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元成哀平

第1章 中山

汉平帝 刘衎

前1 即位 / 公元5 崩

未央宫。元始五年十二月丙午崩,年十三。葬康陵。

汉平帝 刘衎 第1章

前9年—公元5年 · 刘衎0—13岁

刘衎不记得父亲的样子。他只记得中山王府的后院里有一棵枣树。每年秋天,枣子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青砖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母亲会让人把枣子捡起来,洗干净,装在小瓷碟里,放在他案头。

母亲叫卫姬。她的声音很轻,走路也很轻,裙摆擦过门槛的时候像一阵很细的风。她教他认字,把竹简摊在案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他跟着念。念对了,母亲的眼睛会弯起来。那两道弯弯的弧线,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明亮的东西。

父亲刘兴死的时候,他还不到两岁,他对父亲的记忆是一片空白。后来母亲偶尔提起,说你父亲是个好人,不怎么说话,喜欢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。就这些。好人在这个时代不值钱。

他继承了中山王。封地不大,靠近太行山,冬天很冷。他和母亲住在王府里,日子过得安静。没有人来打扰他们,也没有人关心一个小小中山王在做什么。他每天读书、写字,偶尔到后院去站一会儿,看那棵枣树。

长安太远了,远到像一个传说。母亲说长安有很高的城墙,有比中山王府大十倍的大殿,皇帝坐在御座上,玉珠在眼前晃动。他问皇帝是谁,母亲说皇帝是伯父。他想象了一下伯父的样子,想象不出来。他继续吃枣子。

王府里有一个老仆,姓张,跟着父亲从长安来的。老仆说,父亲小时候在宫里读书,读得不好,元帝拿竹板打他的手心。父亲挨了打,不哭,也不跑,就站在那儿,把手伸着,让元帝打。

元帝打了几下,打不下去了,说,你这个孩子,怎么不躲。父亲说,躲了,父亲会更生气。元帝说,谁教你的。父亲说,没人教。老仆说,你父亲是个老实人。

刘衎问,老实人好吗。老仆说,好。他又说,也不好。刘衎问,为什么。老仆说,老实人吃亏。刘衎说,那我不要做老实人。老仆看了他一眼,说,大王,这话不要在外面说。

刘衎问为什么。老仆说,外面的人听见了,会说你聪明。刘衎说,聪明不好吗。老仆说,太聪明了,也不好。刘衎问,那要怎么样才好。老仆说,要笨一点。

刘衎说,笨一点,不是要吃亏吗。老仆说,吃亏,才能活得长。刘衎说,活得长有什么用。老仆说,活得长,才能看见。刘衎说,看见什么。老仆说,看见那些聪明人,一个个倒下去。

刘衎说,倒下去以后呢。老仆说,倒下去以后,就轮到笨人了。刘衎说,笨人能做皇帝吗。老仆说,能做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老仆说,因为笨人,不会有人怕他。

刘衎说,那有人怕我,是不是因为我不笨。老仆笑了,说,大王,你其实很聪明。刘衎说,你刚才还说,要笨一点。老仆说,笨一点,不是说真笨。刘衎说,那是什么。老仆说,是让别人觉得你笨。

刘衎说,为什么。老仆说,因为别人觉得你笨,就不会防你。刘衎说,那我要装笨吗。老仆说,不用装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老仆说:“因为你已经够笨了。”

那时候他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:箕子。簸箕的箕。母亲说,名字是祖母起的,祖母说,贱名好养活。祖母姓冯,是父亲的母亲,她不住在王府正院,住在后面的小祠旁边。

她每天早晨在祠里祷祝,祷祝完了就坐在廊下晒太阳。刘衎去给她问安,她就让他坐在旁边,给他讲长安的事。祖母见过长安,她年轻时在宫里住过很多年。

她说未央宫很大,走一天也走不完。她说宫里的女人很多,多到有些人一辈子见不到皇帝一面。她说皇帝吃饭的时候,面前摆着几十样菜,每样只吃一口。刘衎问,剩下的呢。祖母说,倒掉。刘衎说,那多可惜。

祖母笑了,说:“宫里不可惜东西,宫里只可惜人。”他听不懂。祖母也不解释,她只是摸着他的头,说,你长大了,不要去长安。他问为什么。祖母说:“长安的墙太高,进去了就看不见外面了。”

那年冬天,祖母死了。刘衎三岁。他记得那天早晨,王府里来了很多官,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黑红色的官服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站在院子里,念了一段很长的话。刘衎听不懂,他只听见几个词:诅咒,大逆,赐死。

母亲跪在地上,一直顿首。她的额头撞在青砖上,撞出了血。官人念完了,转身走了。母亲爬起来,往后面跑。刘衎跟在后面。

他跑进小祠的时候,祖母已经躺在地上了。她的嘴角有黑色的药汁,她的眼睛还睁着。母亲扑过去,把她的眼睛合上。祖母的手垂在一边,手里攥着一串桃木珠。木珠散了,珠子滚了一地。

刘衎蹲下去,一颗一颗地捡。他捡到第七颗的时候,母亲把他抱起来,说,别捡了。他说,祖母会找的。母亲说,祖母不找了。他说,那她去哪里了。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抱着他,走出小祠。外面的天很阴,枣树上没有叶子。

后来他才知道,祖母是被傅太后逼死的。傅太后说祖母在背后诅咒她。祖母没有诅咒过任何人,她只是在小祠里祷祝。可傅太后不信。傅太后说,祷祝就是诅咒。没有人敢反驳。

祖母死后,王府里更安静了。母亲很少说话,她每天教他认字,教完了就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

刘衎问她,祖母什么时候回来。母亲说,不回来了。他说,她去哪里了。母亲说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说,比长安还远吗。母亲说,比长安还远。他想了想,说,那我以后去找她。母亲把他搂在怀里,说,好。她的声音很轻。

祖母死后,王府被搜了一次。来的还是那些官人。他们把小祠翻了个底朝天,把简册扔了一地,把草席撕开,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。

母亲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。刘衎躲在她身后,攥着她的衣角。一个官人从祠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串桃木珠。那是祖母的桃木珠,散了以后,母亲一颗一颗捡回来,重新穿好的。

官人问,这是谁的。母亲说,我的。官人说,巫祝用的东西,你怎么会有。母亲说,我祷祝。官人看了她一眼,把桃木珠扔在地上。木珠又散了,珠子滚到刘衎脚边。

他弯腰去捡。母亲按住他的手,说:“别捡。”他抬起头,看见母亲的眼睛。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他后来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叫怕。

可母亲怕的时候,腰是直的。可他能感觉到,她在抖。

从那以后,母亲教他读书,教得更急了。她让他背《孝经》,背《论语》,背《诗经》。他背错一个字,她就让他重背。他背得烦了,说,学这些有什么用。母亲说,有用。他说,有什么用。母亲说,将来有人问你话,你答得上来。

他说,我不喜欢答话。母亲说,不喜欢,也要答。他说,为什么。母亲说,因为你是中山王。他说,中山王很小。母亲说,小,也是王。她看着他,说:“记住,别人问你话的时候,先想,再答。”他说,想多久。母亲说,想到想清楚为止。

他说,那别人等急了怎么办。母亲说,让他等。他说,他是大官呢。母亲说,也让他等。他说,他是长安来的呢。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,也让他等。

他说,那他生气了怎么办。母亲说,他生气,你就看着他。他说,看着他做什么。母亲说,看他生气的时候,脸上哪一块先动。他说,为什么要看这个。母亲说,看多了,你就知道,他怕什么。

他八岁那年,个子长高了一些。他站在枣树下,伸手够最低的那根树枝。够不着。他跳起来,还是够不着。母亲站在廊下,看着他笑。

他说,母亲,我什么时候能长得比树高。母亲说,树也在长。他说,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得比长安的城墙高。母亲的笑停了。

她说,为什么要比城墙高。他说,比城墙高了,就能看见外面。母亲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,长安的城墙,不是用来比的。他说,那是用来做什么的。母亲说,是用来把人关在里面的。

他说,那我不去长安。母亲说,好。她说完这个字,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。刘衎站在枣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觉得,母亲好像哭了。可她没有出声。

元寿二年(公元前1年),九月。天已经凉了,院里的枣树落了一半叶子。长安来的马车停在了中山王府门口。来的人是王莽派来的使者,穿着官服,风尘仆仆。

他们跪在八岁的箕子面前,说话的声音很恭敬,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回头看母亲。母亲站在门边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在听。她听懂了。

哀帝死了,没有儿子。王莽和太皇太后王政君选了中山王箕子继承大统。使者跪在地上说那些词语:社稷、宗庙、天下、苍生,比他学过的任何一篇经书都要长。

他听完了,又回头看母亲。母亲还是站在那里,她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
“去吧。”母亲说了两个字。他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长安的墙太高。他不想去。可母亲说,去吧。

他问,你去吗。母亲说,我去不了。他问,为什么。母亲说,照从前的规矩,藩王的母亲,不能进京。他说,那我也不去。

母亲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说,你必须去。他说,为什么。她说:“因为你是皇帝了。”他说,我不想做皇帝。母亲说,不想做,也要做。

他说,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。母亲没有说话。她把他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。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。

她说,记住家里的枣树。他说,记住了。她说,记住枣子落下来的声音。他说,记住了。她说,记住母亲的声音。他说,记住了。她松开他,说,去吧。

他被扶上马车。车门关上。母亲站在王府门口,没有哭。她一直站在那里。马车走远了,远到她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。然后那个蓝点消失了。枣树还站在院子里,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她想起他两岁那年,拖着一条比他自己还长的木棍,在院子里追麻雀。追到了又不知道怎么办,回头看她。

那时候他叫箕子。现在他不叫箕子了。长安给他改了一个名字。衎。和悦安乐的意思。这个名字和他一生中没有一天相配过。

可此刻马车还没到长安。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变成什么。他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,往后面看。后面只有路。路的两边是收割过的田。田里有几只麻雀,在啄剩下的谷粒。

他看着麻雀,想起母亲。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枣子。那是他临走时从地上捡的。枣子还是青的。

他咬了一口。很涩。他没有吐出来。他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。那股涩味一直留在嘴里,很久都没有散。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枣子,放回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