一家人。赵飞燕说,一家人,也分谁得宠。赵合德说,姐姐是皇后。赵飞燕说,我还不是皇后。赵合德说,快了。

成帝想立赵飞燕为皇后。王政君不同意。她说,赵氏出身微贱,做过歌女,立她做皇后,天下人会笑话。成帝说,朕喜欢她。王政君说,陛下喜欢,可以封她做婕妤,做昭仪;皇后是一国之母,不能随便。

成帝说,朕的皇后,朕自己选。王政君说,陛下选的,不只是皇后,还是天下的脸面。成帝没有接话。殿外的日头偏了,案上的茶凉了。

后来,王音来劝。他说,陛下要立赵氏,须得太后点头。成帝说,太后不点头。王音说,那就等。成帝说,朕等了很久了。王音说,陛下再等等。成帝说,要等多久。

王音说:“等到太后觉得,赵氏不会害王家。”成帝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他说,朕立赵氏,与王家有什么干系。王音说,赵氏没有根基,她做了皇后,只能靠陛下。陛下在,她就在。王家,还是王家。

成帝没有开口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娶一个皇后,也要看王家的脸色。窗外有宫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很快就没了。

过了一年,王政君终于点了头。她要了一件东西: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。成帝准了。永始元年(公元前16年),成帝立赵飞燕为皇后。赵合德被封为昭仪。昭仪是后宫里的第一个等级,仅次于皇后。

赵合德住在昭阳殿。昭阳殿装饰得极其奢华。殿柱上涂着红漆,门限上包着铜,铜上镀着金。台阶是白玉的,墙上嵌着蓝田玉和明月珠。床上的帐子,是用翠鸟的羽毛织的。

成帝第一次走进昭阳殿的时候,站住了。他问,这是宫里。赵合德说,这是臣妾住的地方。成帝说,朕的未央宫,也没有这么好看。赵合德说:“陛下要是喜欢,就常来。”成帝说:“朕会常来。”

赵合德有一个习惯,洗澡的时候,不许人在旁边。有一回,成帝从殿外进来,听见水声,就站在屏风后面看。赵合德看见了,转过身去。成帝说:“朕看看,也不行?”赵合德说:“陛下是天子,要看什么,臣妾不敢拦。可臣妾洗澡的样子,不好看。”

成帝说,朕觉得好看。赵合德说,陛下要是觉得好看,就多看几眼。成帝反而不好意思了。他走了出去。后来,他赏了赵合德很多钱。赵合德说,陛下为什么赏臣妾。成帝说,因为你让朕看。赵合德笑了,说,陛下真傻。

他果然常来。他常常在昭阳殿里,一坐就是半天。赵合德给他弹琴,给他倒酒,给他讲外面的事。成帝听着,觉得心里很静。殿角燃着香,烟是直的。
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自己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普通人,会怎样。娶一个这样的女人,生几个孩子,过日子,该多好。可他是皇帝。皇帝是不能想的。

许后在昭台宫住了几年。后来,她听说成帝立了赵飞燕为皇后,就托人去找淳于长。淳于长是王政君的外甥,能进宫说话。许后给了他很多钱,求他在太后面前说情,让她回宫。

淳于长收了钱,却没有办事。他还写信给许后,信里有些轻薄的话。许后不敢声张。后来,这件事被王莽知道了。王莽那时在朝中,正想往上走。他把淳于长的事,一五一十地报给了王政君和成帝。

成帝大怒,下诏把淳于长下狱,淳于长死在狱里。然后他派人给许后送了一瓶药。送药的使者到了昭台宫,许后问:“陛下还有什么话?”使者说:“陛下没有话。”许后笑了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把药喝了。死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红衣裳,那是她进宫那年穿的。昭台宫的宫人替她把衣裳理平,谁也没有说话。

有一年秋天,成帝路过许后住过的宫。宫门锁着,锁上生了锈。他让人打开门。里面很空。床还在,帐子已经撤了。妆台上落了一层灰。

他走到妆台前,看见一只小盒子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根簪子。簪子是银的,很素,头上錾着一朵梅花。他记得这根簪子。许后刚进宫的时候,戴的就是它。

他拿着簪子,站了很久。簪子凉,他的手心出了汗。然后,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,盖上。他说:“走吧。”殿外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声。

赵飞燕做了皇后,成帝去她那里的次数,反而少了。赵飞燕不甘心。她让人在外面找年轻的男人,偷偷带进宫。她想生一个儿子。有了儿子,她的皇后位子,才坐得稳。

这件事,宫里有人知道,可没有人敢说。成帝也不知道。他只当赵飞燕身体不好,不愿意他过去。有一回,他去看赵飞燕。赵飞燕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

成帝说:“你病了?”赵飞燕说:“臣妾没有病,只是累。”成帝说,你好好歇着。他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走了之后,赵飞燕从床上坐起来。她看着门口,说:“他连多坐一会儿,都不肯。”

许后废了之后,成帝没有儿子。后宫里有人怀过孕。有一个姓曹的宫人,怀了孕,生了一个儿子。赵合德知道了,派人把曹宫人抓起来,逼她喝药。曹宫人不喝。

她说:“这是皇帝的孩子。”赵合德说:“皇帝的孩子,只能从我的肚子里出来。”她让人把曹宫人勒死了。孩子也没有活下来。成帝知道了,没有说什么。

他坐在昭阳殿里,看着赵合德。赵合德说,陛下怪我。成帝说,朕不怪你。赵合德说,陛下骗人。成帝说,朕没有骗你。

赵合德说,那陛下为什么看着我。成帝说,朕在想,朕是不是做错了。赵合德说,陛下没有错,错的是她们。成帝没有作声。

他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外面下着雨。他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宫人给他打伞,他推开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雨,比宫里干净。雨落在殿前的石阶上,溅起一层白气。

后来,又有一个姓许的美人,生了一个儿子。赵合德又派人去,把孩子抱走。许美人哭着求成帝。成帝说,朕也没有办法。许美人说,陛下是皇帝。成帝说,朕这个皇帝,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。

许美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说:“陛下,你不是保不住。你是不想保。”成帝没有应声。孩子被抱走了。殿门开着,哭声一路远了。

后来,孩子死了。成帝知道,是他身边的人做的。他没有查。他不敢查。查出来,就是赵合德。他舍不得。他坐在那里,半天没有动。

班婕妤退到了长信宫。她去侍奉王政君,每天读书,写字,不再见成帝。长信宫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柏树,她常在树下坐着。成帝去看过她一次。

他说:“你恨朕吗?”班婕妤说:“臣妾不恨。”成帝说:“为什么不恨?”班婕妤说:“臣妾要是恨,就输了。”成帝说:“输给谁?”班婕妤说:“输给自己。”

成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说,你比朕明白。班婕妤说,臣妾不明白,臣妾只是不想明白。成帝走了。他走出长信宫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班婕妤站在门口,没有看他。她看着远处的天。

赵合德问成帝,陛下的心,在哪里。成帝说,在你这里。赵合德说,陛下骗人。成帝说,朕没有骗你。赵合德说,陛下的心,在天下;臣妾只是天下的一角。成帝说,你不是一角。赵合德说,那臣妾是什么。

成帝说:“你是朕的温柔乡。”赵合德笑了。她说:“温柔乡,是埋人的地方。”成帝说:“朕愿意埋在里面。”

成帝三十多岁了。他有了天下最好看的女人,有了天下最奢华的宫殿。可他没有儿子。有一天夜里,他住在昭阳殿。赵合德睡着了。成帝睡不着。

他侧过身,看着赵合德的脸。她睡着的时候,像一个孩子。成帝伸出手,想摸一摸她的脸。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怕吵醒她。

他轻轻起身,走到殿外。夜很深。他看着天上的星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在他这个年纪,已经有了他。他呢?他什么都没有。风从殿角过来,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身上发冷,才回到殿里。赵合德还在睡,脸朝里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帐子外面,灯还亮着一盏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上林苑。父亲指着一头鹿,说:“那是鹿。”他说:“那是马。”父亲笑了,说:“你说得对,那是马。”

他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父亲要笑。现在他懂了。父亲笑,是因为他学会了说假话。而他,还没有学会。窗外的天有一点白了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昭阳殿,像一座很漂亮的牢房。而他,是这里面唯一的囚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