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贤第一次被皇帝看见,是在殿中传漏。他那时是太子舍人,哀帝即位以后,太子家的旧吏都放了官,他被派在殿里管时辰。殿里夜里很静,只有更漏的声音。
每天夜里,他提着漏壶,从殿这头走到殿那头,报时辰。他走路很轻,像怕踩到什么。殿里的灯只点着几盏,风一过,火苗就歪。
哀帝有一天夜里睡不着,坐在殿里,看见一个年轻人提着灯走过去,就叫住了他。他问,你叫什么。那人说,臣董贤。他把灯举高了一点,照着董贤的脸。
“董贤。”哀帝念了一遍,说,你过来。董贤走过来,跪在灯下。灯光照着他的脸,哀帝看了很久,说:“你长得很好看。”董贤没有说话。
哀帝问,你多大了。董贤说,十六。哀帝的手在案上放着,没有动。哀帝说,十六。他笑了一下,说,朕比你大。董贤说,陛下是天子。哀帝说,天子也是人。
他让董贤起来,说,你以后不用传漏了,你跟着朕。董贤说是。第二天,董贤被拜为黄门郎。十几天以后,他又升了,驸马都尉,侍中。赏赐的钱,一车一车往董家拉。他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还是很轻。
董贤的父亲董恭,做了少府。董贤的弟弟董宽信,做了执金吾。董家的门槛,从此没有干过。
董恭从少府回来,看见门口的车马,站了很久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董贤坐在廊下,有人给他打扇,扇子摇得慢。董恭叫了一声贤儿,董贤站起来,叫了一声父亲。董恭说,你过来。董贤走过去。
董恭说,我们家原来只是云阳的小吏。董贤说,儿子知道。董恭说,你祖父一辈子没有穿过绸衣。董贤说,儿子知道。董恭说,你现在穿的,比王侯还贵。董贤没有说话。
董恭问,你怕不怕。董贤说,怕。董恭问,怕什么。董贤说,怕有一天,陛下不喜欢我了。董恭说,陛下不喜欢你,还是小事。董贤问,那什么是大事。董恭说,陛下死了。
董贤的脸白了。董恭说,陛下比你大,陛下死了,你怎么办。董贤说,儿子没有想过。董恭说,你要想。董贤说,父亲,儿子想了,也没有用。
董恭问,怎么没有用,自己先沉默了。董贤说,儿子的一切,都是陛下给的,陛下不给,儿子什么都没有。董恭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你比我想得明白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,说,贤儿,少收一点东西。董贤说,儿子记住了。
朝里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年轻人,不是普通的宠臣。他是皇帝的一只手。皇帝走到哪里,他就跟到哪里。皇帝上车,他坐在旁边。皇帝吃饭,他站在旁边。皇帝睡觉,他睡在旁边。
有一回,哀帝睡午觉,董贤也睡着了。董贤的头枕在哀帝的袖子上。哀帝醒了,想起来,看见董贤睡得正熟,不忍心叫醒他。
他叫人拿了一把刀来,把自己的袖子割断了,然后轻轻起来,走了。这件事传出去,宫里的人都说,皇帝对董贤,是真心的。人们说起这件事,声音都低。
董贤的妻子,也被叫进宫里,她可以住在董贤的屋里。董贤的妹妹,被封为昭仪。昭仪的位置,仅次于皇后。哀帝把她的住处改名,叫椒风,椒风配的是皇后的椒房。
一门之内,一个昭仪,一个昭仪的母亲,一个昭仪兄长的妻子。宅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。宫里的人说,董家把半个后宫都搬进来了。
哀帝还为董贤修了一座宅子,在北阙下面。柱子是漆过的,梁上包着锦,台阶是白玉的。宅子修好以后,哀帝去看,问董贤,你喜欢吗。董贤低着头,没有推辞。董贤说,臣喜欢。哀帝说,你喜欢就好。
他又说,朕再给你修一座坟。坟在义陵旁边,那是哀帝自己的陵。坟修得很大,有内室,有外道,有围墙,有门阙。修坟的工匠,从各地征来。石头从山里运来,木料从蜀地运来。一车一车,运进长安。
花了多少钱,没有人算得清。有人上书说,这样下去,国库要空。哀帝把奏章压了下来,压在案角,再没有提。
郑崇是尚书仆射。他上书说,陛下封傅商为侯,又封董贤,臣以为不妥。哀帝把他叫来,说,朕封谁,关你什么事。郑崇说,臣是尚书仆射,天下的事,都关臣的事。他说得很直,没有绕。
哀帝说,你是不是觉得,朕不敢杀你。郑崇说,臣说的是公事,不是自己的事。哀帝说,公事,朕看你是想出名。郑崇说,臣不想出名,臣只想让陛下少做几件错事。
哀帝把他下了狱。郑崇死在狱里,死的时候,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。没有人敢问。
王闳是王政君的侄子,他在宫里做侍中。他看着董贤一天一天往上走,心里着急。有一天,他找了个机会,对哀帝说,陛下,董贤的权太重了。哀帝问,重吗。王闳说,朝里的事,都要先经过他。
哀帝说,他是朕的人。王闳说,他是陛下的人,可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。哀帝问,你这话,是谁教你的。王闳站着,没有退。王闳说,没有人教,臣是自己想的。哀帝说,你想得太多了。
王闳说,臣不想多,臣怕。哀帝问,你怕什么。王闳说,臣怕有一天,陛下想回头,已经回不了了。哀帝没有说话,他站起来,走了。
王莽在封国。他被赶出长安已经三年了。三年里,他没有闲着,闭门读书,教儿子,见来访的客人。天下的人都说,王莽是冤枉的。
元寿元年(公元前2年),出了日食。日食那天,长安城的天忽然黑了,百姓敲着盆,喊着,要救太阳。哀帝坐在殿里,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日头偏西,殿里也暗了。
他问,这是怎么了。有人说,这是上天示警。哀帝问,示什么警。那人说,臣不敢说。哀帝说,朕让你说。那人说,上天示警,是因为朝里有冤。哀帝问,谁是冤的。那人说,王莽。
哀帝沉默了很久,说,召他回来。王莽回到了长安。他住进城南的宅子,闭门不出。有人去看他,他说,我是待罪的人。他越是这么说,天下的人越觉得他冤。
王莽去见王政君。王政君说,你回来了。王莽说,回来了。王政君说,你在封国三年,瘦了。王莽说,儿子想太后。王政君说,你是想长安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王政君说,董贤的事,你听说了。王莽说,听说了。王政君问,你怎么看。王莽说,一个弄臣,不足为虑。王政君说,你不要小看他。王莽说,他没有根基。王政君说,他有皇帝。王莽说,皇帝会死的。
王政君看着他,说,你倒是什么都敢说。王莽说,儿子在封国三年,学会了一件事。王政君问,什么事。王莽说,等。王政君问,等什么。王莽说,等皇帝死。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低。王政君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,你父亲要是还在,会打你。王莽说,父亲要是还在,王家不会到今天。殿里的香烧完了一截,灰落在案上。
董贤二十一岁那年,做了大司马。册封的诏书上写着:“允执其中。”那是《论语》里的话。朝里的人看了,没有人说话。灯芯剪过一次,又结了花。
大司马是百官之首。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坐在那个位子上,朝服是新的,穿着不合身,他不懂兵,不懂政,不懂钱粮。他只知道,皇帝喜欢他。
董家的亲戚,一个接一个做了官。董贤的父亲,做了光禄大夫。董贤的岳父,做了将作大匠。董贤的弟弟,做了执金吾。朝堂上站着的,一半是董家的人,一半是看着董家的人。
董贤每天坐在大司马府里,看奏章。他看不懂。有一回,他拿着一份奏章,问左右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左右看了半天,说,臣也不懂。董贤问,那怎么办。左右说,大人看着批吧。府里的属吏站在下面,不说话。
董贤就看着批。他把笔放下,又拿起来,批得很慢,有时候,一个字要写很久。他写的字很好看,他小时候练过。他父亲说,字是人的脸面,他记住了。
有一回,会稽太守的奏章送来。奏章上说,会稽缺一个都尉,请朝廷派人。董贤看了半天,在边上批了一个字:可。他以为“可”就是“知道了”。
结果朝廷把会稽太守调去做了都尉。太守接到诏书,愣了半天,上书问,臣是太守,怎么做了都尉。奏章送到长安,哀帝看了,笑了。
他说,董贤批的。左右说是。哀帝说,他不懂。左右说是。哀帝说,那就改回来。左右说,那董司马那边……哀帝说,不用告诉他。
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可朝里的人都知道,大司马批奏章,是闭着眼睛批的。有人开始把重要的奏章压在下面,先送不重要的。董贤不知道,他以为自己批得很好。
元寿二年(公元前1年)的春天,哀帝在麒麟殿摆酒。董贤父子都在,王闳兄弟也在。酒喝到一半,哀帝看着董贤,笑了,说:“朕想学尧,把天下禅让给舜,怎么样?”殿里一下子静了。殿外的人声传不进来。
董贤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王闳站起来,说:“天下是高皇帝打下来的天下,不是陛下的天下。”哀帝说,朕知道。王闳说,陛下承宗庙,应当传子孙。哀帝说,朕没有子孙。
王闳说,那就选宗室里的贤人。哀帝问,谁是贤人。王闳说,陛下心里知道。哀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你退下吧。王闳说,臣告退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说,陛下,天子无戏言。哀帝没有说话。他把杯里的酒喝了,酒是凉的,酒盏在案上,没有人动。
那天夜里,董贤问哀帝,陛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。哀帝说,因为你从来不问朕要东西。董贤说,臣要了。哀帝说,你要的,都是朕想给的。
董贤问,臣要是不在了呢。哀帝问,你说什么。董贤说,臣是说,臣要是死了。哀帝说,你不会死。董贤说,人都会死。哀帝说,朕不让你死。
董贤笑了,说,陛下连这个都能管。哀帝说,朕是皇帝。董贤说,皇帝也管不了生死。哀帝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那就管到管不了为止。
元寿二年(公元前1年)的春天,哀帝开始咳嗽。夜里殿中只点一盏灯,光很小。起初是早上咳几声,后来是夜里也咳,再后来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董贤守在旁边,端药,试着温凉。药碗放在案头,凉了又热。
哀帝说,你不用做这些。董贤说,臣愿意做。哀帝说,你是大司马。董贤说,臣先是陛下的人,才是大司马。哀帝看着他,说,你这句话,朕记住了。
那天以后,哀帝没有再提禅让的事。可他也没有再让董贤离开。董贤还是每天跟着他,像一件衣服,穿在身上,脱不下来。
王政君在长乐宫。有一天,她站在楼上,看见一辆车从宫前过去。车很华丽,四匹马,金饰,随从几十人。她问,这是谁家的车。左右说,董司马。
她看了一会儿,问,他今年多大了。左右说,二十一。她说,二十一。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回了殿里。殿里很静。
她坐下,拿起那支银簪,银簪在手里,凉凉的。她的手指在簪子上摩了一下。她想起元帝,想起元帝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王氏的人,不要让他们太盛。
她笑了一下,说:“现在,不是王氏盛,是董氏盛。”她把银簪放下,殿外的车马声远了。窗外,那辆车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