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5章 昌陵

汉成帝 刘骜 第5章

鸿嘉年间,成帝下了一道诏书。诏书说,要在渭城以东,修建昌陵。昌陵是成帝的陵墓。他即位的时候,陵墓本来选在延陵,可他觉得延陵太小,配不上他。他要修一座更大的。

大匠们画了图。图上的昌陵,方圆十里,封土高五十丈。陵园里有寝殿,有便殿,有池,有渠,有守陵人的村子。成帝看了图,说好。他问要修多久,大匠说五年。成帝说,五年就五年。

大匠又说了些数目。昌陵的封土,要用土一百万方;一方土,一个人背,要走三里路。陵园要砖五千万块,一块砖要烧三天。寝殿的木头要用楠木,楠木从巴蜀来,一根要运半年。成帝听着,说,朕知道了。

他没有问要多少钱。他知道,问了也是白问。图收起来的时候,成帝还坐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
诏书下去,天下都动了。先是征发役夫,每郡出几千人,自带干粮,自带工具,到渭城来。然后运材料,木头从巴蜀来,石头从北山来,土从渭河边上挖。

再然后,是钱。修陵的钱,像水一样流出去。国库不够,就加税;加税不够,就卖官。百姓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。县里的告示一张接一张,贴满了城门。

有个役夫,叫张三,是关东人。他家里有一个老母,一个妻子,两个孩子。他被征来的时候,老母病了。他跪在里正面前,说:“等我娘好了,我再去。”里正说:“官府要人,等不得。”他还是来了。

他走的时候,妻子送到村口。妻子说,你早点回来。张三说,等我回来,给你买一块布。他背着铺盖往西走,没有回头。

他在工地上背土,一天背三十趟,一趟三里路。背了半年,他的肩膀磨烂了,结了痂,又磨烂了。有一回,一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,砸在他的腿上。他躺了三天。

工头说,你要是不能干,就回去。张三说:“我这样,怎么回去?”工头说: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张三咬着牙,又站了起来。他的腿没有好,走路一瘸一拐。

他后来没有回去,死在了工地上。死的时候,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土。工地上,天不亮就开工。役夫们排成长队,从土坑到封土,像一条人做的河。

监工拿着鞭子,在队伍旁边走。谁走得慢了,就是一鞭。中午,送饭的来了。一人一碗粥,粥里能照见人影。役夫们蹲在地上,三口两口喝完,又站起来。他们不说话,说话费力气。

有人逃。夜里,几个人趁着换班,往东跑。跑了十几里,被骑兵追上。抓回来,绑在工地中间,斩首。斩首的时候,所有人都要看着。监工说:“谁再逃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没有人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张三没有睡。他听着旁边的呼吸声,忽然想起老母。他不知道,老母还在不在。他摸了摸怀里,什么也没有。

成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昌陵修得很慢。有一年,他微行到渭城。他站在昌陵的工地上,看见成千上万的役夫。他们光着膀子,背着土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
成帝看了很久。他问身边的人,他们一天吃几顿。身边的人说,两顿。成帝说,吃什么。身边的人说,粥。成帝说,粥能吃饱吗。身边的人没有说话。成帝也不说话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回到宫里,他没有提这件事。昌陵还在修,成帝的日子,也在过。案上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厚。

他微行的次数,越来越多。微行的时候,他常带着一个人,叫张放。张放是富平侯,长得好看,会说话,会玩。

他带成帝去斗鸡,去走马,去听曲,去看杂耍。成帝跟他在一起,像换了一个人。他不再是皇帝,只是一个有钱的公子。

有一回,他们在一家酒肆里喝酒。张放说,陛下,你笑起来,比在宫里好看。成帝说,朕在宫里不笑吗。张放说:“宫里的笑,是给大臣看的。”成帝说:“那现在的笑呢?”张放说:“现在的笑,是给你自己的。”

成帝愣了一下,说,你说得对。他端起酒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。他咳完了,又笑了。酒肆的帘子卷着,外头的日头斜进来。

还有一回,他们在街上看一个女孩卖艺。女孩十四五岁,会翻跟头,会唱曲。张放说,陛下要是喜欢,可以把她带回去。成帝说,朕带她回去,做什么。张放说,做妃子。成帝说,朕的妃子,还少吗。

张放说,不一样。成帝说,哪里不一样。张放说,宫里的妃子,是别人送进来的;这个,是陛下自己看上的。成帝看着那个女孩,看了很久,说:“算了。”张放问,为什么。成帝说:“朕带她回去,她就不是她了。”张放没有说话。

王政君知道了张放的事。她把成帝叫去,说,陛下,张放不能留在宫里。成帝说,为什么。王政君说,他是外臣,天天跟着陛下,别人会说闲话。成帝说,朕不怕闲话。王政君说:“陛下不怕,王家怕。”

成帝说,又是王家。王政君说,陛下,你是皇帝;皇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。成帝没有出声。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。

过了几天,张放被调走了。调令是王政君让人写的,派张放去做天水属国都尉。张放走的那天,成帝去送他,送到了长安城外。

张放说,陛下,回去吧。成帝说,朕再送一段。张放说:“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。”成帝说:“朕知道。”他又送了一段。路边的柳树刚发芽。

最后,张放跪下,说,陛下,保重。成帝说,你也是。张放上了马,走了。成帝站在路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走了,宫里就更空了。

张放走了之后,成帝病了一场,病得不重,可拖了很久。王政君来看他。她说,陛下,张放走了,你还有太后,还有皇后,还有天下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王政君说,陛下知道,就好。

成帝说,母后,朕想问你一句话。王政君说,你说。成帝说,朕这个皇帝,做得对不对。王政君愣了一下。她说,陛下怎么问这个。成帝说,朕想知道。

王政君说,陛下是先帝选的;先帝选的,不会错。成帝说:“先帝选的是太子,不是皇帝。”王政君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
昌陵修了五年。五年里,大臣们上过很多次疏。刘向上疏,说昌陵太奢,百姓太苦。刘向的奏章写得很长。他说,秦始皇修骊山,用了七十万人,天下叛之。

他说,如今昌陵的工役,比骊山还大。他说,陛下是仁君,不该做亡国之君的事。成帝看了,把奏章放在案上,没有批。殿外有风,把帘子吹起来一角。

他对身边的人说,刘向的话,说得重了。身边的人说,陛下,刘向是宗室;他的话,是为陛下好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可他没有改。

谷永上疏,说昌陵的土,是从渭河边上挖的,挖得河都改了道。成帝看了,没有回。他把奏章压在案上,压在刘向那一份上面。

有一天,他问王根,昌陵还要修多久。王根说,还要五年。成帝说,还要五年。王根说,土不够,要从更远的地方运。成帝说,要多少钱。王根说了一个数。成帝沉默了很久。

他说,朕不修了。王根说,陛下,陵墓是大事。成帝说:“朕知道是大事。可朕不想修了。”王根还要再说,成帝摆了摆手。

赵合德问成帝,陛下为什么修昌陵。成帝说,朕死了,要有地方住。赵合德说,陛下活着,住的地方还少吗。成帝说,活着住的是未央宫,死了住的是昌陵。

赵合德说,未央宫是祖宗留下的,昌陵是陛下自己修的。成帝说,所以朕想修一座自己的。赵合德说,修好了,陛下也看不见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赵合德说,那为什么还修。成帝说,朕想留点什么。

赵合德说,陛下有天下,还要留什么。成帝说,天下是刘家的;朕想留一点,是朕自己的。赵合德没有说话。殿里的灯燃到一半,灯芯结了花。

永始二年(公元前15年),成帝下诏,罢昌陵。诏书说:“昌陵之役,历时五年,费钱无数,百姓苦之。朕甚悯焉。其罢昌陵,天下吏民,皆得休息。”

诏书下去,天下人都松了一口气。长安城的百姓,有人烧了一串竹节。不是庆祝,是送瘟神。街上的酒肆,那天晚上坐满了人。

王根不高兴。他来找成帝,说,陛下,昌陵修了五年,说停就停,钱不是白花了。成帝说,白花就白花。王根说,陛下,那些钱,是百姓的血汗。成帝说,朕知道。

王根说,陛下知道,为什么还停。成帝说,再修下去,百姓的血汗,就干了。王根没有再说。他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很重。

王政君也来问。她说,陛下停昌陵,是不是因为钱。成帝说,是。王政君说,钱不够,可以再加税。成帝说,再加,百姓就活不下去了。

王政君说:“百姓那么多,死几个,算什么?”成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母后,你也是百姓出身。”王政君的脸变了。她说:“陛下,你说什么?”成帝说:“朕说,王家也是从百姓里出来的。”王政君没有开口。她站起来,走了。

昌陵的工地,慢慢空了。役夫们收拾东西,回家去了。有些人回不去。他们死在了工地上。他们的名字,没有留下来。土坑里积了雨水,映着天。

工地上的役夫,最多的时候有十万。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,大匠算过,一天要三万石。三万石粮,从关东运来,路上要吃掉一半。

成帝去了一趟昌陵,站在那片空地上。五年前,这里是一片田野;五年后,这里是一座没有修完的陵墓。封土堆了一半,像一个巨大的馒头。陵园里的墙,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长得很高。

成帝站了很久。他问身边的人,这五年,死了多少人。身边的人说,臣不知道。成帝说,朕也不知道。风把草吹得低下去了。

他走过去,摸了摸那道墙。墙很凉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修这座陵,是为了死后有一个地方住。可他活着的时候,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。

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苦。他说:“回去吧。”他上了车,回长安去了。昌陵就这么废了。成帝后来改修延陵。

延陵小,修得也快。他去看过一次,延陵的封土,只有昌陵的一半高。他站在陵前,说,这个够了。身边的人说,陛下,延陵太简。成帝说:“简一点好。朕活着的时候,已经够奢了。”

后来,有人在封土上种了地,有人在陵园里放了羊。再后来,连羊也没有了。只剩下一片荒地,和荒地中间,那一座没有修完的坟。

成帝回到宫里,下了一道诏。诏书说,以后修陵,要从简。有司问,简到什么地步。成帝说,能住就行。有司说,陛下,陵墓是万世之基。

成帝说:“万世之基,也不如百姓的一顿饭。”有司没有说话。成帝说,你下去吧。有司退了出去。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成帝坐在殿上,看着案上的奏章。奏章还是那么多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昌陵的,就放在一边。他不想看。

他忽然想起,昌陵的封土上,长满了草。那些草,是他停陵之后,第一年长出来的。长得很快。他问自己,朕修了五年,到底修了什么。没有人回答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五年,他修了一座坟,也修空了自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