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三年(公元3年),王莽上书,请为皇帝选后。诏书发下去,天下名门都送了女儿的画影,王莽的女儿也在其中。王莽说,臣女粗陋,不配入宫。群臣说,安汉公的女儿,最配。王莽辞了三次,群臣请了三次,太皇太后下了诏,这门亲事就定下了。
刘衎那年十一岁。他不知道皇后是什么,他只知道,宫里要办喜事,宫人们走路都比平常快些。元始四年(公元4年)二月,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。婚礼那天,长安城很热闹,红绸从未央宫一直挂到城门,风一吹,红绸一起一伏。
王皇后穿着厚重的礼服走进殿内。她的身量和刘衎差不多高,低着头,走路的样子很安静。她跪在他面前,裙摆在青砖上铺开,像一摊水。
两个孩子在群臣的注视下行完了所有的礼,全是礼官手把手教的,动作一丝不苟。他看不清她的脸。珠串在她额前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。他忽然想,她是不是也觉得害怕。不知道。皇帝十二岁,皇后也还小。
他们并肩坐着,看着下面的大人们饮酒说笑,吵吵嚷嚷。他侧过头,看见她正看着面前的一盘水果发呆。不是怕,也不是难过,只是一种被教出来的安静,一种等待下一句话的表情,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洞房花烛夜,礼官退了出去,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红烛烧得很高,蜡油顺着铜盘往下淌。刘衎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;王皇后也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
过了很久,她说,陛下。刘衎说,嗯。她说:“我可以把珠串摘了吗。”刘衎说,可以。她伸手把珠串摘下来,放在案上。
他看见她的脸,很白,眼睛很大。她说,重。刘衎说,什么重。她说,珠串重。刘衎说,那就别戴了。她说,明天还要戴。刘衎说,明天再说。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小。
他说,你叫什么。她说,王嬿。他说,你父亲是王莽。她说,是。他说,你怕他吗。她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陛下怕吗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,我父亲在家里,也不笑。刘衎说,他也不笑。她说,他对我母亲,也不笑。刘衎说,你母亲呢。她说,瞎了。刘衎说,什么时候。她说,我十二岁那年。
刘衎说,你还记得她吗。她说,记得一点。她说,她给我梳头的时候,会唱歌。刘衎说,唱什么。她说,我不记得了,我只记得声音很轻。刘衎说,我母亲的声音也很轻。
她说,你想她吗。刘衎说,想。她说,我也想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红烛烧了一截。
她说,陛下。刘衎说,嗯。她说:“如果有一天,你能走,你带我走吗。”刘衎说,能走到哪里去。她说,哪里都行。
刘衎说:“好。”她说,你答应了。刘衎说,答应了。她说,那我把这句话记住。刘衎说,记住吧。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小,可是真的。红烛短了一半。
她说,陛下,我困了。刘衎说,那你睡吧。她说,陛下呢。刘衎说,我坐一会儿。她躺下来,盖好被子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,陛下。刘衎说,嗯。她说,我听说,中山的枣很甜。刘衎说,甜。她说,我从来没有吃过。刘衎说,等春天,我让人去中山摘。她说,好,然后闭上眼睛。很快,她睡着了。
刘衎坐在床边,看着红烛。他想起母亲,母亲这时候大概也一个人坐着。中山的枣树,这时候大概开花了。枣花很小,黄绿色,不仔细看,看不见。
元始四年(公元4年),王莽做了宰衡。宰衡这个官,以前没有,是王莽自己创的,位在上公,比三公还高。
刘衎问他,宰衡是什么。王莽说,是辅佐皇帝的人。刘衎说,辅佐皇帝的人,不是丞相吗。王莽说,宰衡比丞相高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王莽说,因为臣的功劳比丞相大。
刘衎说,你有什么功劳。王莽说,臣安定了天下。刘衎说,天下不安定吗。王莽说,以前不安定。刘衎说,现在安定了吗。王莽说,安定了。刘衎说,那为什么还有人造反。王莽说,那是少数。刘衎说,少数也是人造反。
王莽说,臣已经平定了。刘衎说,你平定了,所以你功劳大。王莽说,是。刘衎说,那以后有人造反,你去平定,功劳就更大了。王莽说,臣不敢居功。刘衎说,你不敢居功,可你做了宰衡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刘衎说,你做了宰衡,是不是就可以管丞相了。王莽说,臣不敢。刘衎说,你不敢,可你管了。王莽跪下来,说,陛下若觉得臣不妥,臣可以辞。
刘衎看着他。他跪在地上,头低着,背弓着,像一块石头。刘衎说,你起来吧。王莽说,陛下。刘衎说,朕让你起来。王莽站起来。
刘衎说,你出去。王莽退了出去。刘衎坐在殿里,看着案上的奏章,看了很久。
元始五年(公元5年)五月,奏章上写着:宰衡王莽,加九锡。他问太傅,九锡是什么。太傅说,是天子赐给大臣的九种器物。刘衎说,哪九种。太傅说,车马,衣服,乐器,朱户,纳陛,虎贲,斧钺,弓矢,秬鬯。
刘衎说,赐了这些,做什么。太傅说,表示尊崇。刘衎说,尊崇到什么地步。太傅没有说话。刘衎说:“是不是尊崇到,可以坐朕的位子。”太傅跪下来,说,陛下慎言。
刘衎说,朕说错了吗。太傅说,陛下没有说错,可这话不能说出来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太傅说:“说出来,就有人要死了。”
九锡送到宫里那天,排场很大。车马停在宫门外,朱轮华盖;衣服装在漆箱里,一件一件抬进来;乐器是编钟,十六枚,挂在架上。
朱户的门板,红得发亮;纳陛的台阶,是用白玉做的。虎贲三百人,披甲执戟,站在殿前。斧钺摆在一张长案上,刃口朝外;弓矢装在箭囊里,箭羽是白色的;秬鬯是两坛酒,封着黄泥。
刘衎坐在殿上,看着这些东西抬进来。他问太傅,这些东西,是给活人的,还是给死人的。太傅说,是给活人的。刘衎说,活人用得着斧钺吗。太傅说,那是仪仗。刘衎说,仪仗里放斧钺,是给谁看的。太傅没有说话。
刘衎说,朕看着,像出殡。太傅跪下来,说,陛下慎言。刘衎说,谁会死。太傅说,臣。刘衎看着他,说,你怕死。太傅说,怕。刘衎说,朕也怕。
他拿起笔,在诏书上画了一个可。他的手没有抖,画得很稳。画完了,他把笔放下,说:“朕画得越来越好了。”太傅没有说话。
这一年,刘衎十三岁。他长高了,御座的脚,他能碰到了。他开始读《尚书》。读到《金縢》,他问太傅,周公为什么还政。太傅说,因为成王长大了。刘衎说,成王长大了,周公就还政。太傅说,是。刘衎说,那朕长大了呢。太傅没有说话。
刘衎说,朕长大了,宰衡会还政吗。太傅说,陛下。刘衎说,朕问你。太傅跪下来,说,臣不知道。刘衎说,你知道。太傅说,臣不知道。刘衎说,你怕他。太傅的头低下去,抵在地上。
刘衎说,你起来吧。太傅站起来,额头上有一块灰。刘衎说,你去告诉宰衡,朕今天读了《金縢》。太傅说,陛下。刘衎说,你去。太傅退了出去。
那天下午,王莽来了。王莽说,陛下读了《金縢》。刘衎说,读了。王莽说,陛下有什么不明白的,可以问臣。刘衎说,朕不明白,周公为什么还政。王莽说,因为成王长大了。
刘衎说,朕也长大了。王莽看着他。刘衎说,朕今年十三岁。王莽说,陛下还小。刘衎说,十三岁,还小吗。王莽说:“在臣眼里,陛下永远是小孩子。”
刘衎说,那朕什么时候能不小。王莽说,等陛下能自己拿主意的时候。刘衎说,朕现在就能自己拿主意。王莽说,陛下。刘衎说,朕让你把卫家的坟修一修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刘衎说,朕让你把朕的母亲接回长安。王莽说,陛下。刘衎说,朕让你回答。王莽跪下来,说,陛下,卫氏谋反,罪在不赦。刘衎说,他们谋反,朕的母亲没有谋反。王莽说,卫氏的女儿,不宜入京。刘衎说,她是朕的母亲。王莽说,她是卫氏的女儿。
刘衎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王莽。王莽说,臣在。刘衎说,你是不是觉得,朕不敢杀你。王莽没有说话。刘衎说,朕敢。王莽说,陛下当然敢。
刘衎说,那你为什么不怕。王莽说,因为臣死了,天下就乱了。刘衎说,天下乱了,跟朕有什么干系。王莽说,天下乱了,陛下就做不成皇帝了。刘衎说,朕本来就不想做皇帝。
王莽抬起头,看着他。刘衎说:“朕想做一个人。”王莽说,陛下就是人。刘衎说,朕不是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梧桐叶子黄了。他说:“朕是一个牌位。”王莽没有说话。刘衎说,朕坐在上面,你们在下面拜;拜完了,你们该做什么,还做什么。朕说的话,没有一个人听;朕画的每一个可,都是你们写好的;朕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。朕算什么人。
王莽跪在地上,说,陛下。刘衎转过身,说,你出去。王莽说,陛下。刘衎说,出去。王莽退了出去。
刘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,想起母亲。母亲说,长安的墙太高。他现在知道了:墙不是砖砌的,墙是人。
那天晚上,刘衎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。卫。母亲。他把竹简放在枕边,才躺下去。
半夜,他醒了,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。是王莽。王莽手里拿着那片竹简。刘衎坐起来,问他,你做什么。王莽说,陛下写了什么。刘衎说,放下。王莽说,陛下写了卫。
刘衎的声音硬起来,朕写什么,还要你管。王莽说,陛下。刘衎说,出去。王莽站着没有动。刘衎抬高了声音:“朕让你出去。”王莽把竹简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
刘衎坐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他知道,王莽看见了;他也知道,王莽不会忘记。他躺下来,盖好被子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:看一个人生气的时候,脸上哪一块先动。他刚才看了。王莽没有生气,王莽的脸,一点都没有动。那比生气更可怕。
窗外起了风,风吹着梧桐,叶子哗哗地响。刘衎闭上眼睛,睡不着,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他听见殿外有脚步声,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