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始五年(公元5年)的腊日,天很冷。未央宫里炭火烧得很旺,刘衎坐在殿上,看着下面的人忙来忙去。腊祭是一年里最后一场大礼。殿门半开着,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礼官在殿角指挥,声音压得很低;宫人捧着漆盘,进进出出,盘子里是黍、稷、枣、栗。刘衎看见枣,想起中山。
他问旁边的宦官,中山的枣,今年送来了吗。宦官说,送来了。刘衎说,在哪里。宦官说,在御膳房。刘衎说,拿一盘来。宦官去了,很快端来一盘。
枣是晒干的,皱巴巴的。他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有点发苦。他吃了两颗,不吃了,把枣核吐在手心里,把剩下的枣倒进袖子里。宦官说,陛下。刘衎说,朕留着。宦官没有说话。
前一天夜里,他写了一封书,是写给母亲的。他写:“母亲,朕很好,勿念。”他写:朕今年十三岁,长高了,御座的脚能碰到了。他写:朕娶了皇后,她叫王嬿,是个好人。
他写:朕想回家。他写:朕想吃枣。写完了,他把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他没有交给任何人。他知道,书送不出去。怀里的纸贴着胸口,有一点硬。
腊日的仪式开始了。群臣跪在殿前,王莽跪在最前面。他穿着朝服,头发梳得很整齐,双手捧着一杯酒。酒是椒酒,花椒泡的,颜色发黄。
王莽把酒举过头顶,说:“天佑大汉,愿陛下万岁。”他的声音很恳切。每一个字,都和他之前无数次奏对时一模一样。弯腰的弧度,抬头的时机,语速的均匀,分毫不差。
刘衎接过酒杯,酒杯停在唇边。他闻到一股味道,不是花椒的味道;花椒的味道,他闻过。是另一种味道,很淡,有点苦。
他抬起头,看王莽。王莽跪在那里,低着头,他看不见王莽的脸。他看见王莽的手。那双手捧着酒杯的时候,很稳;现在,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刘衎说,宰衡。王莽说,臣在。刘衎说,这酒,是你亲手倒的。王莽说,是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王莽说,臣想为陛下祝福。
刘衎说,往年,都是礼官倒的。王莽说,今年,臣想亲手倒。刘衎说,为什么。王莽说,因为今年,是大汉的好年景。刘衎说,什么好年景。王莽说,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。
刘衎说,朕怎么没看见。王莽说,陛下在宫里,看不见外面。刘衎说,那你看见了。王莽说,臣看见了。刘衎说,你看见什么了。王莽说,臣看见,百姓安居乐业。
刘衎说,百姓的枣,甜吗。王莽愣了一下,说,甜。刘衎说,朕的枣,也甜。他说,可朕吃着,有点苦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殿里很静,群臣跪在下面,没有人抬头。刘衎看着手里的酒杯,说,宰衡。王莽说,臣在。刘衎说,朕喝了这杯酒,是不是就长大了。王莽说,陛下已经长大了。
刘衎说,那朕喝了。他把酒杯举到唇边。他想起母亲,母亲说,长安的墙太高;他想起祖母,祖母说,宫里不可惜东西,宫里只可惜人。
他想起王皇后。王皇后说:“如果有一天,你能走,你带我走吗。”他想起自己说的话,他说:“好。”他把酒喝了下去。
酒很辣,比平时喝的酒辣得多。他咳了两声,把杯子放在案上。王莽还跪在那里,群臣还跪在那里。刘衎站起来,转身,往内殿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脊背笔直。宦官跟在后面,隔了几步。
走到便殿和寝殿之间的走廊上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扶着柱子,弯下腰。肚子里像有一把火,火在烧。他吐了一口,吐出来的东西,是黑的。
宦官跑上来,扶住他。他说,太医。宦官喊,太医。有人跑出去。刘衎靠在柱子上,慢慢地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砖很凉。他想,母亲这时候,大概在做什么:大概在枣树下,大概在捡枣,大概在等他回去。
他伸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枣。枣已经被压扁了。他放进嘴里。很甜。他嚼了两下,没有嚼动。他的手垂下去,枣从手里滚出去,滚到走廊的角落里。
太医来了,太皇太后来了,王莽也来了。太医诊脉,摇头。王政君站在旁边,看着地上的刘衎,她说,衎儿。刘衎没有回答。她说,你醒醒。他还是没有回答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,脸是凉的。
她转过身,看着王莽。王莽跪在地上,哭得直不起身,泪水打湿了朝服的衣襟。王政君说,你哭什么。王莽说,臣痛心。王政君说,痛心什么。王莽说,陛下年轻,还没有来得及……王政君说,还没有来得及什么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王政君说,王莽。王莽说,臣在。王政君说,这杯酒,是你倒的。王莽说,是。王政君说,酒里有什么。王莽说,只有椒。王政君说,只有椒。王莽说,是。
王政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说,你起来吧。王莽站起来。王政君说,去,把太医令叫来。王莽说,是。王政君说,把今天殿上的人,都记下来。王莽说,是。王政君说,一个都不要漏。王莽说,是。
王政君转过身,看着刘衎,说,把他抬进去。宦官把刘衎抬进寝殿,王政君跟在后面。她走得很慢。她的背,比几年前更弯了。
她走进寝殿,坐在床边,看着刘衎。她说,你祖母冯媛,是个好人;你父亲刘兴,是个好人;你也是个好人。她说:“好人,都活不长。”她伸手,把刘衎的眼睛合上,说,睡吧,睡着了,就能看见你母亲了。
王皇后是第二天早晨知道的。她跑到寝殿门口,被人拦住。她说,让我进去。拦她的人说,皇后,陛下已经……她说,让我进去。拦她的人说,皇后,里面在殓衣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再往里走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坐在台阶上。台阶上还有霜,她的裙子湿了。宫女要扶她起来,她说不。她坐了一整天。天黑的时候,她站起来,回了自己的殿。她把珠串摘下来,放在案上,说:“重。”没有人回答她。
刘衎被葬在康陵。不是宣帝的杜陵,不是元帝的渭陵,不是成帝的延陵,不是哀帝的义陵,是一座新修的陵墓。不大,很安静。守陵的士卒站得笔直,风吹日晒,年复一年。
王莽跪在灵前,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他站起来,擦干眼泪,说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他说,宣帝的玄孙,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刘婴,年龄最小,最适合。他说,请太皇太后下诏。
王政君坐在便殿里,看着他,说,刘婴多大。王莽说,一岁。王政君说,一岁。她说,一岁的孩子,会哭吗。王莽说,会。王政君说,会吃奶吗。王莽说,会。王政君说,会做皇帝吗。王莽说,不会。王政君说,那谁做。王莽说:“臣做。”
王政君看着他,说,你做。王莽说,臣摄行皇帝事。王政君说,摄行皇帝事。她说,摄到什么时候。王莽说,摄到孺子长大。王政君说,长大。她说,你让他长大吗。王莽没有说话。王政君说,你走吧。王莽退了出去。
第二年三月,朝会。刘婴被乳母抱上了殿。他穿着一身小小的朝服,袖子太长,把手盖住了。他看见下面那么多人,吓哭了,哭声在大殿里回荡。群臣跪着,没有人抬头。
王莽站在御座旁边,说,孺子年幼,不能亲政。他说,臣受太皇太后之命,代行天子事。到了五月,群臣又请,他才称假皇帝。他说,等孺子长大,臣就还政。群臣齐声说,万岁。
刘婴还在哭。乳母拍着他的背,小声说,不哭,不哭。他哭得更响了。史官在竹简上写:“皇太子婴泣。”
王政君坐在殿里,看着窗外。窗外,下雪了,雪落在梧桐树上。树上的叶子,已经落光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宣帝驾崩的那个冬天,也是这样的雪。
她那时候还年轻,跪在灵前,哭得站不起来。现在,她不哭了。她只是坐着,看着雪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
中山的使者是半个多月后到的。母亲正在院子里扫枣树下的落叶。使者跪下来,说,太皇太后有诏。母亲说,念。使者念了。念到“帝崩”两个字的时候,母亲手里的扫帚掉了。
她说,你念错了。使者说,没有念错。她说,他走的时候,好好的。使者说,是。她说:“他答应过我,要回来的。”使者没有说话。
母亲站在枣树下,站了很久。她说,他的房间,我还留着。她说,他的木棍,我还收着。她说,他说要回来吃枣的。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蹲下来,把地上的枣一颗一颗捡起来。枣是去年的,已经干了。她捡了满满一捧。她说:“他回来,给他吃。”
她没有等到他回来。王莽不让她进京,她上了几次书,都石沉大海。后来她不上了。她每天坐在枣树下,看着院门。院门一响,她就站起来。进来的,是送柴的,送米的,送书的。没有一个是她的儿子。
她后来死在一个冬天,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颗枣。家人把她葬在枣树旁边。坟不大。每年秋天,枣子落下来,落在坟上,没有人扫。
中山王府后院的枣树还在。每年秋天,枣子落下来,砸在青砖上,很轻的一声。母亲一个人捡枣子,洗干净,放在碟子里。碟子一直放在案头,没有人来吃。枣子干了,瘪了。第二年,新的枣子又放上去。
她做了一个皇帝的母亲,但她至死没有进过长安。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叫箕子。长安给他改了名字:衎,和悦安乐。那个名字写在诏书上,记在史书上,只有母亲不用那个名字。
史书上说,汉平帝刘衎崩。毒杀。九岁即位,十四岁卒。那是史书按虚岁算的。史书上没有说,那杯酒从嘴唇流到喉咙,再流到心里,是什么味道。没有说,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,怎样在深夜里把枕头哭湿了又晾干,晾干了又哭湿。
没有说,一个十二岁的男孩,和他的妻子,在大婚之夜对着坐了半宿,谁也不认识谁,谁也没有说话,直到天亮。没有说,他被掰着手指,学过怎样在诏书上画可字。
他父亲没教过他。太傅没教过他。母亲教过的一切里,没有可。他学了五年的可字,太傅换了一个又一个,只有这门课,没断过。他学得很好。
史书上都没有写这些。史书很忙。十三年的生命,太短。它只写了两个字:“毒杀。”然后翻过去。下一页,就是王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