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寿二年(公元前1年)六月,哀帝病重。他躺在未央宫的便殿里,帐子放下来,遮着光。董贤守在床边,他已经守了几天几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殿里静得厉害,案上的药凉了。
太医进来,诊脉,出去,煎药。药端进来,董贤先尝一口。哀帝说,你不用尝。董贤说,臣怕有人害陛下。哀帝笑了一下,说,朕这个皇帝,还有人害吗。董贤没有说话,药气在帐子里散不开。
哀帝说,朕死了,你怎么办。董贤说,陛下不会死。哀帝说,朕问你,朕死了,你怎么办。董贤跪下,说,臣跟陛下走。哀帝说,胡说。董贤说,臣不是胡说。
哀帝说,你还有妻子,有父亲,有弟弟。董贤说,臣只有陛下。哀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你这个人,傻。董贤说,臣是傻。哀帝说,傻人,活不长。董贤说,臣不怕。哀帝说,朕怕。他的手在被子上抓着。
董贤问,陛下怕什么。哀帝说,朕怕朕死了,你被人欺负。董贤的眼泪掉下来,叫了一声陛下,膝头贴着砖。哀帝说,你听着。董贤说,臣听着。
哀帝说:“朕死了以后,你把大司马的印交了。谁要,你就给谁。”董贤叫了一声陛下。哀帝说,你斗不过他们。董贤说,臣有大司马的兵。哀帝说,兵不是你的,兵是朝廷的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怕人听见。
董贤说,臣不怕。哀帝说,你不怕,朕怕。他喘了一口气,说,朕这一辈子,没有做成什么事。朕想限田,没有限成。朕想亲政,没有亲成。朕想杀的人,杀不了。朕想保的人,保不住。他说一句,停一停。
董贤说,陛下保住了臣。哀帝说:“朕保不住你。”他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定陶,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琴。琴弦断了,他没有换。他想起祖母。祖母说,皇帝不能怕。他怕了一辈子,他怕祖母,怕王政君,怕王莽,怕董贤离开他。殿里的灯照着帐子。
他唯一不怕的时候,是弹琴的时候。手指按在弦上,弦在抖。他听见声音,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现在,他听不见了,弦上的余音很轻。
董贤跪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手很凉。六月戊午,哀帝崩于未央宫,年二十四。董贤没有松手。他在位六年。
董贤伏在他身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宫里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理他。王政君来了,她那年七十岁,步子已经很慢。她走进便殿,看见董贤跪在床边,头发散了,衣服也乱了。门帘垂着,外面没有人进来。
她说,你是谁。董贤说,臣董贤。王政君说,你出去。董贤说,太后……王政君说,朕让你出去。董贤站起来,退了出去。
王政君走到床边,看着哀帝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欣儿。”哀帝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停在哀帝的脸上。她说,你比你父亲走得还早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,把玺绶收起来。
左右把传国玉玺和绶带捧过来。王政君接过来,抱在怀里,说,去,把王莽叫来。玉玺很沉,她抱得很紧。殿里的人退到门边,不敢出声。
王莽来了。他穿着素服,跪在殿外。王政君说,你进来。王莽走进来,跪下。王政君说,皇帝死了,你说,怎么办。王莽说,先发丧,再立嗣。王政君问,立谁。
王莽说,中山王刘兴的儿子,刘衎。王莽跪着,没有抬头。王政君问,他多大。王莽说,八岁。王政君说:“八岁。”她看着怀里的玉玺,说,八岁,好。
王莽说,太后,臣请收董贤的印绶。王政君问,大司马的印绶,在谁手里。王莽说,在董贤手里。王政君说,你去拿。王莽说是。
王莽出了便殿,直奔大司马府。府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迎出来。董贤在府里,坐在堂上。他还穿着朝服,冠没有摘。王莽站在堂下,说,董司马,太后有令,请你交出大司马印绶。
董贤说,印绶是陛下给我的。王莽说,陛下已经崩了。董贤说,崩了,也是陛下。王莽说,董贤,你不要不识时务。董贤说,我识时务。他站起来,说,可我不交。
王莽看着他,说,你不交,我就自己收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兵士上前。董贤退了一步,说,王莽,你敢。王莽说,我敢。堂上的灯还亮着。兵士把董贤按住。王莽走上前,解下他腰间的印绶,看了看,说,大司马,你回家去吧。
董贤被赶出了大司马府。他走在长安街上,天已经黑了。路人看见他,都躲开,街上没有人跟着他。他回到家里,妻子迎出来,问,怎么了。董贤说,没事。
他走进屋里,坐下。妻子给他倒了一杯水,他没有喝。他说,把门关上。妻子把门关上。他说,把灯点上。妻子把灯点上,灯很亮。
董贤看着灯,说,我小时候,家里很穷。妻子说,我知道。董贤说,我父亲说,人要有出息。妻子说,你有出息了。董贤说,有出息,又怎么样。灯影在墙上晃。
妻子没有说话。董贤说,陛下死了。妻子说,我知道。董贤说,陛下让我交印,我交了。陛下让我回家,我回了。妻子说,你做得对。她把手放在他手上。
董贤说,可我不知道,明天怎么办。妻子说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董贤说:“没有明天了。”
那天夜里,董贤和妻子自杀了。他们穿着白衣,并排躺在床上。第二天早上,家人发现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王莽听说了,说,死了。左右说,死了。王莽说,去看看,是真的还是假的。左右去了,回来,说,是真的。王莽说,埋了吧。王莽没有再问。
董贤被埋在了城外,没有碑,没有名字。后来,王莽又让人把棺材挖出来,验了尸,埋进了狱里。董家的财产被抄没。金银,绸缎,田地,宅子,车马,一共卖了四十三万万。城里的人都说,董家完了。
董恭被徙到合浦。他走的时候,头发全白了。他坐在车上,回头看了一眼长安,说,我儿子,是我害的。押送的人说,走吧。押送的人催了一声。
他说,我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做人。押送的人没有说话。他说,我没有教他做官。他低下头,说,他也不会做官。车走了,董恭死在路上,路很长,车走得很慢。
长安的百姓说,董家把半个国库搬回了家。王政君问王莽,董家的钱,怎么办。王莽说,充公。王政君问,充公做什么。王莽说,修路,赈灾,给百官发俸禄。
王政君问,够吗。王莽说,够一阵子。殿里的炭盆还烧着。王政君问,一阵子以后呢。王莽说,再想办法。王政君问,你想得出办法。王莽说,想不出,也得想。
王政君看着他,说,你比你父亲能干。王莽说,父亲谨慎。王政君说,谨慎的人,活得长。王莽说,活得长,不一定做得了事。王政君没有说话,眼睛看着窗外。
傅氏和丁氏的人,被迁回了故郡。傅太后的棺材,被从渭陵迁出来,送回了定陶。丁姬的棺材,也被迁了出来。路上走了很多天,迁棺的人走得很急。
赵飞燕被废为庶人。她接到诏书那天,坐在椒房殿里,看着那根红漆柱子。她说,我妹妹呢。左右说,赵昭仪已经死了。她说,我知道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她走了。她死在了延陵附近。死之前,她让人把椒房殿的门关上。殿门很重,推的时候有声音。
她说:“这扇门,我进来的时候,是新的。”左右说是。她说,现在旧了。左右说是。她说,人也旧了。她闭上眼睛。外面有风,风吹着殿前的树,叶子响。
到了平帝的时候,王莽又让人把傅太后和丁姬的棺材打开,取走了里面的玺绶,把棺材烧了。
平帝刘衎即了位。刘衎是从中山来的。他坐在车上,掀开帘子,看长安的城墙,车轮碾过石板。城墙很高。他问身边的人,这就是长安。身边的人说是。城门上的字很大。他问,我父亲来过吗。身边的人说,来过。
他问,他为什么没有住在这里。身边的人说,因为……因为陛下现在住在这里。刘衎问,我母亲呢。身边的人没有说话,帘子一直没有放下。刘衎问,我母亲为什么没有来。
身边的人说,太后说,照从前的规矩,诸侯王的家眷,不能进京。刘衎问,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。身边的人说,等陛下长大了。刘衎问,我多大了。身边的人说,陛下八岁。
刘衎问,八岁,算大吗。身边的人说,不算。刘衎问,那我什么时候算大。身边的人说,等陛下亲政。刘衎问,亲政是什么。身边的人说,就是陛下自己说了算。
刘衎问,我现在不能自己说了算吗。身边的人说,不能。刘衎问,那谁说了算。身边的人说,王大人。刘衎问,哪个王大人。身边的人说,王莽,王大人。刘衎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那天夜里,他住在未央宫。殿很大,床也很大。他躺在床中间,觉得自己很小。他问宫女,我母亲什么时候来。宫女说,奴婢不知道。他说,你去问问。宫女说是。
宫女出去了,很久没有回来,帐子里很暗。刘衎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睡不着。帐顶上绣着龙,他数龙爪子。数到第三只,他哭了。他不敢哭出声,用被子蒙住头。
被子很厚,很暖。他在被子里想:父亲死了,母亲不在,这里的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他哭着哭着,睡着了。
他八岁,坐在御座上,脚够不着地。王莽站在他旁边,离他很近。朝臣跪在下面,山呼万岁,满殿的人都伏在地上。刘衎看着下面的人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喊什么,他只觉得,声音很大。
王莽做了大司马,领尚书事。朝里的奏章,都要先经过他。他坐在尚书台里,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案上的奏章堆得很高。有时候,一份奏章要看好几遍。
他对左右说,这些事,都要做好。左右说是。他说,天下的事,不能马虎。左右说是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窗外,天很蓝,有鸟叫。他说,秋天要到了。左右说是。
他说,秋天,要收庄稼。左右说是。他说,百姓有饭吃,天下就安稳了。左右说,大人说得对。王莽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奏章。
哀帝葬在义陵。陵不大,陵前没有人来。成帝修的昌陵,早已废了。昌陵废了以后,没有人再提它。义陵的封土上,长出了草。草是新的,一年一年,都是新的。
班固在《汉书》里写他:“孝哀自为藩王及充太子之宫,文辞博敏,幼有令闻。睹孝成世禄去王室,权柄外移,是故临朝娄诛大臣,欲强主威,以则武、宣。雅性不好声色,时览卞射武戏。即位痿痹。末年浸剧。飨国不永哀哉!”
他写得很客气。可意思很清楚。这个年轻人,想做事。他做了。他没有做成。他死的时候,二十四岁。他做了六年皇帝。六年里,他换了四个大司马,换了几个丞相,杀了一个诸侯王,逼死了一个丞相。他以为,这就是权力。
他不知道,权力不是这样的。权力是王政君怀里的那颗玉玺,是王莽手里的那份奏章,是董贤身上的那件白衣。他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他死以后,长安的百姓在酒馆里说:“哀帝是个好人。”有人说,好人做不了皇帝。有人接了一句,可他也不想做坏人。酒馆里静了一下。然后有人说,喝酒吧。大家端起碗。窗外,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