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皇四年（公元23年）十月初一，长安城破了。破城的不是兵，是城里的百姓。宣平门外，聚集了几千个少年，领头的一个叫朱弟，一个叫张鱼。他们手里拿着斧头、菜刀、木棍，喊着要开城门。
守门的兵，一开始还放箭。后来箭停了。有人从城墙上往下看，看见下面的人，都是熟脸。有卖饼的，有挑水的，有在东市摆摊的。一个兵说，那是我邻居。他把弓放下。
朱弟带人冲到门下，用斧头砍门闩。门闩很粗，砍了很久。砍到一半，门从里面开了。开门的是几个守门的兵，他们说，别砍了。他们放下刀，站到一边。城门开了，城外的更始兵，像水一样涌进来。
火起来了。先是东市，后来是宫门。谁放的火，没有人知道。火很大，半边天都红了。城里的百姓，有的往城外跑，有的往家里跑，有的站在街上看。一个老妇说，烧吧。她说，烧完了，就没有新朝了。
宫里乱了。宫人往四处跑，有抱着包袱的，有光着脚的。宦官在喊，陛下呢。没有人答。有人跑到井边，往下看，井里有人。一个宫女说，跳不跳。另一个说，跳。她们跳了。
宫门外的街上，有人在抢东西。先抢粮铺，后抢布铺，再抢当铺。有人抱着一匹布跑，被人从后面一棍打倒。布散在地上，几个人扑上去抢。
有一个男人，拖着一口箱子，往城外走。箱子很重，他走几步，歇一歇。有人问他，箱子里是什么。他说，是我娘的骨头。那人说，你娘死了。他说，死了三年了。
东市烧起来的时候，风往西吹。火苗舔着屋檐，一间一间过去。卖饼的老人，站在自家铺子前，看着火。有人拉他走，他说，我的炉子还在里面。他说，我烧了一辈子饼。
一个孩子，蹲在墙根下，抱着一只猫。猫叫，他捂住猫的嘴。有兵跑过去，看见他，没有停。他站起来，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，看见自己家的屋顶塌了。
井边围了很多人。有人在打水，有人在跳井。一个男人把妻子往井里推，妻子抓着井沿，不肯松手。他说，跳吧，跳了，就不受苦了。她说，我怕。他说，我也怕。
有个老妇，坐在门槛上，不动。有人问她，怎么不走。她说，我走不动。那人说，我背你。她说，不用。她说，我活了七十岁，够了。她说，你走吧。
汉兵进城，先奔宫门。路上遇到人，不问，就砍。有人躲在草堆里，听见脚步声，不敢出气。脚步声过去了，他才出来，往城外跑。
未央宫的门，被撞开了。宫人四散。有宫女抱着琴，有宦官抱着匣子。一个宦官跑不动，被追上，一刀砍在背上。匣子摔开，里面是几卷帛书。
火光照着宫墙。墙上雕着龙，龙被火一照，像活了一样。有人说，龙在动。旁边的人说，是火在动。他们站在墙下，看了一会儿，又跑了。
王莽在前殿。他穿着朝服，戴着冠。殿下站着几十个人，都是还跟着他的老臣。他说，朕要去太庙。他说，朕去辞一辞祖宗。有人劝他走，他说，朕不走。他说，朕死，也要死得像个天子。
王莽走过的时候，街边有人认出了他。有人说，那是皇帝。有人说，皇帝怎么在这里。有人说，他要去太庙。有人吐了一口唾沫。没有人拦他。
太庙在宫城南边。汉家的旧庙，就在那里。王莽走在前面，后面跟着那几十个人。路上有火，有烟，有死人。他不看。他走进旧庙，跪在牌位前。牌位一排一排，写着汉家皇帝的名字。他跪下去，顿首再拜。
他说，臣莽，尽力了。他说，臣改天子的制，臣换天下的名，臣想让天下回到周礼。他说，臣做错了。他说，臣不知道，错在哪里。他说，臣请祖宗，降罪于臣一人。
他站起来，看那些牌位。他说，朕把你们的名字，放在这里。他说，朕以为，这样，你们就是朕的祖宗了。他说，朕错了。他说，朕的祖宗，在那边。他往东边指了一下。
出了太庙，他往渐台去。渐台在宫城的西边，很高。他一步一步上台阶。台阶上有人往下跑，看见他，停下来，跪在一边。他不停。他走上渐台，站在台边，往下看。
下面全是火。宫门、东市、街巷，一处一处地烧。烟往上卷。他说，朕的天下，原来这么小。他说，站在这里看，只有巴掌大。他说，朕用了三十年，才站到这里。
跟着他上台的，有一千多人。有公卿，有郎官，有宦官，有兵。他们站在台上，挤得满满的。王邑也在，他的甲上有一道口子。他走到王莽面前，说，陛下，臣尽力了。
王莽看着他，说，你尽力了。他说，朕也尽力了。他说，昆阳那一仗，朕不该派你去。王邑说，是臣无能。王莽说，不是。他说，是朕。他说，朕的四十二万，是朕让他们去的。
台下的兵，开始往上攻。台阶窄，一次只能上几个人。台上的人往下扔石头，扔瓦，扔案。攻了几次，没有攻上来。有兵在下面喊，王莽，下来。王莽说，朕不下来。
杜吴是长安城里的商人，卖布的。他的儿子饿死了，妻子也饿死了。他拿着一把刀，混在攻台的兵里。他说，我要上去。有人说，上面有兵。他说，我不怕。他说，我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冲上台阶，冲在最前面。台阶上有人在扔石头，砸在他的肩上。他不停。他冲上台，看见王莽。王莽站在台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铜器，是威斗。他把威斗举起来，对着下面。
杜吴没有停。他冲过去，一刀砍在王莽的肩上。王莽倒下去。他说，天生德于予，汉兵其如予何。杜吴又砍了一刀。他说，你杀了我儿子。他说，你杀了我的妻子。
王莽没有再说话。他倒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。杜吴站在他面前，喘着气。台上的人，有的跑，有的跪。王邑冲过来，被乱兵挡住。他喊，陛下。王莽没有答。
公宾就是更始军里的校尉。他冲上台，看见王莽的尸体。他割下王莽的头，提在手里。他说，这就是天子。他说，我升官了。他提着那颗头，走下台阶。
台上乱了。兵争着割王莽的肉。有人割了一块，塞进嘴里。有人说，我儿子死在昆阳。有人说，我爹死在路上。刀很多，尸首很快就散了。一个老兵站在旁边，说，他也是个人。
王邑还在台上。他带着几十个人，往下冲。他冲了三次，没有冲出去。他的身上中了几刀。他靠在台边的栏杆上，看下面。他想起昆阳，想起滍水。他说，这一次，不用跑了。
他倒下去。他倒的时候，手还抓着栏杆。栏杆是木头的，被他抓出一道印。他的眼睛，看着东边。东边是洛阳，是他的兵败的地方。
台上的人，渐渐散了。有的往下跑，被下面的兵砍了。有的跪下来，把刀放在地上。兵上去，把他们捆起来，一串一串，牵下台。
杜吴提着刀，站在台上。他的手在抖。有人问他，你杀了皇帝。他说，我杀了。那人说，你不怕。他说，我怕。他说，可我儿子死的时候，我也怕。
公宾就提着王莽的头，一路走，一路喊。他说，王莽死了。街上的人，有的信，有的不信。有人跑过来看，看了一眼，说，是他。有人说，不是。公宾就说，你自己看。
头被挂在车上，往宛城送。路上，有百姓往车上扔石头。押车的兵，也不拦。有一个老人，追着车跑，跑了几步，摔倒了。他爬起来，接着跑。他喊，还我儿子。
王嬿的宫里，火还在烧。梁塌下来，火星子飞起来。宫人站在外面，哭着喊太后。没有人应。火里，有一个影子，坐着，没有动。
未央宫的前殿，被更始的兵占了。他们把兵器堆在殿角，坐在台阶上，分抢来的东西。有人抢到一块玉，有人抢到一匹帛。一个兵抢到一双鞋，看了看，扔了。
有个兵走到御座旁边，看见一张矮榻。榻上落着灰，灰上有一圈印子，像是有人长期坐过。他用刀背敲了敲，榻是空的。他说，这么矮，谁坐的。没有人答。
偏殿的案上，摊着一卷《周礼》。书页开着，边上有一行小字，墨还没有干透。一个兵拿起来，翻了翻，不认识，扔在地上。另一个人从纸上踩过去，留下一个鞋印。
更始的兵，在宫里找了一夜。他们要找玉玺。找了很久，没有找到。有人说，玉玺被王莽带走了。有人说，玉玺在井里。他们下井去捞，捞上来一具尸首，没有玉玺。
后来，更始的人来清点。册子上写：御座一张，矮榻一张，书若干卷，印一枚，缺角，金补。写完了，他把册子合上，说，就这些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火小了。宫城的墙，黑了一片。有人在墙上写字，写的是“汉”字。写完了，看了看，又写了一个，写得很大。
长安的百姓，天亮以后，才敢出门。街上到处是死人，到处是灰。有人认出自己的邻居，蹲下去，把他的眼睛合上。有人认出自己的仇人，踢了一脚。
一个卖炭的，推着一车炭，从街上过。有人问他，这时候还卖炭。他说，不卖炭，吃什么。他说，皇帝死了，炭还是要烧的。
东市烧成了白地。卖饼的老人，坐在废墟上。他的炉子，被烧成了一块铁。他把那块铁抱在怀里，说，还能用。他说，敲一敲，还能用。
城门口，更始的兵在守着。进出的人，要验看。有人没有传，被拦下来。他说，我是城里人。兵说，城里人，也要验。他说，我的家烧了。兵说，那也要验。
有一个书生，从城外进来。他背着一个包袱，里面是书。兵拦住他，问，做什么的。他说，读书的。兵说，读书的，进去做什么。他说，看看。兵说，有什么好看的。他说，看看皇帝死的地方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低下头，继续扫。扫帚扫过一块烧焦的木头，木头下面，是一只鞋。
书生绕过老人，往台阶上走。台阶上落着灰。他走上去，站在台边，往下看。他说，真高。风从下面吹上来，带着烟味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包袱放在台边，坐下来。
王嬿在未央宫。宫人劝她走，她说不走。她穿着汉朝的太后服，坐在殿里。她说，我是汉朝的太后。她说，我死，也是汉朝的太后。火从殿外烧进来，烧到梁上。
她看着火。她想起十三岁那年，她嫁给平帝。平帝坐在殿上，比她高一点。她想起母亲给她梳头。母亲说，嫁过去，要听话。她说，我听话。母亲说，你要是受了委屈，就回来。她说，我回来。
火把她吞了。火烧到她的衣服，她没有动。她坐在那里，像一尊像。宫人跑出去，喊，太后烧了。外面的人，没有停。城里的火，烧了三天。
王莽的头，被送到宛城。更始让人把头颅挂在市场上。百姓围着看。有人扔石头，有人吐唾沫。有一个人，挤到前面，看了很久。他说，这就是皇帝。他说，原来，皇帝也长这样。
那颗头，后来被收起来，放在武库。武库在长安，是存兵器的地方。管库的人，把头装进一个匣子，写上名字。匣子放在架子上，旁边是刀，是剑，是甲。他在匣子上，写了一个字：莽。
武库里，还有一样东西。是汉高祖斩蛇的剑。剑放在另一个架子上，用布包着。管库的人说，这两样东西，放在一处，有意思。他说，一个是开国的，一个是亡国的。
渐台后来荒了。台边的草，长到一人高。有人在草里捡到一块瓦，瓦上有字。有人捡到一根骨头，不知道是谁的。有书生路过，站在台下，问，王莽为什么不跑。旁边的人说，跑不了。书生说，可以跑。旁边的人说，他是皇帝。书生说，皇帝也可以跑。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，说，你是读书人。书生说，是。那人说，读书人，不懂。书生说，我懂。那人说，你懂，你就不会问。书生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台下，看了很久。风从台上吹下来，吹动他的衣角。
城破的那天，长安的百姓，有的哭，有的笑。有人在废墟里找自己的家。有人在死人堆里找自己的亲人。有一个妇人，抱着一个孩子，坐在路边。孩子问，娘，我们到哪里去。她说，不知道。
更始的兵进了宫。宫里的东西，被搬出来。有金子，有玉，有帛。有人搬不动，就砸。一个兵砸开一个匣子，里面是玉玺。他拿起来看，说，这就是皇帝的印。旁边的人说，别拿。他说，为什么。那人说，拿了，你就得死。
他把玉玺放下。玉玺上缺了一角，用金补着。他摸了摸那块金，说，这是什么。没有人答。他把匣子关上，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长安下了雨。雨浇在火上，火灭了。烟还在升。宫城的墙，黑了一片。有人在墙下躲雨，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哭。那人说，里面还有人。另一个人说，没有人了。
王莽死的时候，六十七岁。他做了十五年皇帝。他的新朝，从始建国元年，到地皇四年。他改了天下的名，改了天下的田，改了天下的钱。最后，他连自己的名字，也没有留住。
史书上，他是一篇列传。列传的开头，写他的名字，写他的出身。列传的结尾，写他的死。中间那些年，写他做的事。写他怎么从一个孤儿，做到大司马。写他怎么从一个安汉公，做到皇帝。写他怎么从皇帝，做到一具没有头的尸首。
有人说，他是伪君子。有人说，他是真圣人。有人说，他是疯子。有人说，他是书呆子。他自己怎么说，没有人知道了。他留下的，是一堆改错的名字，一堆改坏的钱，一堆没有分完的田。
渐台的台下，有一块碑。碑上刻着字，是后来的人立的。字已经模糊了。有一个人，蹲在碑前，用手摸那些字。他摸到一个“周”字，停了停。他说，周。他说，周公的周。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风从台上吹下来。草动了动。远处，长安城的轮廓，在暮色里。有一盏灯，亮起来。又有一盏。灯一盏一盏，亮起来，像很多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