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位后的第一个月,刘欣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:他下诏罢乐府。乐府是武帝设立的,养着八百多乐工歌伎,每年耗钱数万。祭祀用的雅乐保留,剩下的民间乐工,四百多人,全部裁撤。诏书措辞很干脆,没有斟酌、从长计议之类的缓冲词。
刘欣自己拟的,改了三遍,然后发了出去。朝堂上没有人反对。不是因为认同,是因为愣住了。新帝即位才一个月,按惯例该大赦天下,封赏群臣,拜谒祖庙,一整套温和无害的旧例。他跳过了所有这些,直接把手伸向了帝国的钱粮。
四百多个乐工背着包袱,从未央宫侧门鱼贯而出。有个老乐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在乐府待了三十年。他进来的时候,武帝还在。他见过乐府最盛的时候,八百人一起奏乐,声音能传到宫墙外面。
现在他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一把旧瑟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出了宫门,天已经黑了。宫门外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他走的是一条熟路。他住在城东,要走半个时辰。
路上有人问他,怎么背着东西回来了。他说,皇帝把乐府撤了。那人说,那你不就没饭吃了。老乐工说:“还有一把瑟。”他拍了拍背上的包袱。瑟在里面,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史官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帝罢乐府。这是刘欣做的第一件事,干净利落。师丹站在便殿里,看着年轻的皇帝批阅奏章。刘欣批得很快,不是成帝那种提笔就画一个可字的快,是真正在看的快。
他读完一份,在末尾写几行批注,翻过去,再拿下一份。他批完一份,就把那一份压在左手边。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了傍晚,他没有停,案上的灯换过两次芯。师丹是个老臣,头发花白,经历过元帝和成帝两朝。
他见过元帝的犹豫:一份奏章翻来覆去批不下来,最后不了了之。他见过成帝的逃避,奏章推给大舅舅,连封泥都懒得拆。现在他看见了一个真正在工作的皇帝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他老了,本来已经不做他想。
刘欣抬起头,说:“师公,你说朕做得对不对?”师丹问,陛下指的是哪一件。刘欣说,罢乐府。师丹问,陛下想听真话。刘欣说,朕让你说。
师丹说,乐府养的不只是乐工,还有乐工的家人,送炭的,送米的,做琴弦的。四百个人走了,背后是四千个人。刘欣沉默了一会儿,说,朕知道。师丹说,陛下知道,还是做了。
刘欣说:“朕算过一笔账。四百个乐工,一年吃掉的粮食,够一万个百姓吃一年。”师丹说:“账是这么算的。可人不是这么过的。”刘欣问,那要怎么过。师丹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皇帝,和他见过的前两位都不一样。他说:“陛下,老臣有一句话。”刘欣说:“说。”他说:“陛下做事,要留三分余地。”刘欣说:“留了余地,事情就做不成了。”
师丹说,事情做不成,还可以再做。他停了一下,说:“人要是逼急了,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刘欣看着他,问,师公,你怕了。师丹说,老臣是怕。刘欣说:“朕不怕。”前两位不想做事。这一位想做事,做得太快。
限田令是第二件事。这件事比罢乐府大得多。西汉走到哀帝这一代,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。贵族豪强占田无数,贫民无立锥之地。丁家、傅家、王家,每家占的田产加起来比一个小郡还大。
刘欣决定要动这个。师丹拟了一道限田令。自诸王、列侯、公主以下,名下田产不得超过三十顷。奴婢也不得超过限额。超过的,一律没收,分给无田贫民。
刘欣看了一遍,在末尾加了几个字:不奉诏者以不道论。违令的人,按不道之罪论处。那是极重的罪名,严重起来可以处死。
师丹看着那几个字,说:“陛下,这太重了。”刘欣说:“不重,没有人怕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。师丹说:“重了,会有人拼命。”刘欣说:“那就让他们拼命。”
朝会上,孔光说,限田之令,前朝未有过。刘欣说,前朝没有,本朝可以有。孔光问,陛下可知道,天下有多少人靠田吃饭。刘欣说,朕知道,朕也知道,有多少人没有田。
何武说,陛下,此事当缓。刘欣问,缓到什么时候。何武说,等……刘欣问,等什么。没有人回答。刘欣说:“朕等不了。”
这道诏书发下去的时候,未央宫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变。刘欣感觉到了那种变化,大臣们看他的眼神,从前是看新帝有锐气,如今变成了别的东西。什么东西,他当时还说不清楚。
限田令没有活过一个月。丁家先动的。刘欣母亲丁姬的娘家人,在他即位后被封了侯。他们占了数不清的田,限田令第一条就砍在他们脖子上。丁家的人跑到未央宫求见,跪在殿外哭。
哭的是一个老太太,丁姬的婶母,七十多岁了。她跪在石阶上,一边哭一边说:“皇帝是我丁家的外孙,怎么能这样对我们?”刘欣站在殿里,听见了。他没有出去。
然后是傅家。傅太后的娘家人,封了侯的、没封侯的,所有占了田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上书。措辞从委婉到激烈只用了不到十天。最后是傅太后本人。
她把刘欣叫到自己的寝殿里,没有谈限田令。她谈的是定陶。她坐在榻上,一边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,一边用很轻的声音说:“你父亲死的时候,定陶王府里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。是丁家的人出的钱。”
刘欣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祖母没有骂他,没有逼他,只用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最软的地方。他说,祖母,朕知道了。傅太后说,你知道了,就好。
她停了一下,说,你母亲那边,你也去说说。刘欣说,母亲不管这些。傅太后说,她不管,她家里人管。刘欣说,朕知道了。她没有说撤了限田令。她不需要说。第二天,限田令停了。
师丹跪在刘欣面前,问陛下为何收回成命。刘欣看着窗外,很久才说了一句话:“不着急。等一等。”等什么?他没有说。师丹也没有问。
但老臣走出去的时候,脚步比进来时慢了很多。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。他以前见过这种眼神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到之后,说服自己等一等。元帝就有这种眼神。他从竹简上抬起头,恍惚了一瞬。
限田令死了。接下来死的是王莽。刘欣从一开始就看王莽不顺眼。那种不顺眼没有具体理由,就是一种直觉:这个人太完美了。
穿洗得发旧的朝服,把俸禄分给门客,妻子出来见客穿补过的裙子。在帝国中央做官的人,没有谁是完美的。完美本身就是一个答案:他在隐藏什么。加上限田令的事,刘欣需要一个出气的地方。王莽就是那个地方。
事情由一件小事引爆。傅太后想要一个尊号。她是成帝的庶母,名义上不能称太后。但她不满足。一个能把孙子推上皇位的女人,不会满足于任何次等的东西。她要和太皇太后王政君平起平坐。
她要称帝太太后。丁姬要称帝太后。这两个称号,汉家从来没有过。大臣们翻遍了《礼》,找不到依据。傅太后说:“没有依据,就立一个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抬头。
王政君是王氏的根基,动了王政君就是动了王氏。王莽明确反对。他在前殿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说,礼法不可废。傅太后在后宫砸了一只杯子。刘欣夹在中间,祖母要他办,大司马说不许。
他犹豫了三天。第四天,他下了一道诏书:王莽罢大司马,遣回封地。那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雨。王莽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上,没有打伞。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,洗得发旧的朝服贴在身上。他转过身,走下了台阶。雨水从檐角上淌下来,在他身后连成一片。
每个人都说他完了。他一个字都没说。王莽走的那天,王政君派人送来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只要人在,就有将来。信纸很薄,字写得很小。王莽看完,把信烧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南边的天。他说:“姑母,您放心。”他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。王莽回了封地。新都的宅子不大,在城边。他白天读《周礼》,晚上待客。
来的人一个接一个。不是王氏的人,是天下的人。失意的儒生、被限田令伤了心的地主、看不惯新帝乱政的老臣。他们从长安来,从各郡来,在新都的院子里坐着,喝很淡的茶,说很多话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。
每个离开的人都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:这个朝廷没有王莽不行。这个念头暂时还没有发芽,但种子已经埋进了地底下。雨水渗进泥土,种子在暗中膨胀。
有一天,刘歆从长安来了。刘歆是刘向的儿子,学问很好,被王莽举荐过。他坐在院子里,说,大司马,您真的安心住下了。王莽说:“住下。”刘歆问,那您还见客。王莽说:“见客,是为了住下的时候,有人说话。”
刘歆说,您还会回来。王莽问,你凭什么这么说。刘歆说,因为皇帝离不开您。王莽笑了。他说:“皇帝离得开我。皇帝离不开的是他自己。”
刘欣不知道这些。他正在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。祖母傅太后不满足于赶走王莽。她在后宫步步进逼,从尊号到宫室到朝政人事,在每一件事上向王政君施压。
王政君退。再施压。再退。老太后被逼到了一条又一条的底线后面,退得越来越沉默。刘欣不止一次撞见傅太后在便殿里呵斥前来传话的老宫女,也不止一次在问安时看见王政君坐在窗边,面无表情,身边只剩两三个老随从。
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几次嘴都闭上了。他欠祖母太多。没有祖母就没有他。两岁丧父之后,是祖母把他拉起来的。他没办法反抗她。他是皇帝,但在祖母面前,他永远是那个跪在灵堂蒲团上接香灰的孩子。
有一天,他在王政君宫里坐了一会儿。王政君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碗是旧的,边上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。她说,皇帝最近瘦了。刘欣说,事情多。王政君说,事情是做不完的。
王政君说,你父亲在的时候,也是天天批奏章。刘欣问,父亲批得完吗。王政君说,批不完,他就不批了。刘欣说,朕不学他。王政君说:“你学不学,都由你。可你别把自己熬坏了。”刘欣没有说话。
王政君说:“你祖母想要什么,你就给她什么。我老了,不在乎这些。”刘欣说,太后。王政君说,我说的是真话,一个尊号,一块地方,给了她,天下还是你的。刘欣说:“可朕不想给。”
王政君看着他,问,为什么。刘欣说:“朕给了一次,她就会要第二次。”王政君沉默了很久。她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这就是即位第二年的刘欣。他有一千个不甘心,有一万个想做好的心。但他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:一边是祖母的恩情,一边是朝臣的期待。两道车辙把他夹在中间一路往前推,他试着往左拐,左边是祖母;往右拐,右边是朝臣。而他连选择往哪儿拐的权力都没有。
他是皇帝。皇帝怎么会被推着走?他不服。不服,也没有用。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便殿里坐到很晚。案上的奏章堆得很高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翻到了一份关于定陶的。
定陶的官吏上了一道奏章,字写得很工整。今年的雨水少,麦子歉收,请求减免赋税。刘欣看着那份奏章,想起定陶的王府,想起后院那间挂琴的屋子。他提起笔,批了一个字:可。
批完,他放下笔,靠在榻上。窗外有风声。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想:朕是皇帝。朕连定陶的麦子都管得了,朕管不了长安的田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要是活着,会怎么做?父亲会弹琴。弹完了,什么都不做。刘欣说:“朕不做父亲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案前,又拿起一份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