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25年—前1年 · 刘欣0—24岁
刘欣两岁那年,父亲死了。他对父亲的记忆只有几个碎片:灯下翻竹简的侧影,拨动琴弦时微微颤动的空气,还有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。父亲刘康是元帝最喜欢的儿子,会弹琴,会写诗,会在一屋子人面前把《楚辞》念得让人掉眼泪。
元帝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换太子,犹豫了好几个月,最后没有换。元帝一辈子都在犹豫,这件事也不例外。刘康被送回封国定陶,继续弹琴、写诗、喝酒。然后有一天他咳出了血,倒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。
王府里挂满白布,灵堂的香火日夜不息。刘欣跪在蒲团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的腿和鞋子。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支香,香灰落在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他没有哭。白布被风吹起来,又垂下去。
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。那只手很小,骨节分明,拇指上的玉扳指有细微的裂纹。刘欣抬起头,看到了祖母的脸。傅太后,元帝的昭仪,父亲的生母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:不是温柔,是力气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刘欣站起来了。从那一刻起,刘欣不再是一个人,他是祖母手中的一枚棋子。但棋子比孤儿好。棋子有位置,有保护,不必一个人跪在蒲团上接香灰。
祖母说读书,他就读书;祖母说学礼,他就学礼。她把竹简一卷一卷塞到他手里,坐在书案对面,一边绣花一边听他背书。字错了一个、语气差了一点,她的手指就会在绣面上顿一下。那个顿一下的动作,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力。
刘欣两岁那年,诏书下来,他嗣了定陶王。一个两岁的诸侯王,连印玺都抱不动,印玺由祖母收着。王府的官吏奏事,先报祖母,再报他。他坐在王座上,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话,脚还够不着地。
祖母说:“坐着。不要动。听。”他就坐着,不动,听。听得多了,他渐渐听出一些门道:谁在说实话,谁在绕弯子,谁的话里藏着另一句话。祖母从来不教他这些,她只是让他听。
定陶王府的后面有一间屋子,墙上挂着一张琴,那是父亲留下的。琴弦已经旧了,有一根断过,接了一个结,府里的人不许动它。刘欣七岁那年,趁祖母午睡,偷偷溜进去,拨了一下。
琴声很闷,不像父亲弹的那样清亮。他又拨了一下。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。身后有人说:“你父亲弹的时候,手腕是松的。”刘欣回头,看见祖母站在门口。她没有生气,走过来,伸手把琴弦按住。
祖母问他,想学吗。刘欣说,想。她说:“学琴的人,心要静。你静不下来。”她把手拿开,走了。从那以后,刘欣再没有碰过那张琴。
他十岁那年,祖母开始让他读《诗经》,先读《周南》,再读《召南》。读到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,他停住了。祖母说,背下去。他背下去了。
背完,祖母说,你父亲死的时候,你才两岁,你不记得他。刘欣说,我记得。祖母问,你记得什么。刘欣说:“药味。”祖母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针尖在绣面上走,一针,一针。刘欣看见她的手,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十二岁那年,祖母开始往长安送东西,送的是定陶的绢、楚地的漆器,还有几匣子珠玉。送给谁,刘欣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祖母每隔几个月就派人去一趟长安,回来的人会在书房里跟祖母说很久的话。
说完,祖母就会把他叫去,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。他答了,祖母点头,或者不点头。十五岁那年,祖母开始教他见皇帝的礼节:走几步,停在哪里,头抬多高,眼睛看哪里。
她说,你伯父没有儿子,你去了,他若问你话,你要答得让他记住你。刘欣问,记住了又怎么样。祖母说,记住了,你才有下一次。刘欣又问,下一次又怎么样。祖母看着他,说:“你怎么这么多要问的?”
刘欣不问了。他知道祖母要的是什么。祖母要的是那个位子。那个位子,她这辈子没有坐上,她的儿子也没有坐上,她要她的孙子坐上去。
傅太后年轻时,是元帝宫里的昭仪。她进宫比王政君晚。王政君做了皇后,她只做了昭仪。她生了一个儿子,王政君生了刘骜。她以为自己的儿子会做太子,元帝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,可最后,太子还是刘骜。
她带着儿子去了定陶。走的那天,她没有回头。她在定陶住了二十多年。二十多年里,她看着王政君的儿子做了皇帝,看着王政君做了太后。她每年派人去长安送礼,礼送得越多,她心里的那口气就越长。
王府里有一个老仆,姓赵,跟了父亲十几年。赵老头会讲父亲年轻时候的事。他说父亲弹琴的时候,鸟都不飞;说父亲喝醉了,会站在院子里念《离骚》,念到天亮。刘欣爱听这些,他听的时候,祖母不说什么。
可赵老头后来被调去看后院的门。刘欣问为什么,祖母说:“他话太多。”
元延四年(公元前9年),长安来了诏书:定陶王入朝觐见。马车走了好几天。他一路都在背《诗经》,把烂熟于心的句子翻来覆去地念。不是紧张,是习惯了。每当不知道该想什么的时候,他就背书。
路过陈留的时候,车夫说前面就是长安了。刘欣掀开车帘,看见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线。那道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高,最后变成一堵墙。墙比他想象中高得多。他放下车帘,把竹简抱在怀里。
未央宫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殿前台阶一层层延伸上去,每一级都比定陶王府的正堂还宽。他低头走着,努力不走错步数。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说:抬头。他抬起了头。
成帝刘骜坐在御座上,面容浮肿,眼神涣散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他问了几句礼节性的话:读了什么书?带了哪些人?定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?刘欣一一回答。答得很得体,因为每个答案都是祖母提前写好的,他背了一路。
成帝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。那种笑不必牵动面部肌肉。然后伯父问了一句别的:“你父亲那张琴,还在吗?”刘欣愣了一下。这一问,祖母没有教过。他说,在。
成帝说,会弹吗。刘欣说,会一点。成帝说:“弹来听听。”殿里安静了。殿角的铜炉里,一线细烟直直地升上去。宦官搬来一张琴,放在他面前。刘欣坐下来,把手放在弦上,他想起七岁那年,手指拨下去的那一声闷响。
他弹了父亲常弹的那一首。弹到一半,他忘了一个音。他没有停,绕了过去。弹完,他低着头,等着。成帝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说:“像。”就一个字。
刘欣抬起头,看见伯父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。不是赞许,也不是怀念,像是看见了一件旧东西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成帝说:“定陶王不错,留在长安吧。”刘欣跪地谢恩。
心跳平稳。但在低头的那一瞬,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:这句话是事先安排好的。成帝的语气里没有成帝,只有别人的声音。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。
赵飞燕收了傅太后的珠宝,在成帝耳边吹了风。王氏外戚做了一番盘算:一个从定陶来的少年,没有根基,没有威胁。各方势力达成一致,然后告诉成帝,这个人可以。成帝于是说,定陶王不错。
那天晚上,刘欣住在长安的官邸里。官邸的院子里有人在扫地,扫帚一下,一下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。房梁比定陶的高,漆得也亮。他想:伯父问琴的时候,是真心问的。别的话,都是假的,只有那一句是真的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心跳一下一下。他说:“父亲,我弹得像吗?”没有人回答。
绥和元年(公元前8年),册立太子的诏书下来。刘欣搬进了东宫。成帝住过的那座东宫,窗外还是那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太傅讲《尚书》,讲为君之道以德配天,讲亲贤臣远小人。他每一句都听进去了。不是敷衍,是真想学。
他偶尔会想:成帝做太子时,也坐在这扇窗户前,听同样的《尚书》。然后做了皇帝,什么都不做。他告诉自己,自己和伯父不一样。伯父不想跑,他想跑。可他不知道往哪儿跑。
东宫的地图挂在墙上,他看过很多遍。长安城很大,宫墙很高,他要在这些墙里找一条路。太傅问他,为君最难的是什么。刘欣说,不知道。太傅说,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刘欣说,那不难。太傅说,殿下试试就知道了。刘欣没有说话,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在东宫只住了一年。绥和二年(公元前7年),三月,深夜。一个宦官跌跌撞撞跑进东宫,跪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:“皇帝驾崩了。”
刘欣站在黑暗里。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慢。他想起两岁那年香灰落在手背上的感觉。不是烫,是凉。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到手肘,到肩膀。
他现在是皇帝了。十八岁。即位前一夜,他想起祖母。祖母不在长安,她托人带来一句话。她说:“从明天起,你就是皇帝了。”刘欣说是。她说,皇帝不能怕。刘欣说,我不怕。她说,你怕,我看得出来。
刘欣没有说话。她说,怕也没有用,你坐到那个位子上,就下不来了。那句话的末尾,还有一句:“你父亲要是活着,会高兴的。”
他站在东宫的窗前,站了很久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难过。他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翻找学过的所有东西:经书,礼法,太傅的教诲。他想找到一句话,可以用来应对此刻。没有。此刻不在任何一卷经书里。但他还有一个东西:意志。他告诉自己,你可以。
四月,刘欣在未央宫前殿即位,是为汉哀帝。群臣山呼万岁,震得殿顶瓦片微微作响。他坐在那个巨大的御座上,十二串玉珠在眼前晃动。透过玉珠,他看到第一排站着的那个人。
王莽,大司马,帝国的实际掌权者。姿态恭谨,面容谦和,朝服洗得发旧,下摆铺在砖上,一动不动。每一个弯腰的弧度、每一次抬头的时机、每一声应答的缓急,都精确到无可挑剔。他跪在你面前,但你总觉得他并不在你下面。
刘欣不是成帝。成帝看王家,眼里是安心:舅舅在前面站着,自己就可以打瞌睡。刘欣看到的是一堵墙。他要翻过去。王政君坐在帘后,她看着刘欣,想起成帝十八岁的时候。那时候,成帝也是这样坐着,腰挺得很直。她闭上眼睛。帘外的玉珠在响。
即位诏书是他亲笔改过的。师丹拟稿,他逐字看完,改了几处措辞。不是祖母改的,是他自己。他提起笔在末尾写了一个字:可。比往常用力,手腕压了一下。
窗外,天亮了。未央宫的琉璃瓦被第一缕阳光照亮,从殿脊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蔓延。新帝的第一天开始了。他不知道六年后的这一天自己会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。他更不知道这六年里每向高墙跑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。现在他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跑。
散朝以后,刘欣回到便殿。案上放着一份奏章,是祖母从定陶让人送来的。上面列着几个名字,都是要封官的。刘欣看了一遍,提起笔,在末尾写了一个字:可。他写完,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大亮了。殿外的阶石上,日影移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