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安公第在长安城北,院子很大,墙很高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,门口站着兵。刘婴被抱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槐树,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。
他说,这是枣树吗。乳母说,不是。他说,那是什么树。乳母说,槐树。他说,能结枣吗。乳母说,不能。
他说,那砍了吧。乳母说,为什么。他说,不结枣,留着做什么。乳母说,夏天可以乘凉。他说,我不要乘凉。他说,我要枣树。
乳母说,这里没有枣树。他说,那我去广戚。乳母说,去不了。他说,为什么。乳母说,因为……她说不出话来。
刘婴说,因为我是定安公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定安公不能出这个院子。乳母说,是。刘婴说,那我不要做定安公。乳母说,孺子。
刘婴说:“我不是孺子。”他说,我也不是定安公。他说,我是刘婴。他说,我要回家。乳母把他抱在怀里,说,婴。他说,你带我回家。乳母说,好,等你能出去了,我带你回家。
他说,什么时候能出去。乳母说,很快。他说,你骗人。他说:“你每次都说很快。”他说,很快是多久。乳母说,是……她说不出话来。
刘婴说,你不知道。他说,你也不知道。他说,那我自己等。他说,我数着。他说,数到一万,就能出去了。他开始数,数到三百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王莽的使者来了,站在院子门口。使者说,新皇帝有令,定安公年纪大了,不需要乳母了。乳母跪下来,说,公公还小。使者说,四岁了,不小了。乳母说,他晚上要人陪。使者说,有宫女。
乳母说,他认人。使者说,认几天,就熟了。乳母说,求求你。使者说,新皇帝的命令。乳母抱着刘婴,不肯松手。
刘婴说,怎么了。乳母说,没事。他说,你哭什么。乳母说,没有。他说,你脸上有水。乳母说,是汗。他说,你骗人。他说,是不是他们要带你走。乳母没有说话。
刘婴说,你别走。乳母说,我不走。他说,你走了,我就一个人了。乳母说,你不会一个人的。他说,你骗人。他说,你每次都这么说。他说,你上次也这么说。
他说,上次,我父亲死了。他说,上上次,我母亲死了。他说,你每次都说不走。他说,你每次都走。乳母把他搂在怀里,说,婴。
她说,你记住。她说,你叫刘婴。她说,你父亲叫刘显。她说,你母亲姓陈。她说,你家在广戚。她说,广戚有枣树。她说,枣子熟了,是红的。她说,吃起来,是甜的。她说,你记住。
刘婴说,我记住了。乳母说,你再说一遍。刘婴说,我叫刘婴。他说,我父亲叫刘显。他说,我母亲姓陈。他说,我家在广戚。他说,广戚有枣树。他说,枣子熟了,是红的。他说,吃起来,是甜的。乳母说,好。
她站起来,跟着使者走了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刘婴站在槐树下,看着她。她没有哭,她笑了一下,然后她走了,门关上了。
刘婴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,槐树的影子移了一段,他走到门口,推了推门,门从外面锁着。他拍了拍门,说,开门,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我饿了,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我冷,没有人回答。
他蹲下来,抱着膝盖。他说,我数到一万。他说,数到一万,你们就回来。他开始数,数到一千的时候,天黑了,数到两千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亮了,墙上有光。门口放着一碗粥,粥是凉的,他端起来,喝了,从那以后,每天有人送饭。送饭的人不说话,他把碗放在门口,敲一下门,就走。
刘婴追到门口,说,你叫什么。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你从哪里来,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你见过我母亲吗,没有人回答。他说,你见过枣树吗,没有人回答。后来他不问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跟槐树说话,一说就是一下午。他说,你为什么不结枣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是不是也不会说话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跟我一样。他说,你也被关在这里。他说,你的根,是不是也出不去。槐树不说话。
他说,你别怕。他说,我陪你,他每天跟槐树说话。春天,槐树发芽,他说,你活了。夏天,槐树开花,他说,你香。秋天,槐树落叶,他说,你别死。冬天,槐树光秃秃的,他说,你睡着了。
他说,睡着了,就能看见想见的人。他说,我睡着了,能看见母亲。他说,你能看见谁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也有母亲吗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母亲在哪里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想她吗,槐树不说话。
他说,我想。他说,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他说,我生下来,她就死了。他说:“我连她的声音,都没有听过。”他说,乳母讲过,她的声音很轻。他说,乳母说,她笑起来,眼睛是弯的。
他说,我不知道,我的眼睛,是不是弯的。他跑到水缸边,照自己的脸,水面上有一张脸,瘦,白,眼睛很大,他笑了一下,眼睛没有弯。
他说,我不像她。他说,我像谁。他说,我像父亲吗。他说,我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。他说,我谁都不像。他说,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。他说,不对。他说,石头里蹦出来的是猴子。
他说,我是人。他说,我是刘婴。他说,我是定安公。他说,我什么都不是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刘婴长大了,他长得很高,很瘦,他的头发很长,没有人给他剪。他的衣服很短,袖子盖不住手腕。他每天在院子里走,从东墙走到西墙,一共三十七步,从南墙走到北墙,一共四十二步。他走了很多年,他数得很准。
有一天,门开了,进来一个陌生人,陌生人穿着官服,看着他。他说,你是刘婴。刘婴说,是。陌生人说,你知道我是谁吗。刘婴说,不知道。陌生人说,我是方望。刘婴说,方望是谁。方望说,我是来救你的。
刘婴说,救我。方望说,是。刘婴说,救我做什么。方望说,做天子。刘婴说,天子。他说,我做过。方望说,那是以前。刘婴说,我不想做。
方望说,为什么。刘婴说,做天子,不能出院子。方望说,这一次,你能出。刘婴说,真的。方望说,真的。刘婴说,那我能去广戚吗。方望说,能。刘婴说,我能看枣树吗。方望说,能。刘婴说,那我去。
他跟着方望,走出了院子,他走出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槐树还在院子里。他说,我走了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保重,槐树不说话。他说:“我到了广戚,给你带一棵枣树回来。”槐树不说话。他说,你等着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外面的天很大,云走得很慢,他抬起头,看见太阳,他眯起眼睛。他说,真亮。他说,我好久没有看见太阳了。方望说,走吧。他说,等等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土。他说,这是土。他说:“外面的土,和里面的土,一样。”他站起来,说,走吧。
更始三年(公元25年)正月,方望把他带到临泾。临泾在凉州,那里有一座小城,城里有几千人。方望和弓林,立刘婴为天子。他们给他穿上天子的冠服,冠服很大,拖在地上。
他坐在临时搭的御座上,下面的人跪下来,喊万岁。他听着,觉得很陌生。他说,你们为什么喊。方望说,因为你是天子。他说,我不是天子。方望说,你是。他说,我是定安公。方望说,那是王莽封的。
他说,王莽是谁。方望说,是篡汉的贼。他说,他死了吗。方望说,死了。他说,怎么死的。方望说,被乱兵杀的。他说,好。他说,他死了,我就放心了。
他说,他答应过我,等我还政。他说,他没有还。他说,他骗我。他说,他骗了很多人。他说,他也骗了他自己。
方望说,陛下。刘婴说:“别叫我陛下。”他说,叫我婴。方望说,婴。刘婴说,嗯。他说,你叫我一声。方望说,婴。刘婴说,再叫一声。方望说,婴。刘婴笑了。
他说,好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。他说:“我父亲叫我婴。”他说,我乳母叫我婴。他说,他们都死了。他说,现在,你叫我婴。他说,你别死。方望说,臣不死。刘婴说,你骗人。他说,你们都说自己不死。他说,最后都死了。
更始的兵来了,马蹄声先到。李松带着人,围了临泾,城里的人跑了。方望战死,弓林战死,刘婴被抓住了,他被押到李松面前。
李松说,你是刘婴。他说,是。李松说,你是天子。他说,不是。李松说,方望立你做天子。他说,他立他的。他说,我没有答应。李松说,你穿了天子冠服。他说,他给我穿的。
他说,我不穿,他跪下求我。他说,我心软。李松说,你心软。他说,是。李松说,你心软,所以你死了。他说,我知道。他说,我早就知道。他说,我这一辈子,就是等死。他说,我等了很多年。他说,现在,等到了。
李松说,你还有什么话说。他说,有。李松说,说。他说:“我想吃一颗枣。”李松说,枣。他说,广戚的枣。李松说,这里没有广戚的枣。他说,那就算了。他说,你动手吧。
李松说,你不怕。他说,怕。他说,可怕有什么用。他说,我父亲怕,死了。他说,我母亲怕,死了。他说,我乳母怕,死了。他说,我怕了一辈子。他说,现在,我不怕了。他说,你动手吧。
李松杀了他,那一年,他二十岁,他被埋在了临泾城外,没有碑,没有名字。
很多年以后,有人路过那里,看见荒草里有一个土堆,草长得很高,风一过,伏下去一片。没有人知道,那里面埋着西汉最后一个皇太子。
史书上说,孺子婴,宣帝玄孙。两岁被立,四岁被废,那是按虚岁算的。西汉终结,然后就翻过去了,下一页,是新朝。
刘邦斩白蛇,二百一十年的帝国,结束于一个乳母怀里的孩子。没有人知道,他在被抱出宫的那天,有没有哭。也许哭了,也许睡着了,史书没有写。
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史书上,是六个字:废婴为定安公,然后他就从历史里消失了,他活过,但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