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摄元年(公元6年),四月。安众侯刘崇起兵了。消息传到长安,王莽正在尚书台看奏章。窗子开着,风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一下。他把奏章看完,放在案上,说,知道了。
左右说,安汉公,刘崇攻宛城了。王莽说,宛城有兵。左右说,刘崇有几百人。王莽说,几百人,也值得报。左右说,是。王莽说,让南阳太守自己打。左右应了一声,退到阶下。
刘崇攻了几天,没有攻下来。宛城的兵出来,把他围住,刘崇战死,张绍战死,从头到尾,不到一个月。王莽把战报拿给刘婴看,刘婴坐在榻上,正在玩一串玉珠,珠子碰在一起,轻轻地响。
王莽说,孺子,有人造反。刘婴抬起头,说,造反是什么。王莽说,是不听话。刘婴说:“不听话,打他。”王莽笑了,说,已经打了。刘婴说,打死了吗。王莽说,打死了。刘婴说,那就好了,他把玉珠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他低下头,继续玩玉珠,殿里很静。王莽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说,孺子很聪明。刘婴说,你上次也这么说。王莽说,是。刘婴说,你上次说,我聪明,你不喜欢。
王莽的笑僵了一下,他说,臣没有说过。刘婴说,你说过。王莽说,臣不敢。刘婴说,你不敢,可你说了。王莽没有说话,脸上还挂着笑,灯影晃了一晃。刘婴把玉珠一颗一颗摆好,说,你走吧。王莽说,是,退了出去。
居摄二年(公元7年),九月。东郡太守翟义起兵了。他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,发檄文,说王莽毒杀平帝,篡夺汉室。
檄文传到长安,王莽正在吃饭,案上的菜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筷子放下,说,把檄文拿来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说,翟义有多少人。左右说,十多万,王莽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他说,把王邑叫来。王邑来了,站在灯下。王莽说,你去东郡。王邑说,是。王莽说,带八万人。王邑说,是。王莽说,把翟义的头带回来。王邑说,是。王莽说,还有。王邑说,求安汉公吩咐。王莽说,把他的三族,也带回来。王邑说,是,退了出去。
王莽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,站得腿发酸。他转过身,说,去,把孺子抱来。乳母把刘婴抱来了。刘婴两岁,刚学会走路,走得不稳,摇摇晃晃,帘子垂在他身后。
王莽蹲下来,伸手,火盆里的炭红了,他说,孺子,到臣这里来。刘婴看着他,没有动,退了一步。王莽说,孺子,来。刘婴说,不。王莽说,为什么。刘婴说:“你身上有血。”
王莽低头看了看自己,他的朝服上,没有血,袖口上也没有。他说,孺子看错了。刘婴说,有,你杀人了。王莽的笑僵在脸上,他说,孺子还小。刘婴说,我不小,我看见了。
王莽说,看见什么。刘婴说,你杀人了。王莽站起来,看着乳母。乳母跪下来,头低着,说,安汉公,孺子胡说的。王莽说,他怎么会说这种话。乳母说,奴婢不知道。王莽说,谁教他的。乳母说,没有人教。
王莽看着刘婴,刘婴也看着他。王莽说,孺子。刘婴说:“你走。”王莽说,臣告退,退了出去。他出了殿,站在廊下,站了一会儿,廊下的风很凉。刘歆走过来,在他身后站住,说,安汉公。王莽说,这个孩子,不简单。刘歆说,一岁的孩子,懂什么。王莽说,他懂。
刘歆说,安汉公多虑了。王莽说,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一岁的孩子。刘歆说,像什么。王莽说,像他父亲。刘歆说,广戚侯已经死了。王莽说,死了,也还在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,说,符命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。刘歆说,已经有人献了。王莽说,献了什么。刘歆说,武功县长孟通掘井,得了一块白石,上面写着:告安汉公莽为皇帝。
王莽说,还有呢。刘歆说,齐郡的石头,巴郡的石牛,扶风的雍石,都在路上了。王莽说,什么字。刘歆说,另一句:摄皇帝当为真。王莽说,好。
他说,再找几个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要老的,要小的,要各地的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要让他们自己来献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不要让人看出,是我们安排的。刘歆说,是。王莽说,去吧。刘歆退了出去。
王莽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树,树叶黄了,廊下点起了灯。他说,秋天了,秋天,该收了。
乳母把刘婴抱起来,放在膝上,说,孺子,不能这么说话。刘婴说,为什么。乳母说,安汉公会生气的。刘婴说,他生气,会杀我吗。乳母说,不会。刘婴说,那他杀谁,乳母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他杀我父亲吗。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我父亲死了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是他杀的吗。乳母把他搂在怀里,说,别问了。
刘婴说,你抖了。乳母说,我没有。刘婴说,你有,你们都抖,为什么你们都抖。乳母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我不抖,我不怕他,我是皇太子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皇太子不怕人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那他为什么不怕我。
乳母说,因为……她说不出话来。刘婴说,因为什么。乳母说,因为孺子还小。刘婴说,我什么时候能长大。乳母说,很快。刘婴说,骗人。
他说,我长不大。他说,我长不大,他就一直不怕我。乳母没有说话。窗外,开始下雨,雨打在檐上,滴滴答答。刘婴听着雨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王邑的军队出了长安,八万人,旌旗遮住了路,旌旗下面全是人。刘婴被抱到城楼上,看军队出城,城楼上的风很大。他问乳母,他们去哪里。乳母说,去打仗。他说,跟谁打。乳母说,跟不听话的人。
他说,不听话的人,为什么要打仗。乳母说,因为他们不听话,不听话,就要打仗。他说,那我不听话,是不是也要打仗。乳母说,孺子不能不听话。
他说,为什么。乳母说,因为你是皇太子。他说,皇太子不能不听谁的话,是不是不能不听安汉公的话。乳母没有说话,他说,我知道了。
他说,皇太子也不能不听话,皇太子也要听话,那皇太子是什么。乳母说,皇太子是……她说不出话来。刘婴说:“我是牌位。”
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我父亲说的,他在梦里说的。乳母说,你父亲没有说过。刘婴说,他说过,他抓着乳母的袖子。乳母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刘婴说,你别哭,我不怕,我习惯了。
居摄二年(公元7年)冬天,赵朋、霍鸿起兵了。他们在关中,烧官寺,杀都尉,聚了十多万人。长安戒严,城门白天只开一半。街上的人少了,宫里的鼓,每天夜里敲,鼓声从宫墙那边过来。
刘婴听见鼓声,问乳母,这是什么。乳母说,是报时的。刘婴说,报时,为什么晚上报。乳母说,是报平安的。刘婴说,平安,为什么要敲鼓。乳母说,就是告诉大家,平安。
刘婴说,那要是不平安呢。乳母说,不平安,就不敲了。刘婴说,那现在敲,是平安吗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你骗人,我听见外面有哭声。
乳母说,是风。刘婴说,风不会哭。乳母说,是猫。刘婴说,猫不会哭,是人在哭。他说,谁在哭。乳母没有说话,殿里只有鼓声,一声一声,停了一下,又敲起来。
刘婴说,是那些死了的人吗。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他们为什么死。乳母说,打仗。刘婴说,打仗,为什么死人。乳母说,因为有人要赢。
刘婴说,赢了,就不死人了吗。乳母说,赢了,死的是别人。刘婴说,那输了的人呢。乳母说,输了的人,死。刘婴说,那不打仗呢。乳母说,不打仗,也会死人。
刘婴说,为什么。乳母说,因为人总是要死的。刘婴说,那为什么还要打仗。乳母说,因为有人想当皇帝。刘婴说,皇帝有什么好。乳母说,皇帝,可以说了算。
刘婴说,我现在说了算吗。乳母说,算。刘婴说,那我让他们别打了,他们听吗。乳母说,孺子。乳母没有说话,刘婴说,他们不听。
他说,我说了不算,那我不是皇帝。乳母说,你是皇太子。刘婴说,我不是,我是牌位。
居摄二年(公元7年)十二月,翟义兵败,被俘。王邑把他押回长安,押车的兵很安静。第二年春天,赵朋、霍鸿的叛乱也平定了。王莽下令,将翟义三族,全部处死。
行刑那天,长安城外的刑场,围了很多人。刘婴没有去看,他在宫里,坐在院子里,看蚂蚁搬家。乳母在旁边陪着,院子里的日头很淡。
他问乳母,外面在做什么。乳母说,在杀人。他说,杀谁。乳母说,杀坏人。他说,坏人是什么。乳母说,不听话的人。他说,不听话的人,就要杀吗。乳母说,是。他把一只蚂蚁放在手心里。
他说,那我以后,要听话。乳母说,孺子。他说,我听话,就不会死了。乳母把他搂在怀里,说,孺子不会死的,她的手很凉。他说,你骗人。
他说,我父亲听话,也死了。他说,我母亲听话,也死了。他说,我祖母听话,也死了,听话的人,也死。他说,那为什么要听话。乳母说:“因为不听话,死得更快。”
刘婴说,那还是听话吧,我想活得久一点。他说,我想长大,长大了,就能说了算。他说:“我长大了,就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乳母吓了一跳,说,孺子。刘婴说,我说错了,他把手缩回去。他说,我不杀他们,我让他们听话,听话,就不杀了,这样就没人死了。乳母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刘婴说,你又哭了。乳母说,没有,是雨。刘婴说,没有下雨。乳母说,是汗。刘婴说,你骗人,你每次都说汗。
他说,你骗不了我,我什么都看得出来,我只是不说。他说,因为说了,你们又要抖。
那天下午,王嬿来了,王嬿是平帝的皇后。平帝死后,她搬到长乐宫旁边的一座偏殿,偏殿里很静。她还小,她走进来的时候,刘婴正在地上玩泥巴。她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看着他。
刘婴抬起头,说,你是谁。她说,我是你母后。刘婴说,母后是什么。她说,是你父亲的妻子。刘婴说,我没有父亲。她说,你有。刘婴说,我父亲呢。她说,死了。刘婴说,怎么死的。她说,病死的。刘婴说,骗人。
她说,没有骗你。刘婴说,你脸上有泪。她说,是风。刘婴说,你骗人。她说,是风。刘婴说,你们都说是风,风真忙。王嬿笑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泥巴,说,你在做什么。刘婴说,我在做饼。她说,饼给谁吃。刘婴说,给我母亲。她说,你母亲呢。刘婴说,死了。她说,那你做给谁吃。刘婴说,做给她看,她看得见。
王嬿没有说话,伸手,帮他把泥巴捏成饼,泥巴是凉的。刘婴说,你捏得不好。她说,我不会。刘婴说,我教你。他抓着她的手,一点一点地捏,说,要圆,要扁,要在中间按一个坑。
她说,为什么。他说,因为枣泥要放在坑里。她说,枣泥呢。刘婴说,没有枣。他说,广戚的枣,才有枣泥。王嬿说,广戚远吗。刘婴说,远。我父亲说,广戚的枣最甜。
王嬿说,你父亲去过广戚吗。刘婴说,他就是广戚人。王嬿说,那你也是。刘婴说,我不是,我是长安人,我生在长安,我没有去过广戚。
王嬿说,你想去吗。刘婴说,想。他说,我想去看看,广戚的枣树。王嬿说,等你能出去了,我陪你去。刘婴说,我能出去吗,王嬿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我不能。他说,我知道,我出不去。他说:“这堵墙,比长安的城墙还高。”王嬿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刘婴说,你又哭了。她说,没有。刘婴说,是风。她说,是。刘婴说:“风真忙,你们都推给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