绥和元年（公元前8年），春天。王根病了。病来得突然，前一年他还好好的，能骑马，能射箭，能在园子里走一整天。
入冬以后，他开始咳嗽。咳了两个月，咳出血来。太医来看过，说是肺上的病，要静养。王根不信，他说，我这一辈子，什么病没得过。
可这一次，他起不来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屋顶。屋顶上画着云，云里藏着仙鹤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我这一辈子，值了。”
身边的人说，大司马还年轻。王根笑了，他老了。王根病重的消息，传到了未央宫。成帝派人去问，送药，送肉，送帛。
王根让人回话，说老臣不能给陛下做事了。成帝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让王莽去伺候他。王莽是王根的侄子，王曼的儿子。成帝说完，没有再问。
王曼死得早，王莽从小跟着母亲过。王氏一门五侯，王莽虽已封侯，家里还是过得清苦。他家的宅子，门上的漆都旧了。
王莽去了王根府上。他住在府里，一住就是几个月。王根吃药，他先尝。王根翻身，他扶着。王根夜里咳嗽，他坐在床边，一夜不睡。府里的下人换了两班，他还在。
他自己也病了一场，病还没好，又回到王根床边。王根看着他，说：“你比我儿子还孝顺。”王莽说：“叔父待我如子。”王根说：“我没有待你如子。我待你，还不如待我那条狗。”王莽没有答话。王根说：“可你比他们都有心。”
王根说的，是王立、王逢时。那两个人是他的兄弟，封了侯，住在长安城里，斗鸡走马，修宅子，买田地。王根病重，他们来看过一次，坐了一刻钟，走了。王莽守了几个月。
王根知道，这个侄子要的是什么。他也知道，这个侄子给得起。绥和元年（公元前8年）七月，王根上书，说自己病重，请求辞去大司马。
他在奏章里荐王莽，说可任大司马。成帝看了奏章，问王政君，母后觉得呢。王政君说，王莽是自家人。成帝说，自家人，也有好有坏。王政君说，王莽不坏。
王莽来见成帝。他说，陛下该立嗣了。成帝说，朕知道。王莽说，定陶王刘欣，今年十七。成帝说，你觉得他行。王莽说，臣觉得行。
成帝说，为什么。王莽说，他是元帝的孙子，血近。成帝说，还有呢。王莽说，他没有根基。成帝看着他，说：“你倒说得实在。”王莽说，臣不敢说假话。成帝说：“不说假话的人，最难对付。”王莽没有作声。
成帝没有开口。他见过王莽几次。王莽话不多，站在人群里，不显眼。可每次有事，王莽都在。王凤病的时候，王莽在；王根病的时候，王莽也在。
成帝想，这个人，比王根可靠。他又想，可靠的人，是不是也最难对付。他没有想下去。殿上的香烧到了尽头，没有人去换。
绥和元年（公元前8年）七月，成帝下诏，任命王莽为大司马。王莽三十七岁。他第一次以大司马的身份上朝，站在最前面。他穿的是旧袍，腰上的带也是旧的。有人看他，他不看别人。他说的话很少。
散朝以后，王政君派人来问，大司马府里，缺什么。王莽说，什么都不缺。来人说，太后说，要是缺什么，尽管开口。王莽说，请回太后，臣不缺。来人走了。府门前的车马不多。
王莽站在府门口，看着长安的街。街上有卖菜的，有卖布的，有讨饭的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想，这些人，以后都要靠我。他又想，我靠谁。
他做了大司马，第一件事，是把家里的钱散出去。他给母亲请了医生，给侄子请了老师，给门客发了钱。他自己的衣服，还是那几件。
他的妻子，出门坐的是旧车，穿的是布衣。有人来拜访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妇人，以为是佣人。后来知道是大司马夫人，都吃了一惊。
王莽说，家里不宽裕。其实他家很宽裕，他把钱都散给了别人。王政君听说了，说：“这孩子，像他父亲。”她说完，叹了口气。
王曼死的时候，王莽才十几岁。他记得父亲的样子：瘦，话少，总在看书。王曼没有封侯，到死都没有。王莽想，父亲没有得到的，我要得到。他没有说出来。
王根被免了官，回到封国。第二年，他死在那里。王根的丧事，办得很大。朝廷派人送了帛，送了钱，送了一副棺材。王莽在灵前守了三天。他没有哭。有人说，大司马不哭，是不是不伤心。王莽说，叔父走得安静，我不哭。灵前的烛烧得很快。
其实他哭了。夜里，一个人的时候。他哭的不是王根。他哭的是自己的父亲。他想起王根临终之前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王家的富贵，靠你了。”王莽说：“叔父放心。”
王根一死，王氏一门，就剩王莽一个人撑着。王谭、王商都不在了，王立不成器，王逢时只会喝酒。府里的事，一件一件都落到他身上。
王莽站在大司马府里，看着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他想起王凤，想起王音，想起王商，想起王根。四个人，四座坟。
他想，总有一天，我也会躺下去。可在那之前，他已经做了一件事。那是去年二月的事。那件事，是立太子。
成帝没有儿子。这件事，满朝都知道，可没有人敢说。赵飞燕没有生。赵合德也没有生。后宫里有过孩子。曹宫人生过一个，许美人生过一个。两个都死了，死在襁褓里。
成帝知道是谁下的手。他没有问。他怕问了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。他把这件事搁下了，一搁就是几年。
王政君急。她六十三岁了。她怕自己活着的时候，看不到孙子。她把成帝叫到长乐宫，说，陛下，该立嗣了。成帝说，朕知道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在袖子里攥着。
王政君说，知道，就去做。成帝说，朕在想，立谁。王政君说，立谁，都比不立好。成帝沉默不语。长乐宫的炭盆烧得很旺，殿里却还是冷。
他想立的人，是定陶王刘欣。刘欣是刘康的儿子。刘康是成帝的弟弟，元帝的儿子。刘康死在成帝前面。死的时候，刘欣才两岁。
刘欣由祖母傅太后养大。傅太后教他，在宫里少说话。她说，你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有人记着。刘欣说，记着又怎么样。傅太后说，记着，就能拿去害你。刘欣说，我不怕。傅太后说，你不怕，我怕。刘欣不说话了。
傅太后说：“你父亲死得早。你要是不成器，我们祖孙两个，连埋的地方都没有。”刘欣说：“我会成器的。”傅太后看着他，说：“你要记住，你是定陶王的儿子。”刘欣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傅太后是元帝的昭仪。她厉害，精明，护短。她把刘欣教得很好。刘欣五岁能读《诗》，七岁能讲《尚书》。定陶王府里的人，都怕她。
元延四年（公元前9年），刘欣入朝。成帝在殿上见了他。刘欣十六岁，个子不高，说话慢，眼睛很亮。他行礼的时候，手很稳。
成帝问他，你读过什么书。刘欣说，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。成帝说，都懂吗。刘欣说，不敢说懂。成帝说，朕也不懂。刘欣说，陛下是天子，不必懂。成帝笑了。
成帝又问，你怕不怕朕。刘欣说，怕。成帝说，怕什么。刘欣说：“怕陛下不喜欢我。”成帝说：“朕喜欢你。”刘欣说，那我就不怕了。成帝笑了。
成帝想，这个孩子，会说话。可他又想，会说话的人，也会骗人。他看着刘欣，看了很久，刘欣没有低头。成帝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他喜欢这个孩子。他喜欢他说话的样子，喜欢他眼睛里的光。他觉得，这个孩子像宣帝。宣帝也是这样，说话慢，眼睛亮。他想，也许，刘家的天下，还能再撑几年。
绥和元年（公元前8年）二月，成帝下诏，立刘欣为皇太子。诏书下去的那天，王政君在长乐宫里坐了很久。她想起刚进宫的时候，才十八岁。
她想起元帝，想起刘骜。她想起那些死去的孩子。她说：“总算，有个孩子了。”身边的人说，太后，太子已经十七岁了。王政君说：“十七岁，也是孩子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下着雪。她想起元帝死的那一年，也是雪天。她说，骜儿，你过来。成帝走到她身边。雪落在廊下的栏杆上，一层一层地积。
王政君说，你做得对。成帝说，母后，朕累了。王政君说，你是皇帝，不能累。成帝说，朕知道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王政君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他比元帝还瘦。
王政君回到殿里，坐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老妇人，头发白了一半。她想，我进宫的时候，才十八岁。那时候，她以为自己会生很多孩子。
后来，她只生了一个。这一个，也要老了。她说：“刘家的天下，到底是谁的？”身边的人没有说话。她又说：“不管是谁的，都不是我的。”她把镜子扣在桌上。
赵合德听说了立太子的事。她坐在昭阳殿里，看着铜镜。铜镜里的女人，还是很美。可她已经不年轻了。她把镜子往前挪了挪，又推开。
她想起刚进宫的日子。那时候，她还很年轻。她想起成帝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像看一个神仙。她笑了。她笑的时候，成帝就什么都答应。
可现在，成帝不常来了。他来了，也只是坐一会儿，说几句话，走了。赵合德知道，他怕。他怕她，怕赵飞燕，怕这个没有孩子的后宫。
她说，他立了太子，我们的日子，更难了。宫女没有说话。赵合德说，你去请赵皇后过来。赵飞燕来了。姐妹两个坐在殿里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很久，赵飞燕说，妹妹，我们怎么办。赵合德说：“等。”赵飞燕说，等什么。赵合德说：“等他死。”赵飞燕没有接话。赵合德说，他死了，太子即位，姐姐就是太后。
赵飞燕说，新皇帝会认我们吗。赵合德说，认不认，由不得他。赵飞燕说，妹妹，你变了。赵合德说，我早就变了。殿外的雪还在下。
成帝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赵合德。赵合德说，陛下来了。成帝说，朕立了太子。赵合德说，臣妾听说了。成帝说，你高兴吗。赵合德说，高兴。成帝说，你不高兴。
赵合德说，陛下说臣妾不高兴，臣妾就不高兴。成帝看着她，说，朕对不住你。赵合德说，陛下没有对不住臣妾。成帝说，朕没有给你一个孩子。赵合德说，那是臣妾的命。成帝没有作声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成帝做了一梦。他梦见宣帝。宣帝坐在麒麟阁里，面前摆着一幅画。成帝走过去，看见画上是一片空白。宣帝说，你做了什么。成帝说，朕立了太子。宣帝说，还有呢。
成帝想了很久。他说，朕修了昌陵，又停了。朕封了五个舅舅，又看着他们败。朕爱过一个人，可朕保不住她。宣帝说，还有呢。成帝说，朕不知道。
宣帝说：“你不知道，是因为你不敢看。”成帝说，看什么。宣帝说：“看你自己的心。”成帝醒了。他出了一身汗。
他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。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今天是绥和二年（公元前7年）的正月。他四十四岁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老了。
他叫来王莽，说，朕的身后事，你要上心。王莽说，陛下春秋鼎盛。成帝说，朕知道自己。王莽没有开口。殿里的灯点了一夜，油快尽了。
成帝说，朕死了，你要好好辅佐太子。王莽说，臣领旨。成帝看着他，说：“你比朕狠。”王莽说，臣不敢。成帝说：“狠一点好。不狠，坐不稳。”王莽没有接话。
成帝挥了挥手，让他走。王莽退出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成帝坐在床上，头发散着，像一个老人。王莽想，他活不长了。他没有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