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5章 挣扎

汉哀帝 刘欣 第5章

限田令死了,再受命成了一个笑话。刘欣坐在便殿里,案上的奏章又开始堆积。他开始换人,换得很快,案上的奏章一天比一天高。师丹是第一个走的,他是限田令的主推者,新政失败,必须有人负责。殿里堆着几卷旧诏,纸边磨毛了。

刘欣下诏罢免师丹的时候,笔握了很久,墨在笔尖上聚了又散。师丹跪在殿前谢恩,摘掉官帽,露出花白的头发,什么都没说。他走出未央宫的时候脚步很慢,和当初走进来时一样慢。他送走了一个想改革的皇帝,现在是第二个。

接下来是大司马的位置。王莽被赶走了,师丹被赶走了,上来的是傅喜。傅喜是傅太后的堂弟,祖母的人。刘欣签诏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然后签了,祖母让他签的。殿里的话,传得比风快。

傅喜做了一阵子,刘欣发现他不听话。他是傅家的人,但他不完全听傅太后摆布,居然在几件事上站在了皇帝这边。傅太后不高兴了。刘欣又下了一道诏书,把傅喜罢免了,这次他没有犹豫。

他已经习惯了。罢免诏书和任命诏书一样,手腕不用力,手指轻轻压一下,不洇墨。然后上来的是丁明,母亲丁姬的娘家人。他把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。

丁明是个老实人,老实到朝堂上没有人怕他。他每天准时上朝,准时退朝,奏章批得四平八稳。刘欣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像一件家具,放在那里不碍事,但也没什么用。他用了两三年,然后换了。

大司马的印玺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,每次都沾着不同人的掌心汗渍。刘欣看着这颗印玺来来回回,忽然想到一件事:这些人全是他亲自任命又亲自罢免的,全是他盖了章的,但他从来不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。

他不知道师丹被罢后回了哪座城、种了几亩地、有没有学生跟着他读书,不知道傅喜被赶走的那天夫人哭没哭。

他更不知道,这颗印玺每换一个主人,朝堂上那些官员就在心底把他的名字多划一道。不是划掉,是在旁边添一笔:这个人不可靠。他的话,出了殿门就散在风里。他不知道。他太忙了,忙着换人。

祖母傅太后的宫殿越来越热闹了。每天都有大臣去问安,门槛磨得发亮。前朝有什么风吹草动,傅太后的宫殿里当天晚上就能收到消息。她坐在榻上,一边喝茶一边听,偶尔嗯一声,那个“嗯”有时候传到前朝就变成了一道人事任免。

有一年冬天,她想把自己的一个亲戚安插进九卿。刘欣说这个人资历不够。傅太后看着他,没有争辩,只说了一句:“你父亲死的时候……”傅太后说完,端起茶,没有喝。刘欣签了。

那个亲戚做了九卿,干了没几个月就被弹劾贪污,刘欣又亲自把他罢免了。罢免诏书发出去的那天晚上,他没有去傅太后的宫里问安。

他一个人在便殿里坐到深夜。窗外的风很大,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夜,一声接一声,很慢。他想起两岁那年的灵堂,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,拇指上的玉扳指有细微的裂纹。

祖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把他从一个没人管的孤儿变成了皇帝。他是该感激的,他确实感激。但他现在面对的是:当他把自己还给她的时候,他还剩什么给自己?

他不知道答案,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问得对不对。他只知道风很大,铜铃一直在响,没有人来。

建平三年(公元前4年),出了一件事。东平王刘云被人告了,告他的人是息夫躬,一个靠告发起家的官员。奏章从东平送来,封皮上带着土。

他说刘云在家里设祠,诅咒皇帝。他说刘云的王后亲自上香,嘴里念着皇帝的名字。刘欣看了奏章,手抖了一下。他让人去查,查的人回来,说在东平王府里搜出了祠具。祠具摆在案上,蒙着一层灰。

刘欣问,真的。查的人说,真的。刘欣说,刘云是朕的叔父。查的人说是。刘欣问,叔父会诅咒侄儿。查的人没有说话。刘欣说,把他的王后押来。

王后押来了。她跪在殿里,说:“陛下,臣妾没有诅咒您。”刘欣问,那祠具是怎么回事。王后说,是……是求子的。刘欣问,求子。王后说,臣妾没有儿子,臣妾求老天爷给一个儿子。

刘欣看着她,看了很久,问,求子,为什么要念朕的名字。王后说,因为陛下是天子,臣妾求老天爷,也要求天子。刘欣没有说话,他让人把王后带下去。

第二天,息夫躬又上了一道奏章。他说刘云不只是诅咒,还私通外臣,图谋不轨。刘欣把奏章看了三遍,奏章压在手底下,纸角翘着。

他不信,可他又想信。如果刘云真的诅咒他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一个诸侯王。杀了诸侯王,天下人就会怕他;天下人怕他,他说的话就有人听。

他叫来王嘉,问,东平王的事,你怎么看。王嘉说,臣以为,证据不足。刘欣说,搜出了祠具。王嘉说,祠具不是罪证,百姓家里也有祠具。

刘欣说,王后念了朕的名字。王嘉说,求子念天子的名字,是常事。刘欣问,那息夫躬为什么告他。王嘉说,为了封侯。刘欣问,你是说,他诬告。王嘉说,臣不敢说诬告,臣只是说,证据不足。

刘欣沉默了很久,说,朕知道了。王嘉退了出去。刘欣独自坐在殿里,想起刘云。刘云是他的叔父,一个老实人,喜欢读书,不喜欢争。殿外的日头偏西了。

这样的人,会诅咒他吗。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如果他放过刘云,以后就没有人怕他了。他提起笔,批了两个字:按问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刘云被押到长安。他跪在殿里,头发乱了,衣服也脏了,说,陛下,臣没有罪。刘欣说,有没有罪,查了才知道。

刘云说,陛下要查,臣无话可说,可臣有一件事要问。刘欣说,问。刘云说,陛下还记得定陶吗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低下去。

刘欣没有说话。刘云说,陛下在定陶的时候,臣去过一次,陛下那时候还小,坐在门槛上,看蚂蚁搬家。刘欣说,朕不记得。他说完,低下头。

刘云说,臣记得,臣那时候想,这个孩子,以后会有出息。他笑了一下,说,臣没有看错。

刘欣把脸转过去,说,带下去。刘云被关进了廷尉狱。当天夜里,他自杀了,他用的是自己的腰带。

消息传来的时候,刘欣正在吃饭。他放下筷子,说,知道了。他继续吃饭,吃了一口,他放下了,说,撤了吧。宫女把饭菜撤了。案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。

他坐在案前,看着那份刘云自杀的奏报。他想起刘云说的那句话:这个孩子,以后会有出息。他说,朕有出息了吗。没有人回答。奏报上的字很小。

王嘉来了,站在殿里,说,陛下,东平王死了。刘欣说,朕知道。王嘉说,陛下,臣有一句话。刘欣说,说。王嘉说:“陛下杀了一个无罪的人。”

刘欣说,朕没有杀他,他是自杀的。王嘉说,陛下逼他自杀的。刘欣说,王嘉,你放肆。王嘉说,臣是丞相,臣不说,就没有人说了。王嘉站着,没有跪。

刘欣看着他,看了很久,问,你想说什么。王嘉说,臣想说,陛下变了。刘欣问,朕哪里变了。王嘉说,陛下刚即位的时候,想做一件事,做不成,会难过,现在,陛下做成一件事,也不见得快活。

刘欣没有说话。王嘉问,陛下,您还记得限田令吗。刘欣说,记得。王嘉说,限田令停的时候,陛下说,等一等,现在,陛下不等了。刘欣说,朕等够了。王嘉问,等够了,就可以杀无罪的人。刘欣说,王嘉,你出去。王嘉说,臣告退。
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说,陛下,臣还会再来。他走了。刘欣坐在殿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老臣,比他更像一个皇帝。

元寿元年(公元前2年),王嘉又来了。这一次,他带来了一份诏书。诏书是刘欣写的,要益封董贤二千户。王嘉把诏书放在案上,说:“陛下,臣封还诏书。”诏书上的字是新的,墨色还亮。

刘欣问,你说什么。王嘉说,臣封还诏书。刘欣问,你敢封还朕的诏书。王嘉说,臣是丞相,诏书不合礼法,臣可以封还。

刘欣问,哪里不合礼法。王嘉说,董贤没有功劳。刘欣说,朕说他有。王嘉说,陛下说他有,天下人怎么说。刘欣说,朕不管天下人怎么说。王嘉说,陛下不管,臣管。

刘欣站起来,说,王嘉,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。王嘉说,陛下敢,陛下连东平王都敢杀,何况臣一个丞相。刘欣的脸白了,说,你出去。王嘉说,臣告退,他走了。

刘欣坐在殿里,手在发抖。他叫来廷尉,说,把王嘉下狱。廷尉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很轻。王嘉下了狱,他在狱里绝食,二十多天,他不吃不喝。

有人劝他,丞相,您何必呢。王嘉说,我不是为了自己。那人问,那您为了谁。王嘉说,为了这个朝廷。他死在狱里,死的时候,他面朝东,那是未央宫的方向。

消息传来,刘欣正在便殿里。他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说,他为什么要这样。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朕不想杀他。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,有风,吹得窗纸响。他忽然想起王嘉说的那句话:陛下变了。他说,朕变了吗。他看不见自己的脸。

这一年,鲍宣上了一道奏章。鲍宣是渤海人,做过县令,刚直得出了名。奏章很长,字写得很密,他在奏章里说,天下有七亡,有七死。

七亡是:阴阳不和,水旱为灾,一亡;县官重责更赋租税,二亡;贪吏并公,受取不已,三亡;豪强大姓,蚕食无厌,四亡;苛吏徭役,失农桑时,五亡;部落鼓鸣,男女遮列,六亡;盗贼劫略,取民财物,七亡。

七死是:酷吏殴杀,一死;治狱深刻,二死;冤陷无辜,三死;盗贼横发,四死;怨仇相残,五死;岁恶饥饿,六死;时气疾疫,七死。他说,民有七亡而无一得,有七死而无一生。他说,陛下若再不管,天下就完了。

刘欣把奏章看了两遍,问左右,鲍宣是什么人。左右说,是谏大夫。刘欣说,他好大的胆子。左右没有说话。刘欣问,他说得对吗。左右说,臣不敢说。刘欣说,朕让你说。左右说,臣以为……他说得对。

刘欣沉默了很久,说,朕知道了。他没有治鲍宣的罪,他也没有改。他把奏章放在案头,放了很多天。奏章的边角卷了起来,他有时候会看一眼,然后移开眼睛。

傅太后其实是这年正月死的。她死的时候,刘欣守在床边。傅太后拉着他的手,说:“欣儿,祖母要走了。”刘欣说,祖母不会走。傅太后说,人都会走。

她喘了一口气,说,祖母这一辈子,争了很多东西,争名分,争位子,争一口气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。刘欣说,祖母争到了。傅太后说,争到了,又怎么样。

刘欣没有说话。傅太后说,我死了以后,你不要学我。刘欣说,朕不学。傅太后说,你也不要做你父亲。刘欣说,朕不做。傅太后问,那你做什么。刘欣说,朕不知道。

傅太后笑了,说:“不知道,就好。”她闭上眼睛,她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刘欣跪在床边,没有哭。他坐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寝殿。外面下着雪,他站在雪里,抬起头,看着天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没有化。

他说:“朕解脱了。”没有人回答。他忽然觉得,解脱太轻了,轻得他站不住。他需要抓住什么东西。他想起董贤,那个用皂角洗衣服的年轻人。他说,去,把董贤叫来。殿外的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