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4章 再受命

汉哀帝 刘欣 第4章

建平二年(公元前5年),夏天。长安很久没有下雨了,未央宫的树叶子打着卷,殿前的石阶晒得发白。刘欣坐在便殿里,看着案上的奏章,奏章堆得很高,他一份也不想看。

限田令死了,师丹走了,孔光走了,王莽也走了。他做了皇帝两年,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做成,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做得没有意思。殿角的香炉是冷的,里头只有一层灰。

就在这时候,有人给他带来了一卷书。带来的人是李寻,一个研究天象的郎官。李寻说:“陛下,臣认识一个人,叫夏贺良。”刘欣问是什么人,李寻说是方士,手里有天帝的口谕。

刘欣问,什么口谕。李寻说,汉历中衰,当更受命。刘欣没有说话,他让李寻把夏贺良带进来。夏贺良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。

他跪在殿里,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,说这是《包元太平经》,是赤精子传给甘忠可的,甘忠可传给了臣。刘欣问,甘忠可呢。夏贺良说,死了,成帝的时候,他说汉家当改命,被下了狱,死在牢里。帛书的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刘欣问,那你为什么还敢来。夏贺良说,因为臣知道,陛下需要这个。刘欣看着他,看了很久,问,朕需要什么。夏贺良说,陛下需要一次重新开始。刘欣没有说话。

夏贺良说,陛下即位以来,罢乐府,限田亩,抑外家,可哪一件做成了。刘欣说,没有。夏贺良说,为什么做不成。刘欣说,因为有人拦着。夏贺良说,不是人拦着,是天命。殿外有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。

刘欣问,天命。夏贺良说,汉家的天命,从高祖到现在,已经二百多年了。二百多年,气数尽了,气数尽了,做什么都做不成。刘欣问,那怎么办。夏贺良说,改命。他说到气数两个字,声音低了一点。

刘欣问,怎么改。夏贺良说,陛下重新受命,改一个年号,换一个称号,让天下人知道,汉家不是旧的汉家,是新的汉家。刘欣问,改一个年号,就能改命。夏贺良说,能。刘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刘欣问,你凭什么说能。夏贺良说,凭天象,陛下若不信,可以看今年的星。岁星犯东井,这是改命之象。刘欣不懂天象,他让人把星图拿来。星图上画着很多小点,用线连着,他看不懂。

他问夏贺良,岁星在哪里。夏贺良指着一个点,说在这里。刘欣问,它犯东井,会怎么样。夏贺良说,主更受命。刘欣问,更受命,就是改命。夏贺良说,是。

刘欣问,改成了,会怎么样。夏贺良说,天下太平,四夷宾服。刘欣问,改不成呢。夏贺良说,臣没有想过。刘欣笑了。

他说:“朕替你想过。改不成,朕就是天下人的笑话。”夏贺良说,陛下不会失败。刘欣问,你凭什么这么说。夏贺良说,凭臣的命。

但他愿意信。他想起甘忠可,甘忠可死在牢里的时候,成帝连他的书都没有看过。刘欣让人把甘忠可的旧案调来,案卷很薄,上面写着:甘忠可,齐人,坐妖言惑众,病死狱中。案卷的绳子解开的时候,落了一层土。

刘欣看了很久,问,病死。狱吏说是病死。刘欣说,朕不信。狱吏没有说话。刘欣问,他是被打死的,还是饿死的。狱吏说,臣不知道。刘欣说,朕知道,是被你们打死的。狱吏的额头贴在地上,没有抬。

他把案卷合上,说:“朕不会让夏贺良也死在牢里。”不是因为天象,是因为他太想信了。他让人把夏贺良留在宫里。

第二天,他召来大臣,说了这件事。朝堂上没有人说话,过了很久,王嘉说:“陛下,方士之言,不可信。”刘欣问为什么不可信,王嘉说,甘忠可就是因为这个死的。

刘欣说,甘忠可死,是因为成帝不信,朕信。王嘉说,陛下,天命不是改一个年号就能改的。刘欣问,那要怎么改。王嘉说,修德。刘欣问,朕修了两年德,修成了什么。王嘉没有说话。

刘欣说,朕即位以来,减膳,罢乐,放宫人,平冤狱,朕修的德还不够吗。王嘉说,陛下修的德够了,可天下的事,不是一天能改的。刘欣说,朕等不了一天。他说完,咳了一声。

他站起来,说:“朕意已决。”他让王嘉拟诏,王嘉拿着笔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刘欣说,写。王嘉说,陛下,臣写了,就是臣的罪。刘欣说,朕的罪,不是你的。王嘉说,诏书上是臣的字。笔尖在诏书上停了一停。

刘欣说,那你不要写,朕自己写。他拿过笔,自己写,写得很慢。写完了,他看了看,说,发下去。王嘉捧着诏书,退了出去。灯芯烧得长了,他没顾上剪。

散朝以后,几个大臣站在殿外,没有走。孔光的继任者朱博说,陛下这是要做什么。王嘉说,他要改命。朱博问,改命,命是能改的吗。王嘉说,他不知道。朱博问,那我们怎么办。王嘉说,等着。朱博问,等什么。王嘉说,等他明白。

诏书是六月发的,改元“太初元将”,自称“陈圣刘太平皇帝”,大赦天下。诏书发下去的那天,长安城很热闹。案上的诏书摊着,墨还没有干透。

百姓们不知道什么叫“陈圣刘太平皇帝”,他们只知道,皇帝改了一个很长的名字,还大赦了。有人在家门口放了鞭炮,有人在酒馆里说,新皇帝要改命了。

有个老儒生坐在角落里,听见了。他说,改命,命是老天爷定的,皇帝怎么改。旁边的人说,皇帝说能改。老儒生说,皇帝还说能限田呢,田限成了吗。酒馆里安静了一下,有人笑了。老儒生穿着旧袍子,袖口磨破了。

老儒生说,我活了六十岁,见过三个皇帝,元帝心软,成帝心善,这位……心急。他说完,端起酒,喝了一口,酒已经凉了。酒馆里有人跟着笑,笑完了又都不说话。

刘欣坐在便殿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觉得轻了一点,不是因为真的解决了什么,是因为做了,他做了成帝永远不会做的事。

他叫来夏贺良,说,朕已经照你说的做了,接下来呢。夏贺良说,等。刘欣问,等什么。夏贺良说,等天降祥瑞。刘欣问,多久。夏贺良说,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。刘欣说,好,朕等。夏贺良站在下面,声音很稳。

他等了十天,天上没有祥瑞。他等了二十天,天上还是没有祥瑞。他等了三十天,长安下雨了。他每天夜里都到廊下站一会儿,抬头看天。

雨下得很大,把宫里的树叶子打落了一地。刘欣站在廊下,看着雨,说,这就是祥瑞。夏贺良说,陛下,祥瑞不是雨。刘欣问,那是什么。夏贺良说,是……是……他答不上来。雨水顺着廊檐往下淌,淌成一条线。

刘欣问,你也不知道,是不是。夏贺良说,臣……刘欣说,你从齐地来,走了几个月,就为了让朕改一个年号。夏贺良说,臣是为了汉家。刘欣说,汉家,你连汉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夏贺良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夏贺良面前,说,你抬起头。夏贺良抬起头,刘欣看着他的眼睛,问,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。夏贺良说,信。刘欣问,真的信。夏贺良说,……信。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声。

刘欣说,你在发抖。夏贺良没有说话。刘欣问,你是不是在骗朕。夏贺良跪下,说,臣不敢。刘欣说,那你告诉朕,祥瑞什么时候来。夏贺良说,快了。刘欣问,快了是多久。夏贺良没有说话。

刘欣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笑完了,他说,朕知道了。他转身走进殿里。他走得很急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
傅太后来了,一进门就说:“皇帝,你疯了?”刘欣叫了一声祖母。傅太后说,陈圣刘太平皇帝,这是什么名字,你把刘家的天下,改成了一个笑话。

刘欣说,朕想改命。傅太后说,改命,你连一个限田令都改不了,还想改命。刘欣没有说话。傅太后说,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,他们说,皇帝中了邪。刘欣说,朕没有中邪。傅太后的手按在门框上。

傅太后问,那你在做什么。刘欣说,朕在试。傅太后问,试什么。刘欣说,试有没有一条路,能走得通。傅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没有。刘欣问,祖母怎么知道没有。傅太后说,因为我走了一辈子。

她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停下来,说,把那个方士杀了。刘欣问,为什么。傅太后说,因为他让你成了一个笑话。刘欣说,他不是让朕成了笑话,他是让朕看见,朕本来就是一个笑话。傅太后没有说话,她走了。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。

傅太后出了便殿,没有回宫,她去了长乐宫。王政君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傅太后说,姐姐,你听说了吗。王政君说,听说了。傅太后问,你不管管他。王政君说,他是皇帝,我怎么管。花圃里的花开得正好,水从壶嘴细细地流。

傅太后说,你是太皇太后。王政君说,太皇太后,也是外人。傅太后说,你倒推得干净。王政君说,不是推,是他不听我的。傅太后说,他听你的。王政君说,他听你的。两个人都不看花。

两个老太太站在花圃边上,互相看着,傅太后先移开了眼睛。她说,这个孩子,疯了。王政君说:“不是疯了。是急了。”傅太后问,急了就能乱来。王政君说,急了,就会乱来。

刘欣一个人坐在殿里,雨还在下。他坐了很久,然后叫来王嘉,说,拟诏,废再受命。王嘉问,陛下想清楚了。刘欣说,想清楚了。王嘉问,夏贺良怎么处置。刘欣说,杀。王嘉叫了一声陛下。刘欣说,杀。王嘉没有再说话。刘欣坐在原处,没有动。

这道诏书发下去,距改元不到六十天。夏贺良被押到东市,他跪在地上,头发散着。有人问他,你还有什么话说。夏贺良说,我有话对陛下说。监斩官说,陛下不见你。东市上围了很多人,没有人说话。

夏贺良说,那你替我带一句话。监斩官问,什么话。夏贺良说,告诉他,他会后悔的。刀落下来,夏贺良死了。

那句话传到了刘欣的耳朵里。刘欣正在批奏章,他听完,手停了一下,说,朕知道。他继续批,批了两行,放下笔,说,朕知道。他又说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已经停了,窗外的天,还是灰的。

那天晚上,他让人把夏贺良留下的那卷帛书拿来,看了一遍。帛书上的字,他一个字也不信了。他把它扔进火盆里,帛书烧起来,卷成一团,变成灰。火盆里的炭红了一下。

他看着那团灰,说,朕是不是疯了。没有人回答。他又说,朕没有疯,朕只是……太想赢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还有一堆奏章,他坐下来,一份一份地批,批得很慢。

天亮的时候,王嘉来了。他看见刘欣坐在案前,眼睛里全是血丝,问,陛下,您一夜没睡。刘欣说,睡不着。王嘉说,陛下,臣有一句话。刘欣说,说。王嘉说,陛下若想做事,先要保重身体。王嘉的朝服上沾着夜里的露水。

刘欣说,朕的身体,朕知道。王嘉说,陛下不知道。刘欣说,那你告诉朕。王嘉说,陛下再这样熬下去,活不过三十岁。

刘欣笑了,说:“三十岁?朕能活到三十岁,就够了。”王嘉跪下来,叫了一声陛下。刘欣说,起来,朕知道了。

从那以后,他不再提改命的事,也不再提限田的事。他每天上朝,批奏章,见大臣,像一个正常的皇帝。可他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他身上溜走了。那些东西是什么,他还没来得及命名,就已经开始失去。他也不再问自己为什么。

秋天的时候,王嘉上书,说,陛下宜亲贤臣,远小人。刘欣看了,批了一个字,可。他把奏章放在一边,没有再提。

他坐在便殿里,看着窗外的树。树叶子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。他想起夏天的那场雨,那场雨下得很大,他站在廊下,以为天要变了,可天没有变,天还是那个天。叶子落在阶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殿外。天上有很多星星,他找到岁星,岁星还在东井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你骗了朕。”星星没有回答。他说,朕也骗了自己。他转身回了殿里。殿里没有点灯,只有星光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