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5年—公元25年 · 刘婴0—20岁
刘婴出生在公元五年,他的父亲是广戚侯刘显。广戚侯府在长安城的南边,不大,院子里有一棵槐树。刘婴是刘显的儿子。
他出生那天,母亲难产,稳婆在屋里烧热水,一盆一盆地端进去,屋里的灯一直亮着。父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一直走到天亮,孩子生下来了。母亲撑到了天亮,可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刘显抱着孩子,站在床边,看着妻子的脸,说,你给他起个名字吧。妻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她没有说出声,刘显给孩子起名叫婴。婴,是婴儿的婴,也是婴孩的婴。
他生下来就没有母亲,父亲没有再娶。刘显每天抱着孩子,在院子里走,从东墙走到西墙。槐树开花的时候,他把孩子举起来,让他看花。孩子看见花,笑了,那是他第一次笑。
刘显说,你像你母亲。孩子听不懂。刘显说,你母亲笑起来,眼睛也是弯的。孩子伸手,抓他的胡子,刘显说,疼。孩子笑了,刘显也笑了。
刘显的妻子姓陈。陈氏是沛郡人,父亲做过县令,她嫁给刘显的时候,还年轻。刘显那时候也是个闲散的侯爷,他不喜欢做官,也不喜欢应酬,只喜欢在院子里种花。
陈氏嫁过来,看见满院子的花,说,你一个侯爷,怎么种花。刘显说,花好看。陈氏说,花不能当饭吃。刘显说,饭有厨房做。陈氏笑了,说,你这个人,倒是想得开。
刘显说,想不开,能怎么办。他说,我这个侯,是祖宗传下来的,他没有本事,也没有野心,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陈氏说,安稳就好。
后来,陈氏怀了孕,刘显说,这一次,要是个女儿就好了。陈氏说,为什么。刘显说,女儿贴心。陈氏说,儿子也贴心。刘显说,儿子长大了,要出去闯。陈氏说,那就让他闯。刘显说,闯累了,就回来了。
陈氏说,你就是这样。刘显说,我哪样。陈氏说:“你闯累了,就回来种花。”刘显笑了,说,种花好。
陈氏生刘婴那天,刘显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,他说,等孩子长大了,树也长大了。树长大了,孩子没有母亲了。那是府里最热闹的一段日子。
后来,刘显病了,病得不重,可总也不好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孩子在屋里爬,说,你慢点。孩子爬得很快,他说,你等等。
孩子已经爬到了门口,门口有阳光,孩子坐在阳光里,回头看他。他说,你回来。孩子没有回来。他笑了,说,你跟你母亲一样,不听我的话。
这年秋天,刘显死了,刘婴还不会说话,他不知道自己死了父亲。他只知道,屋里的人都不说话。乳母抱着他,轻轻地摇。他哭了。乳母说,不哭,不哭。他还是哭。他要父亲,父亲不在了。
平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刘婴正在睡觉,他被乳母抱出来,裹在襁褓里,抱到堂前。使者跪在他面前,宣读诏书。
那些字:社稷、宗庙、天下、苍生,从他头顶飘过去,像一阵听不懂的风。他打了个哈欠,诏书很长,念到一半,他又睡着了。
他被抱上了马车,车门关上。他的叔父跪在门口,顿首,起身,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。刘婴不知道,他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,他要去做什么。
选刘婴的是王莽,平帝驾崩那天晚上,王莽在尚书台里坐了一夜。他面前摊着宗室的族谱,宣帝的子孙里,封王的有五人,列侯有四十八人。
王莽一个一个看,看到天亮,年长的,他划掉,有封国的,他划掉,母亲还在的,他划掉,兄弟多的,他划掉。最后,只剩下一个名字。
刘婴。广戚侯刘显的儿子。一岁。父亲死了,母亲死了,没有兄弟,没有封国。王莽看着这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他问旁边的刘歆,这个孩子,怎么样。刘歆说,年幼。王莽说,年幼好。刘歆说,年幼,不能亲政。王莽说,不能亲政,就要有人辅政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辅政的人,是谁。刘歆说,是安汉公。王莽说,安汉公是谁。刘歆说,是您。
王莽笑了。他说: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是太皇太后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你去拟诏吧。刘歆说,是,退了出去。王莽坐在灯下,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。他说,一岁。他说,一岁的孩子,好。
刘婴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,马车很晃。他饿了,他哭了,乳母把奶递到他嘴边,他含住,不哭了。马车进了未央宫,停在一座大殿前面。宫里的人把他抱下来,他看见很多陌生的脸,每一张脸都在笑。他不喜欢这些笑,他哭了。
有人把他抱上殿。殿很大,他抬头,看见房梁,房梁上画着龙。他伸手去抓,抓不到。他哭了。
有人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。椅子很硬,他坐不稳,往下滑,乳母扶住他。下面的人一齐跪下,喊万岁,他们喊的是王莽。声音很大,他吓得哭不出来了。
王莽站在椅子旁边,穿着朝服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弯下腰,看着刘婴,说,孺子。刘婴看着他。他说,不哭。刘婴哭了。王莽的笑还挂在脸上,没有动。
他直起身,对群臣说,孺子年幼,不能亲政。他说,臣受太皇太后之命,代行天子事。他说,臣称假皇帝。他说,等孺子长大,臣就还政。群臣齐声说,万岁。刘婴又哭了。
史官在竹简上写:皇太子婴泣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帝?孺子没有称帝。太子?太子不应该上朝。最后他写的是皇太子婴泣,这五个字,是刘婴在历史上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。他的声音,就是哭。
王政君坐在便殿里,看着这个一岁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她说,这么小。王莽说,年纪小,好教导。王政君说,教导。她说,你教导他什么。王莽说,教导他为君之道。王政君说,他连话都不会说。王莽说,臣会教他。
王政君说,你教他什么。王莽说,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做人。王政君说,教他做皇帝吗。王莽说,教。王政君说:“教他做皇帝,还是教他做你的皇帝。”王莽没有说话。
王政君说,王莽。王莽说,臣在。王政君说:“你心里想什么,我知道。”王莽说,太后。王政君说,你不用叫我太后。她说:“从今天起,我不是你的太后了。”王莽说,太后。王政君说,你走吧。王莽退了出去。
王政君坐在殿里,看着刘婴,刘婴在乳母怀里,睡着了。他的嘴微微张着,口水流到了下巴上。王政君伸手,给他擦了擦。
她说,你比成帝登基的时候,还小。她说,成帝登基的时候,十八岁。她说,平帝登基的时候,八岁。她说,你被立的时候,一岁。她说,一代比一代小。她说,一代比一代命短。
她对乳母说,抱下去吧。乳母抱着刘婴,退了出去。王政君坐在殿里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很蓝。她说:“汉家,到这儿了。”
居摄元年(公元6年),大赦天下,诏书上写的是王莽的话,玉玺盖的是王莽的印。
刘婴坐在御座旁边的椅子上。不是坐,是被乳母抱着。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哭了。大殿太空旷,声音太响,群臣跪下去又站起来,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。
他哭得很大声。乳母一边拍他的背,一边小声哄他,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殿角的史官听见。史官还是听见了,低下头,在竹简上又写了一笔。帝泣。写完,他停了一下,把帝字划掉,改成皇太子。
刘婴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,每天有人把他抱上去,又抱下来。抱上去的时候哭,抱下来的时候继续哭,哭累了就睡着。
醒来的时候,有时候在御座旁边,有时候在寝殿的榻上,有时候在乳母怀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他只知道,有一双手,每天把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
偶尔,他看到王莽的脸,那张脸离他很近,他能看到每一根眉毛。老人在笑,他不喜欢那个笑,可他说不出来。他还在学说话。
他学的第一个字,不是天,不是汉,是安。安汉公的安。太傅教他写这个字的时候,说,这个字好。他问,好在哪里。太傅说,安,是平安。他说,平安是什么。太傅说,平安,就是什么都不缺。
他说,我缺母亲。太傅没有说话。他说,我缺父亲。太傅还是没有说话。他说,我缺家。太傅跪下来,说,孺子。刘婴说:“我不是孺子。”太傅说,你是孺子。
刘婴说:“我是刘婴。”太傅说,孺子。刘婴说,你出去。太傅退了出去。
刘婴坐在案前,看着竹简上的安字,他拿起笔,在安字旁边,写了一个家字。家字很难写,他写歪了,又写了一遍,还是歪。他写了第三遍,这一次,写正了。他看着那个家字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竹简,把它扣在案上。他怕有人看见。
那天夜里,乳母进来,给他盖被子,他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乳母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过了很久,乳母说,你父亲,是个好人。刘婴没有说话。乳母说,你母亲,也是个好人。刘婴还是没有说话。乳母说:“好人都死了。”她说,你要活着,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刘婴睁开眼睛,说,我父亲呢。乳母说,死了。他说,我母亲呢。乳母说,死了。他说,他们去哪里了。乳母说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说,比长安还远吗。乳母说,比长安还远。他说,那我以后去找他们。
乳母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,他说,你哭什么。乳母说,我没有哭。他说,你脸上有水。乳母说,是汗。他说,骗人。乳母说,是汗。他说,那你为什么抖。乳母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乳母的脸。
他说,你别死。乳母说,我不死。他说,你死了,我就一个人了。乳母说,你不会一个人的。他说,为什么。乳母说,因为你是孺子。他说,孺子是什么。乳母说:“孺子,是天下人的孩子。”他说,那天下人,是我的母亲吗。乳母说,是。他说,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抱我。乳母没有说话。
窗外,起了风,风吹着槐树,叶子响。刘婴在乳母怀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