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摄三年(公元8年),冬天。长安城里,符命越来越多。齐郡献了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。巴郡献了一头石牛,牛肚子上刻着字。扶风献了一块雍石,石头上也刻着字,字都是一样的:摄皇帝当为真。殿前的石阶上,落了一层薄雪。
王莽把石头、石牛、雍石,都摆在未央宫前殿。他请太皇太后来看,王政君来了,站在阶上,阶下的雪没有化。她看了一眼,说,这是什么。王莽说,是天降的符命。王政君说,天降的符命,怎么都写着你要做皇帝。
王莽说,臣不敢。王政君说,你不敢,可石头敢。王莽没有说话,手垂在身侧。王政君说,王莽。王莽说,臣在。王政君说,你要做皇帝,就做。
王莽说,臣不敢。王政君说,你不敢,可你做的事,都是皇帝做的事。王莽说,臣是代行。王政君说,代行到什么时候。王莽说,代行到孺子长大。
王政君说,孺子几岁了。王莽说,三岁。王政君说,三岁,你等他长大,等得及吗。王莽没有说话。王政君说,你等不及了,你等不及,就直说,何必弄这些石头。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王莽跪下来,说,太后。王政君说,你别叫我太后,你心里,早就没有太后了。她站起来,袖子扫过案上的竹简,说,我累了,你走吧。王莽退了出去。
公元八年十二月,王莽接受了禅让。他没有用刀,他用的是符命,是奏章,是群臣的劝进。他跪在未央宫前殿,接了孺子的诏书。诏书是刘歆写的,上面写着:汉历已尽,天命归新。殿外的天是铅灰的。
刘婴坐在御座旁边的椅子上。他三岁,他不知道诏书上写的是什么,他只知道,今天殿上的人特别多。王莽跪在下面,穿着新做的朝服,朝服是黄色的。刘婴看着那件黄衣服,觉得很好看,他坐得不安稳,动了两下。
他问乳母,他为什么穿黄衣服。乳母说,因为他是皇帝。刘婴说,皇帝不是穿黑衣服吗。乳母说,从今天起,穿黄衣服。刘婴说,那我呢,乳母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我也要穿黄衣服吗。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我不是孺子了。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我是定安公,乳母的眼泪掉下来。
刘婴说,你别哭,我听见了。他说,他们刚才说了,封我做定安公。他说,定安公是什么。乳母说,是一个爵位。刘婴说,比皇帝大吗。乳母说,不。
刘婴说,那就是小了。他说,我降了爵,我从皇太子,降成了公。他说,那我以后,还能穿黄衣服吗。乳母说,不能。刘婴说,那我穿什么。乳母说,穿公的衣服。
刘婴说,公的衣服,是什么颜色。乳母说,黑色。刘婴说,我喜欢黑色。他说,黑色耐脏,我在地上玩泥巴,穿黑色,看不出来。
乳母把他抱起来,抱得很紧,说,孺子。刘婴说,别叫孺子了,叫婴。乳母说,婴。刘婴说,嗯,你叫一声。乳母说,婴。刘婴说,再叫一声。乳母说,婴。
刘婴笑了,他说,好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。他说,他们都叫我孺子。他说,我叫刘婴。他说,我父亲叫我婴。他说,我母亲,没有叫过。
他说,我生下来,她就死了。他说,我不知道,她叫我什么。他说,也许,她也叫我婴。他说,也许,她叫我别的。他说,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,他把头埋在乳母的肩膀上,肩上一片湿。
他说,我困了。乳母说,睡吧。他说,睡着了,就能看见她吗。乳母说,能。他说,你骗人,我天天睡,天天看不见。
乳母说,今天能看见。他说,为什么今天能。乳母说,因为今天,你不用再做牌位了。他说,不用做牌位,是什么。乳母说,就是,你不用再替别人坐着了。
他说,不替别人坐着,就能看见母亲吗。乳母说,能。他说,那我不替别人坐着了。他说,我做定了,我做定安公。他说,公比当牌位好。殿上的人在走,衣裳窸窣。
他说,公可以玩泥巴。他说,公可以睡觉。他说,公可以想母亲。他说,牌位不能,牌位只能坐着,坐得腿都麻了。他笑了,笑着笑着,他哭了。
玉玺在王政君手里。王莽称帝之后,派人去长乐宫索要,去了好几拨人。第一拨被骂了出来。第二拨跪在门口不肯走。第三拨的人选得很讲究,是王舜。长乐宫的廊下很静。
王舜是王政君的侄子,她从前抱过他,看着他长大的。王舜走进长乐宫,跪在王政君面前,说,姑母。王政君说,你来做什么。王舜说,安汉公……不,新皇帝,请姑母把传国玉玺交出来。
王政君说,新皇帝,他什么时候成新皇帝了。王舜说,天命所归。王政君说,天命,天命是他自己刻在石头上的。王舜说,姑母。
王政君说,你起来。王舜说,姑母不交玉玺,侄儿不敢起来。王政君说,你跪着吧,她坐在榻上,看着王舜,说,你父亲死的时候,你才几岁。王舜说,五岁。
王政君说,你父亲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,姐姐,这孩子,你多照看。王舜说,侄儿记得。王政君说,我照看了,我把你养大,给你官做,给你饭吃。她说,你现在来要我的玉玺。
王舜说,姑母。王政君说,你王家,受了汉家多少恩。她说,你祖父,你父亲,你叔父,你兄弟,哪一个不是汉家的官。她说,你们富贵了几十年,汉家对不起你们吗。王舜说,没有,他的声音很低。
王政君说,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。王舜说,天命。王政君说,又是天命。她说,你们父子兄弟,蒙汉家力,富贵累世,既无以报,受人孤寄,乘便利时,夺取其国。
她说,不复顾恩义。她说:“人如此者,狗猪不食其余。”她说,天下岂有你们兄弟这样的人。王舜跪在地上,头低着,手抓着衣角。
王政君说,他要玉玺,是不是。王舜说,是。王政君说,他要,就让他自己来拿。王舜说,姑母。王政君说,他不敢来,他知道,他来了,我骂得他抬不起头。
她说,所以让你来。她说,你是我的侄子,他算准了,我不会骂你。王舜没有说话。王政君说,你回去告诉他:“我汉家老寡妇,旦暮且死,我要与这玉玺俱葬,他得不到。”
王舜说,姑母。王政君说,你走吧。王舜没有走,他跪在那里,说,姑母,新皇帝说了,姑母要是不交,他就……王政君说,他就什么。王舜说,他就派人来取。
王政君说,取,他敢。王舜说,姑母。王政君说,他真的敢。王舜说,是。王政君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,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。她说,他敢,他什么都敢,他连皇帝都敢做,他还有什么不敢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放着一只锦匣,黄绸缎面,五爪龙纹。她打开锦匣,里面是传国玉玺。玉玺不大,方形,上面刻着八个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案角有一只旧香炉,香早灭了。
王政君把玉玺捧在手里。她说,这方玉,见过高祖斩白蛇。她说,见过武帝北征匈奴的铁甲,在阳光下闪光。她说,见过宣帝从监狱里走出来的赤脚,见过成帝在诏书末尾画下一个又一个慵懒的可。
她说,见过哀帝把它塞进锦囊,交给董贤。她说,现在,轮到我了,我守不住它。她举起玉玺,用力往地上一摔。玉磕在地砖上,崩掉了一个角,玉屑溅开。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,像什么东西,终于碎了。王政君说:“拿去,给他。”她说,告诉他,我老了,快死了,他兄弟,也快了。她说:“汉家二百一十年,不会白亡。”
王舜捧起玉玺,退了出去。王政君坐在殿里,看着地上的碎玉屑。她说,高祖,臣妾尽力了。
王莽拿到了玉玺。据说,缺了一个角。他说,补上。后来的人说,工匠用黄金,把缺角补好了。这方玉,后来被叫作金镶玉。西汉的传国玉玺,变成了新朝的传国玉玺。
它还要在历史里流传很多年。从一个人的手,到另一个人的手。从一个王朝,到另一个王朝。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王政君没有出席受禅大典。她坐在长乐宫里,穿着汉家的黑红色朝服。王莽派人送来新朝的太后印绶,是黄色的绶带,印上刻着文母太后的字样。来人站在阶下,不敢进殿。
王政君看了一眼,说,拿回去。来人说,太后。王政君说,我不是太后,我是汉家的太后。她说,汉家亡了,我就不是太后了。
来人说,新皇帝说,太后永远是太后。王政君说,他说的,他说的话,我不信。她把印绶放在案上,说,拿走。来人捧起印绶,退了出去。
王政君坐在殿里,看着窗外的梧桐,梧桐叶子落光了。她说,这棵树,我看了六十年。她说,它老了,我也老了。
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,正月。未央宫前殿,改元大典,殿里烧着炭,暖气很足。刘婴被抱上殿,他穿着黑色的公服,袖子太长,把手盖住了。王莽站在殿中央,穿着黄色的龙袍,他接受群臣朝贺。
群臣跪下来,山呼万岁。刘婴站在旁边,看着,手缩在袖子里。他问乳母,他们为什么喊。乳母说,他们在拜新皇帝。刘婴说,新皇帝是谁。乳母说,是王莽。
刘婴说,那我呢。乳母说,你是定安公。刘婴说,定安公要拜吗。乳母说,要。刘婴说,我也要跪吗。乳母说,要。刘婴说,我不跪。
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:“我不是孺子了,我不跪。”他说,他抢了汉家的位子,我为什么要跪他。乳母说,孺子。刘婴说,你别叫我孺子,你叫我婴。乳母说,婴。
刘婴说,嗯,我不跪。他说:“我站着,我要看着他。”他看着王莽,王莽也看着他。王莽笑了一下,刘婴没有笑,殿上一下子静了。他说,你等着。王莽脸上的笑收了收。
他说,定安公。刘婴说:“你等着,我长大了,会来找你的。”王莽没有说话,他转过身,走上御座。他坐下来,脚够得着地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他说:“朕,终于坐上了。”
刘婴被送出未央宫。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他掀开帘子,往外看。街上很热闹,卖饼的,卖布的,卖枣的。他问乳母,那是什么,乳母说,那是卖枣的。他说,停车。乳母说,定安公。他说,停车,马车停了。
他下车,走到枣摊前。摊主看见他穿着公服,跪下来。刘婴说,起来,枣怎么卖。摊主说,一文钱一把。刘婴说,我没有钱。摊主说,不敢要钱。
刘婴说,那我不买了。摊主说,定安公拿吧。刘婴说,不行,我父亲说,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。乳母掏出钱,数了几枚,买了一小袋。刘婴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不嚼了。
他说,不甜。摊主说,这是今年的新枣。刘婴说,不甜,广戚的枣,才甜。他把剩下的枣,还给摊主,说,你留着卖吧。他上了车,马车继续走。
他掀着帘子,看着外面,他看见城墙,城墙很高。他想起母亲的话。不对,是祖母的话,母亲没有说过。母亲死的时候,他还不记事儿。他说,走吧。
马车出了城门,城外是田野。田里有麦子,青青的,风从田上过去,麦子伏了一下。他问乳母,那是什么,乳母说,是麦子。他说,麦子能做什么。乳母说,做饼。他说,饼好吃吗。乳母说,好吃。他说,比枣好吃吗。乳母说,比枣顶饱。
他说,那我要吃饼。乳母说,到了就给你做。他说,到哪里。乳母说,到定安。他说,定安远吗。乳母说,远。他说,比广戚还远吗。乳母说,差不多。
他说,那我能看见枣树吗。乳母说,能。他说,你骗人,定安没有枣树。乳母说,有。他说,没有,我父亲说,枣树只有广戚有。乳母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你不说话了。他说,你每次不说话,就是骗人。他把帘子放下,说,我睡一会儿,到了叫我。乳母说,好。他闭上眼睛,马车晃晃悠悠,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