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7章 终点

汉成帝 刘骜 第7章

绥和二年(公元前7年),三月。长安的春天来得晚,三月了,渭水边的柳树才抽出一点绿。

成帝的身体,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他能上朝,能看奏章,能在殿里走几步。坏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,连话都不想说,一天里醒着的工夫没有几个时辰。

王莽每天来问安。他站在床边,说几句朝政,走了。成帝看着他的背影,想,这个人,越来越像王凤了。可王凤没有他沉。王凤的眼里有火,王莽的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
三月里,成帝上过一次朝。他坐在御座上,听大臣们奏事。奏的是春耕,是河堤,是边关的粮草。他听了一半,走神了。

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坐在这里。那时候,他以为皇帝什么都能做。后来他才知道,皇帝什么都不能做。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。

散朝的时候,他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王莽扶住他。成帝说:“朕没事。”王莽说:“陛下要保重。”成帝说:“保重给谁看?”

三月十七,成帝觉得好了一些。他让人扶他去昭阳殿。赵合德在殿里等他。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松松地挽着,妆也没有上。

成帝说,朕今天想喝酒。赵合德说,太医说,陛下不能喝。成帝说,朕就想喝一杯。赵合德给他倒了一杯。成帝喝了,说,再来一杯。赵合德说,陛下。成帝说,就一杯。赵合德又倒了一杯,酒斟得很满。

那天晚上,成帝留在昭阳殿。殿门关上了。殿里的灯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宫女们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有人笑,笑得很轻。笑的是成帝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天亮的时候,殿里安静了。赵合德先醒。她侧过身,看着成帝。成帝躺着,眼睛闭着,脸色发白。她叫了一声,陛下。成帝没有动。她又叫了一声,还是没有动。她伸手去推他。成帝的身体,已经凉了。

赵合德的手,停在半空。她没有叫。她坐在床上,看着成帝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说,去请太后。宫女提着裙子跑了。

王政君来得很快,裙角上沾着露水。她走进殿里,看见成帝,站住了。她没有哭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成帝的脸。她说:“骜儿。”没有人应。她说:“骜儿,母后来了。”还是没有应。王政君的眼泪,这才掉下来。

她转过身,看着赵合德。她说,昨天夜里,谁在这里。赵合德说,臣妾在这里。王政君说,还有谁。赵合德说,没有别人。王政君说,陛下好好的,怎么会突然。赵合德说,臣妾不知道。

王政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说,你不知道。赵合德说,臣妾真的不知道。王政君说,来人,把她带下去。赵合德没有挣扎,站起来,跟着宫人走了,脚步很轻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成帝躺在床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

天刚亮,王政君叫来王莽。她说,你去查。王莽说,查什么。王政君说:“查陛下是怎么死的。”王莽说,臣领旨。他转身要走。王政君说:“王莽。”他站住了。王政君说:“查清楚,也不要查得太清楚。”王莽看着她,说:“臣明白。”他走了。

人都走了,王政君一个人坐在殿里。她想起成帝小的时候。他两岁,宣帝抱着他,说此子似我。他五岁,她教他认字,他写了一个人字,歪歪扭扭。他十岁,元帝考他《论语》,他背了一半,背不下去了。

他十八岁,即位,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坐上御座。他二十四岁,封了五个舅舅,她记得他那天不高兴。他三十岁,还没有儿子,她急,他不急。他三十六岁,停了昌陵。他四十四岁,死了。

王政君想,我这一辈子,就生了这一个。这一个,也走了。殿外的日头低下去,照在砖上,一点一点地移。

赵合德被关在昭阳殿的偏房里。门外站着两个宫人。她坐在席上,看着窗,一坐就是半天。窗外有一棵杏树,花开了。她想起自己进宫的那一年,也是春天,也有这样的杏花。

成帝站在门口,看着她,说:“你就是赵合德?”她说:“是。”成帝说:“你姐姐说你比她好看。朕不信。”她说:“陛下现在信了?”成帝说:“信了。”她笑了。

那时候,她以为,自己会一直这样笑下去。后来,她才知道,宫里的笑,是有代价的。她笑一次,就有人哭一次。她想起许皇后,想起曹宫人,想起许美人,想起那些没有活下来的孩子。她说:“我对不住你们。”没有人回答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,风灌进来。她忽然想,如果我是一个普通妇人,会怎么样。会嫁一个普通人,生几个孩子,老死在一间小屋里。没有人记得我,也没有人恨我。她笑了,说,那也挺好。

她慢慢走到妆台前。台上放着一盒胭脂。她打开,用手指蘸了一点,涂在唇上。镜子里的人,还是很好看。她说:“赵合德,你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她笑了。笑完了,她坐回席上,等天亮。

那天夜里,赵合德死了,死得很安静。她喝了毒药。死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红衣。那是成帝第一次见她时,她穿的颜色。

第二天,王政君听说了,说,她倒是有心。王莽问,怎么处置。王政君说,按昭仪礼葬。王莽说,要不要。王政君说,不要。王莽沉默不语。

王政君叫来昭阳殿的宫人,一个一个问,问得很慢。问到最后,一个宫女说,昨夜,赵昭仪给陛下进了一粒药。王政君说,什么药。宫女说,不知道,是赵昭仪自己收着的。王政君说,陛下吃了。宫女说,吃了。王政君闭上了眼睛。

她说,都下去吧。宫人们退了出去。王政君坐在殿里,坐了很久。她想,这个孩子,是死在女人手里的。她又想,也不能全怪女人。殿里的炭火灭了,没有人添。

赵合德的丧事,办得很简单。没有哀乐,没有送葬的队伍,连幡也没有几面。一口薄棺,埋在西郊。赵飞燕来了。她站在坟前,没有哭。她说,妹妹,你先走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赵飞燕回到宫里,王政君当天就派人来。来人说,太后说,赵皇后还是赵皇后。赵飞燕说,替我谢太后。来人走了。赵飞燕坐在殿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,还是很好看。可她知道,这双手,什么都抓不住了。

成帝的丧事,办得很隆重。王莽主持。他定了谥号,孝成皇帝。庙号,统宗。有大臣说,统宗这个庙号,是不是太大了。王莽说,陛下在位二十六年,天下太平。那个大臣不说话了。

成帝葬在延陵。延陵是他自己改的。他本来修的是昌陵。昌陵修了五年,停了。他说,简一点好。延陵的封土,只有昌陵的一半高。

送葬那天,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,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渭桥。队伍很长,幡很多,哭声很大。有个老人说:“这个皇帝,没做过什么坏事。”旁边的人说:“也没做过什么好事。”老人说:“不做坏事,就不容易了。”

队伍过去了。路边的瘗钱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下葬那天,王政君没有去。她站在长乐宫的高台上,看着东边。东边是延陵的方向。

她说:“骜儿,你走好。”她站了很久。宫女来请她回去,说风大。她说,再站一会儿。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成帝还是孩子的时候,也这样站在风里。她叫他回来,他不肯。他说,母后,风里有味道。她问,什么味道。他说,春天的味道。

现在,春天又来了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伸手理了理。她想起成帝小的时候,也喜欢这样理她的头发。他说,母后的头发,像黑绸子。现在,她的头发白了。

刘欣即位。他十八岁。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的大臣。他想起祖母的话:“你要记住,你是定陶王的儿子。”他记住了。

他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,尊赵飞燕为皇太后,封王莽为大司马。朝会散了以后,王莽留了下来。他说,陛下,臣有一事。刘欣说,说。

王莽说,赵氏姐妹,害死了陛下的两个堂弟。刘欣说,朕知道。王莽说,陛下打算怎么办。刘欣说,朕刚即位,不想杀人。王莽说,陛下仁慈。刘欣说:“朕不是仁慈。朕是怕。”

王莽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刘欣说,朕怕杀了她们,天下人说朕刻薄。王莽说,陛下想得远。刘欣说,朕想得不远,朕只想坐稳这个位子。王莽没有应声。

他躬身退了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刘欣坐在御座上,腰挺得很直。王莽想,这个孩子,比成帝难对付。

王政君也看出来了,只是不说。她把王莽叫到长乐宫,说,新皇帝怎么样。王莽说,聪明。王政君说,聪明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王莽说,太皇太后说得是。

王政君说,他那个祖母,你见过没有。王莽说,见过。王政君说,怎么样。王莽说,不好惹。王政君说,你知道就好。

她停了一下,说:“王家的人,不要再往前走了。”王莽说,臣明白。王政君看着他,说,你真的明白。王莽说,真的明白。王政君没有说话。

成帝的一生,就这样过去了,二十六年,说长不长。他做了二十六年皇帝。他没有做过什么大事。他修过昌陵,停了。他封过五侯,败了。

他爱过两个女人,一个死了,一个活着。他还爱过一个男人。那个人叫张放。张放陪他微行,陪他喝酒,陪他在街上走。

后来,王政君把张放调走了。成帝送到城外,站了很久。张放走到坡上,回头看他。成帝挥了挥手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他没有儿子。他死的时候,四十四岁。

他死以后,宫里收拾他的遗物,一件一件登记。有一支银簪。簪子上錾着一朵梅花。宫人不知道是谁的,拿去问王政君。王政君看了一眼,说:“放回去吧。”宫人把银簪放回匣子里。匣子上了锁。

班固后来写他,说:“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,父子昆弟侍帷幄,数为臣言:成帝善修容仪,升车正立,不内顾,不疾言,不亲指,临朝渊嘿,尊严若神,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。”

“博览古今,容受直辞。公卿称职,奏议可述。遭世承平,上下和睦。然湛于酒色,赵氏乱内,外家擅朝,言之可为於邑。建始以来,王氏始执国命,哀、平短祚,莽遂篡位,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!”

这段话很长。意思很短,他是个好看的皇帝,也是个没用的皇帝。王政君不这么看。

她老了以后,常常想起成帝,一想就是半天。她想起他小时候,在殿里跑。她想起他即位那天,回头看她。她想起他死的那天,脸很白。她说:“骜儿,你要是生在普通人家,会怎么样?”没有人回答。她自己也答不上来。

成帝死后,长安城里有过一些传言。有人说,他是被赵合德害死的。有人说,他是吃药吃死的。有人说,他是累死的。传言传了一阵,就散了。百姓们更关心的是,新皇帝怎么样。新皇帝叫刘欣。他十八岁。他能不能坐稳,没有人知道。

王莽也不知道。他站在大司马府里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槐树发了新芽。他想,成帝死了,哀帝即位。哀帝年轻,好对付。可哀帝的祖母,不好对付。

他想起傅太后,想起那双眼睛。那个老妇人,眼睛里有火。他忽然觉得,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太平。他站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槐花的香气,淡淡的。

他想起王根死前说的话:“王家的富贵,靠你了。”他说:“叔父,我记住了。”他转过身,走进府里。府门关上了。

长安的春天,还在继续,一天暖过一天。渭水边的柳树,绿了。延陵的封土上,长出了草。草是新的。一年一年,都是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