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3章 尊号

汉哀帝 刘欣 第3章

建平元年(公元前6年),春天。未央宫的杏花开了。刘欣坐在便殿里,面前放着一份奏章。奏章是孔光写的,案边还落着几片花瓣。

孔光是丞相,三朝老臣,头发全白了。他在奏章里说,傅太后不宜称皇太后。理由很长,引了《春秋》,引了《礼》,引了汉家旧制。

意思很短:皇帝继承的是成帝的位子,不是定陶王的位子。既然继承了成帝,就不能再顾定陶的私亲。这些话写在竹简上,一笔一画都很稳。刘欣把这几行看了两遍。

刘欣看完,把奏章合上。他知道孔光说得对。他也知道他不能照孔光说的做。他把奏章压在案底,起身去了傅太后的宫。案上的砚台里,墨还没有干。

傅太后正在梳头。她老了,头发还是黑的。宫女拿着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,她闭着眼睛。窗外有风,帘子动了一下。听见脚步声,她说,皇帝来了。刘欣叫了一声祖母。

傅太后问,孔光的奏章,你看了。刘欣说,看了。她又问,他怎么说。刘欣说,他说,礼法不可。傅太后睁开了眼睛。

她从镜子里看着刘欣,说:“礼法?礼法是给活人定的,还是给死人定的?你父亲死的时候,孔光在哪里?你跪在灵堂里的时候,孔光在哪里?”刘欣没有说话。

傅太后说:“我不是要你替我出气。我是要一个名分。”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刘欣,说:“我伺候了元帝十几年。我生了定陶王。我把你养大。现在你做了皇帝,我连一个太后的名分都没有?”刘欣说:“朕给。”

傅太后问,你怎么给,孔光说不合礼法。刘欣说,朕罢了他。傅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你不能罢他。他是丞相,你刚即位,罢丞相,天下人会说你什么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刘欣问,那朕怎么办。

傅太后说:“你去问师丹。他是你的老师,他会有办法。”她重新坐回镜前,把一支簪子插进头发里,又把它推得深了一点。刘欣从她的宫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宫墙上的灯。一盏一盏,排得很远。廊下的风比宫里凉。他叫来师丹。

师丹来了,站在他面前。刘欣说:“师公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师丹说:“陛下请说。”刘欣说:“朕是成帝的儿子,还是定陶王的儿子?”师丹沉默了很久。

他说,陛下是成帝的儿子,也是定陶王的儿子。刘欣问,那朕的祖母,能不能称太后。师丹说,不能。刘欣问,为什么。师丹说:“因为天无二日,民无二主。”刘欣说,她不要做二主,她只要一个名分。师丹说:“名分就是二主。”

刘欣问,师公,你让朕怎么办。师丹说,陛下可以给她一个别的位置,比如定陶共皇太后。刘欣说,她不会答应的。师丹说,那陛下就只能选一个。灯下的影子落在砖上。

刘欣问,选什么。师丹说:“选她是你的祖母,还是选你是成帝的儿子。”刘欣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灯下,站了很久。灯芯结了一个花,他伸手把它掐了。最后他说,朕知道了。

第二天,刘欣下了一道诏书。尊傅太后为定陶共皇太后,尊丁姬为定陶共皇后。诏书发下去,傅太后没有谢恩。她让人把诏书送回来,放在刘欣的案上。

刘欣看着那份诏书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,这件事没有完。竹简上还带着封泥的印子。果然,过了几天,傅太后又来了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她带着傅家的人,还有几个依附她的官员。

她坐在便殿里,说:“皇帝,你今天要给我一个说法。定陶共皇太后?这是一个什么称号?我活着的时候,是定陶的太后。我死了,是不是连定陶的太后都做不成?”

刘欣说,朕没有这个意思。傅太后追问,那你是什么意思。她站起来,走到刘欣面前,说:“那年你才两岁。是谁把你抱大的?是谁教你读书的?是谁把你送到长安来的?”刘欣说,是祖母。

傅太后说,你现在做了皇帝,就不认祖母了。刘欣说,朕认。傅太后说,你认,就给我一个太后的名分。刘欣说,孔光说……她说话的声音不高。

傅太后说:“孔光!孔光!你一口一个孔光。你是孔光的皇帝,还是我的孙子?”刘欣没有说话。傅太后说:“我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后,我要听到消息。”她转身走了,傅家的人跟着她走了。

便殿里只剩下刘欣一个人。他坐在席上,看着案上的诏书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皇帝,做得很难。

他想起在定陶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只需要读书,不需要做决定。做决定的是祖母。现在,做决定的是他。可每一个决定,祖母都不满意。殿门没有关,风进来,把诏书吹得响了一下。

他叫来师丹。他说,师公,朕要罢孔光。师丹说:“陛下,孔光没有错。”刘欣说:“朕知道他没有错。”师丹问,那陛下为什么要罢他。刘欣说:“因为朕的祖母没有错。”师丹站在下面,抬头看他。

师丹说,两个人没有错,陛下就要罢一个。刘欣说,朕只能罢一个。师丹看着他,说,陛下,老臣也错了。刘欣问,你错在哪里。

师丹说:“老臣错在,教了陛下礼法,却没有教陛下怎么对付一个不讲礼法的人。”刘欣笑了。他笑得很难看。

三天后,师丹罢了官。孔光也罢了相。两个人先后走的。孔光回到家里,关上门。他的儿子问他,父亲为什么不再争一争。孔光问,争什么。儿子说,争一个公道。孔光说:“公道不在朝堂上,在史书里。”他坐下来,开始写东西。他写的是《尚书》的注。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师丹走的那天,来向刘欣辞行。他跪在殿前,摘下官帽。刘欣说:“师公,朕对不住你。”师丹说:“陛下没有对不住老臣。陛下对不住的是这个天下。”

刘欣说,朕知道。师丹问,陛下知道,为什么还要做。刘欣说,因为朕不做,朕的祖母就会做。师丹问,那陛下和祖母,有什么区别。刘欣没有说话。

师丹站起来,走了。他走得很慢。走到阶下,他停了一下。刘欣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他教自己读《尚书》的时候。那时候,师丹说:“为君之道,以德配天。”刘欣想:德在哪里?他看不见。

师丹罢了,孔光罢了。傅太后称了帝太太后,丁姬称了帝太后。诏书发下去的那天,傅太后在宫里摆了一桌酒。她让人请王政君来。王政君来了,坐在客位上。傅太后坐在主位上。两个老太太,隔着一张案子,坐着。案上摆着酒,还有几样菜,谁也没有动。

傅太后说,姐姐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王政君说,不辛苦。傅太后说,你做了这么多年太后,现在,我也做太后了。王政君说,恭喜。

傅太后问,你不生气。王政君说,我生什么气。傅太后说,我抢了你的位子。王政君说,这个位子,不是你抢的,是皇帝给的。

傅太后笑了,说,你倒是想得开。王政君说,想不开,又能怎么样。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说,妹妹,有一句话,我一直想跟你说。傅太后说,你说。王政君说:“你赢了。可你赢的这些东西,你带不走。”

傅太后没有说话。她的脸色变了。王政君站起来,说,我老了,先回去了。她走了。傅太后坐在席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说,她这是什么意思。没有人回答。傅太后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她说,她老了,老了的人,说话都这样。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她说,拿酒来。

宫女又倒了一杯。她喝到半夜。

那天晚上,刘欣去给王政君问安。王政君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串珠子。珠子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过。刘欣说,太后,今天的事。王政君说,你不用解释。刘欣说,朕。王政君说,你是皇帝,你想给谁名分,就给谁名分。刘欣说,朕不想给。王政君说,可你给了。

刘欣没有说话。王政君问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吗。刘欣问,为什么。王政君说,因为我嫁到刘家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这个太后的位子,是我熬出来的。她想要,就让她坐几天。

她停了一下,说,坐得高,摔得重。刘欣说,太后,她是我祖母。王政君说,我知道。她说,所以你难做。刘欣说,是。

王政君说:“难做,也要做。你是皇帝。”刘欣从长乐宫出来,天上没有月亮。他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要是活着,会怎么做?父亲会弹琴。弹完了,什么都不做。刘欣说:“朕不做父亲。”

他走下台阶。身后的宫门,一盏一盏地灭了灯。丁姬是建平二年(公元前5年)死的。她死的时候,刘欣守在床边。床边放着一盏灯,火苗很小。丁姬拉着他的手,说:“欣儿,你要听祖母的话。”刘欣说:“朕听。”

丁姬说,你父亲死得早,我没有照顾好你。刘欣说,母亲,你照顾得很好。丁姬说,我知道,你心里怨我。刘欣说,朕不怨。丁姬说,你不怨,就好。她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
刘欣跪在床边,哭了。他哭得很轻。他想起两岁那年,母亲抱着他,站在灵堂的角落里。母亲的身上,有一股淡淡的香。那是他记忆里,母亲唯一的味道。殿外有人在走动,脚步很轻。

丁姬死后,傅太后说:“丧事要从简。”刘欣问,为什么。傅太后说:“她是帝太后,不是皇太后。丧事办得太重,天下人会说闲话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他。

刘欣说,她是我母亲。傅太后说,我知道她是你母亲,可你现在是皇帝。刘欣问,朕连母亲的丧事都做不了主。傅太后说,你做得了主,可你要想清楚,这个主做下去,会有什么后果。刘欣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丁姬的丧事,办得不重。灵柩送回定陶,葬在定陶王的墓旁边。下葬那天,刘欣没有去。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,看着东边。东边是定陶的方向。台上没有别人。他说,母亲,朕对不住你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
傅太后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。她坐在便殿的帘子后面,听大臣奏事。她说的话,比刘欣还管用。帘子很薄,能看见里面的人影。

有一次,刘欣任命了一个官员。傅太后说:“这个人不行。”刘欣说:“朕觉得他行。”傅太后说:“你觉得行,是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。是丁家。”刘欣问,丁家怎么了。傅太后说:“丁家已经出了一个帝太后。不能再出一个权臣。”

刘欣说,他姓王,不姓丁。傅太后说,他娶了丁家的女儿。刘欣没有说话。他提起笔,把那个名字划掉了。他划得很轻。可那一笔,像划在他自己身上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便殿里。案上放着一份奏章,是王嘉写的。王嘉是新任丞相。他在奏章里说:陛下宜亲政,不宜使外家干预。案上的灯快烧到底了。

刘欣看了很久。他提起笔,批了一个字:可。批完,他把奏章放在一边。他知道王嘉说得对。他也知道他做不到。

他想起祖母的手。那只手,把他从灵堂里拉起来。那只手,也把他按在椅子上。他这一辈子,都在这只手里。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窗外,未央宫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着。他忽然想:这些灯,哪一盏是我的?他没有找到答案。他站了很久。宫女来请他休息。他说:“再站一会儿。”宫女退下了。

他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。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得灯影一晃一晃。他忽然想起定陶的夜。定陶的夜,只有几盏灯。可那几盏灯,都是他的。他站了很久,才把窗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