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了长安。刘衎掀开帘子，看见城墙很高，高到他仰起头，帽子差点掉下来。他想起母亲的话：长安的城墙，是用来把人关在里面的。他把帘子放下，帘子外面的人声一时也隔远了。
未央宫比中山王府大得多。他走过一道门，又走过一道门，还没有走到头，就问引路的宦官还有多远。宦官说，快了。他又走了一道门，宦官说，到了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座大殿，殿门开着，里面很暗。
他走进去，看见很多人跪在两边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。他有点怕，想回头找母亲，可母亲不在。他站在殿中央，不知道该做什么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
一个老人从旁边走过来，牵住他的手。老人穿着很朴素的衣服，脸上带着笑，说：“陛下，请上台阶。”刘衎跟着他走，台阶很高。他爬了几级，膝弯碰到衣摆，差点绊了一跤。没有人扶他，他自己站稳了，继续往上爬。殿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。
爬到顶，他看见一张很大的椅子，椅子上铺着黄色的锦垫。老人说：“陛下，请坐。”他坐上去，脚够不着地，低头看自己的脚，悬在半空。
下面的人一齐跪下，喊万岁，声音很大，像打雷。他吓了一跳。老人站在旁边，说，陛下不要怕。刘衎说，他们为什么喊。老人说，他们在拜陛下。刘衎说，为什么要拜我。老人说，因为陛下是皇帝。
刘衎说，我不想做皇帝。老人笑了一下，说，陛下还小，长大了就想做了。刘衎说，你叫什么。老人说：“臣王莽。”刘衎记住了这个名字，也记住了这个人说话时看着他的那双眼睛。
元始元年（公元1年），群臣上书，请封王莽为安汉公。王莽辞了三次，第一次说自己功劳不够，第二次说自己身体不好。第三次跪在殿外，不肯起来。太皇太后下诏，不准再辞，王莽才接受了。
刘衎问他安汉公是什么，王莽说是臣的封号。刘衎说，封号有什么用。王莽说，没有什么用，只是一个名分。刘衎说，那你为什么要辞。王莽说，臣不敢当。
刘衎说，你辞了三次，最后还是当了。王莽说，那是太后的恩典。刘衎说，你怕太后。王莽说，臣敬太后。刘衎说，敬和怕，不一样吗。王莽看着他，没有回答，殿角的铜炉冒着一缕细烟。
他见过这个人。在中山的时候，来宣诏的使者，就是王莽派来的。现在这个人站在他旁边，离他很近。他能闻到王莽身上的味道，是一种旧衣服的味道，很干净。
太皇太后王政君坐在便殿里。她满头白发，面容苍老。她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，眼神里没有慈爱，也没有厌恶，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极薄的平静。她对王莽说，以后朝政就交给你。王莽跪下谢恩，额头贴在地上。
他的姿态恭谨，声音诚恳，每一个动作都让旁边的老宦官觉得熟悉。很多年前，成帝也对王凤说过同样的话。现在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换了，可句式一模一样。
刘衎住在未央宫。他每天早晨起来，先读书，再去给太皇太后问安。太皇太后话很少，常常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，刘衎站在她面前，她有时候看他一眼，有时候不看。
有一次，刘衎问她，太皇太后，你见过我祖母吗。王政君的手停了一下，说，见过。刘衎说，她是什么样的人。王政君说，是个安静的人。刘衎说，她祷祝。王政君说，我知道。
刘衎说，她是被傅太后害死的。王政君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你还小，这些事，不要问。”刘衎问为什么，王政君说，问了，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刘衎说，那我什么时候能问。王政君说，等你长大了。刘衎说，我什么时候能长大。王政君看着他，说：“很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不想让他听见。
王莽每天来，来了先问陛下读了什么书。刘衎说，读了《孝经》，又读了《论语》。王莽说，好，好。刘衎问，你读过吗。王莽说，臣读过。
刘衎说，你最喜欢哪一句。王莽想了想，说：“君使臣以礼，臣事君以忠。”刘衎问什么意思，王莽说，意思是，皇帝对臣子要有礼，臣子对皇帝要忠心。
刘衎说，那皇帝对臣子无礼呢。王莽说，臣子还是要忠心。刘衎问为什么，王莽说，因为臣子是臣子。刘衎说，那皇帝做错了呢。王莽说，皇帝不会做错。
刘衎问，为什么。王莽说，因为皇帝是天子。刘衎说，天子也会做错吧。王莽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说，陛下还小。刘衎不喜欢这个笑，他说不出来为什么，只觉得，王莽笑的时候，眼睛没有笑。
元始三年（公元3年），王莽拿来了一份奏章。他说，卫氏谋反。刘衎问，谁。王莽说，卫宝，卫玄，还有卫氏族人。刘衎问，他们是谁。王莽说，是陛下的舅舅。
刘衎问舅舅为什么要谋反，王莽说，他们想立陛下母亲为太后。刘衎说，我母亲本来就是太后。王莽说，不是。刘衎问，为什么不是。王莽说，照从前的规矩，藩王的母亲，不能做太后。
刘衎说，那我母亲是什么。王莽说，是庶人。刘衎问庶人是什么。王莽说，是平民。刘衎说，我母亲是平民。王莽说，是。刘衎说，那我呢。王莽说，陛下是皇帝。
刘衎说，皇帝的母亲是平民。王莽说，这是礼法。刘衎问，礼法是谁定的。王莽说，是祖宗定的。刘衎问，祖宗为什么要这样定。王莽说，为了江山。刘衎说，江山比我母亲还重要吗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他把奏章放在案上，说，请陛下用印。刘衎看着那份奏章。字写得很密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在场的大臣们开始不安。站在殿角的王莽始终没有抬头。
刘衎拿起笔，他的手在抖。他在诏书末尾画了一个可，那个字比他练过的每一次书法都难写。不是手腕的事，是笔杆在他手里忽然变沉了，沉得握不住。
可诏书还是发出去了。卫氏灭族。
那天晚上，未央宫里的风很大。刘衎把头埋在被子里，哭了，哭得很小声。他记得母亲的话：皇帝不能哭，可他还是哭了。
他哭的时候，想起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很暖，给他掖被子的时候，手指会碰到他的脸。现在没有人给他掖被子。他哭到半夜，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宫女进来，看见他的枕头湿了一片。宫女没有说话，把枕头翻过来，又铺好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刘衎起来，洗脸，读书，读的是《孝经》。读到“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”的时候，他停住了，想起母亲。
他想起母亲给他剪头发的时候，说，你的头发真软。他想起母亲给他洗手的时候，说，你的手真小。他想起母亲送他上马车的时候，说，去吧。他放下书。
他问旁边的宦官，我母亲在哪里。宦官说，在中山。刘衎问，她还好吗。宦官说，臣不知道。刘衎问，你能替我问吗。宦官说，臣不敢。
刘衎问为什么，宦官说，安汉公说，陛下不要问中山的事。刘衎又问为什么，宦官说，臣不知道。刘衎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有一棵树，不是枣树，是梧桐，叶子很大，风一吹，哗哗地响。他看着梧桐，说，我想回家。宦官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王莽来了。他问，陛下刚才说什么。刘衎说，我说，我想回家。王莽说，这里就是陛下的家。刘衎说，我母亲在中山。王莽说：“陛下的母亲，是天下人的母亲。”
刘衎问什么意思，王莽说，意思是，陛下不能只想自己的母亲。刘衎说，那我想谁。王莽说，想天下的百姓。刘衎问，百姓有母亲吗。王莽说，有。刘衎说，那他们的母亲，也是天下人的母亲吗。
王莽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说，陛下很聪明。刘衎说，你不喜欢我聪明。王莽脸上的笑停了一停，说，臣喜欢。刘衎说，你笑的时候，眼睛没有笑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殿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过了一会儿，王莽说，陛下该读书了。刘衎说，好，坐下来，打开书。王莽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刘衎读了一句，读错了。王莽说，陛下读错了。刘衎说，我知道。王莽问，那为什么还读。刘衎说，因为我想读错。王莽问为什么，刘衎说，我想看看，我读错了，会怎么样。
王莽说，读错了，就要改。刘衎说，我不改。王莽说，陛下。刘衎说，你出去。王莽站着没有动。刘衎说：“朕让你出去。”王莽跪下来，说，是，退了出去。
刘衎坐在殿里，看着书，书上的字，一个也看不进去。他拿起笔，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。卫。他写了很多遍，写完了，把竹简翻过来，扣在案上。他怕有人看见。竹简上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
过了几天，他听见两个宫女在廊下说话。一个说，安汉公的儿子死了。另一个说，哪个儿子。一个说，长子，王宇。另一个说，怎么死的。一个说，说是犯了事，下了狱，逼他喝了药。另一个说，虎毒还不食子呢。一个说，嘘，别说了。
她们看见刘衎，立刻跪下。刘衎问，王宇是谁。宫女说，奴婢不知道。刘衎说，你们刚才说了。宫女说，奴婢胡说的。刘衎说，王莽杀了他自己的儿子。宫女低下头，不敢说话。
刘衎站在廊下，站了很久，想起王莽的笑。那种笑，眼睛不笑。他想，一个人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杀，还有谁不能杀。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墙上，墙下站着王莽。王莽仰着头，对他笑。他想往下跳，可脚挪不动。
他醒了。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，听见外面的更鼓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他想，母亲这时候在做什么，大概也醒了，大概也在想他。
他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脸。被子上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，不是母亲的味道。
窗外，梧桐叶子落下来。一片，两片。落在台阶上。没有人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