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始的兵到了长安城下,是九月。他们没有攻城,先在城外扎了营。营扎得很散,东一处,西一处,炊烟升起来,连成一片。城上的兵看着那些烟,有人咽口水。一个老兵说,他们吃得比我们好。
城里的粮,一天比一天少。先是米,后来是麦,再后来是豆。豆吃完了,就杀马。马杀完了,就吃皮。皮吃完了,就吃草根。草根在城里不好找,要到墙角去挖。挖出来的草根,带着土,用水洗一洗,就嚼。
王莽下旨,仓里的粮,先给兵。旨意传下去,管仓的官说,粮只够十天。王莽说,十天,够了。他说,十天里,会有援兵。管仓的官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没有援兵了。
城外的更始兵,也不攻城。他们围而不打,等着城里自己乱。有兵在城外喊,开城门,有饭吃。城上的兵听着,不做声。一个年轻兵说,他们说的是真的吗。老兵说,真的。他说,开了门,第一顿有饭,第二顿,就不知道了。
南郊有一个坛,是王莽让人立的。那天,他带着群臣,到坛前去哭。他跪在坛前,仰着头,说,皇天既命臣莽,何不杀臣。他说,臣有罪,臣愿意受。他说,求皇天,杀臣一个人,放过这一城人。
他哭了。群臣也哭了。哭声很大,传到城外。城外的兵听见了,说,城里在哭。有人说,哭什么。有人说,哭天。有人笑,说,天要是听得见,早就下雪了。
王莽让人在坛边支了几口锅,煮粥。来哭的人,哭完了,可以喝一碗粥。于是来哭的人很多。有真哭的,有假哭的,有哭完了端着粥蹲在一边喝的。一个儒生说,哭声能让天听见。旁边的人说,哭声能让粥锅不空。
来哭的人,什么样的都有。一个老妇跪在坛前,哭着喊她儿子的名字。她儿子在昆阳,没有回来。她哭一声,顿首一次。磕到额头出血,旁边的人拉她,她不走。
一个商人跪在后面,哭他的货。他有三十车布,存在洛阳,洛阳破了,布也没有了。他一边哭,一边算,算完了,哭得更响。旁边的人说,你哭什么。他说,我哭我的布。
一个郎官跪在人群里,哭他的官。他做了二十年郎官,没有升过。他说,新朝在,他还是郎官。新朝没了,他连郎官都不是。他哭得很伤心,比死了亲人还伤心。
有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不知道大人在哭什么。一个孩子捡了地上的瘗钱,举起来,说,娘,这个能买饼吗。他娘打了他一巴掌,说,别胡说。孩子哭了。
城头上的兵,听见哭声,也听见粥锅的响。一个兵说,他们在下面哭,我们在上面饿。另一个兵说,哭完了有粥。他说,我们也哭。他说完,真的哭了两声,没有眼泪。
粥棚前排着队。一个人哭完了,端着粥,蹲在墙根喝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快喝。他说,喝完了,就没有了。他说,慢慢喝,能多喝一会儿。
锅里的粥,越煮越稀。管粥的人说,米不够了。王莽说,加水。管粥的人说,加了三回水了。王莽说,再加。他说,只要锅里有热气,他们就觉得有指望。
到了第五天,粥棚关了。来哭的人,站在空锅前面,不肯走。有人说,粥呢。管粥的人说,没有米了。有人说,那我们哭什么。管粥的人说,你们哭,天听得见。有人说,天听得见,米听不见。
王莽站在坛上,看下面的人。人很多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看不见他们的脸,只看见他们的头顶。他说,朕对不起他们。赵永说,陛下,回去吧。王莽说,朕再看一会儿。
那天下午,下了一场小雨。雨落在坛上,落在人的头上。有人仰起脸,接雨。有人跪下,说,天哭了。王莽也仰起脸。雨落在他的脸上,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雨停了。天还是阴的。王莽说,回宫。他走下坛,走得很慢。下面的人让开一条路。有人跪下来,说,陛下。他没有停。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哭,哭声像潮水。
夜里,城里还有人在哭。哭声从东边传到西边,从西边传到东边。巡夜的兵走在街上,听见哭声,也不管。他们说,哭吧,哭完了,就好了。
王莽坐在殿里,听哭声。他说,赵永,你听。赵永说,臣听见了。王莽说,这声音,像什么。赵永说,像风。王莽说,像水。他说,水要漫过来了。
哭到第三天,王莽的嗓子哑了。他说话,只有气声。赵永劝他回去,他摇头。他说,朕再哭一天。他说,朕哭的不是天,是人。他说,朕想让城里的人知道,朕还在。
九虎将军,是王莽封的九个将军,都以虎为号。他召见他们,说,朕把城交给你们。九个人跪在地上,说,臣等誓死。王莽说,朕不要你们死,朕要你们守。他说,守三天。他说,三天,就够了。
虎威将军回到家,他的妻在补衣服。他坐下来,看着妻补。妻说,明天走。他说,明天走。妻说,饼我烙好了,藏在怀里。他说,不用。妻说,用。她说,你每次都问,我每次都撒谎。
九虎出城,往东去,守华阴。邓晔的兵,已经过了华阴,往长安来。两军在渭水边上遇上。他们打了一夜,攻破了几座营,天亮的时候,被围住了。邓晔的兵太多,杀不完。虎威将军的兵,死了一半。他带着剩下的人,往城里退。
退到城门下,城门关着。他拍门,说,开门。城上的人说,不能开,开了,追兵就进来了。他说,我是虎威。城上的人说,将军,对不起。他站在门下,回头,看见追兵到了。他拔出刀。
九虎回来的时候,只剩下三虎。王莽在殿上见他们,说,胜了。虎威说,败了。王莽说,朕问的是,你们回来了。虎威说,回来了。王莽说,回来就好。他让人给他们看座。虎威没有坐。
张邯是王莽的老臣,跟了他很多年。那天,他进宫,说,陛下,臣有一句话。王莽说,说。张邯说,天子也可以降。王莽看着他,说,你说什么。张邯说,汉高祖也降过。他说,降了,还能活。
王莽说,朕不是汉高祖。张邯说,陛下是天子。王莽说,天子,不能降。他说,朕降了,天下人怎么看。张邯说,天下人,已经不看陛下了。王莽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,你老了。张邯说,臣老了。
张邯跪下来,说,陛下,臣老了。王莽说,老了,就留在朕身边。张邯说,臣跟了您三十年。王莽说,朕记得。张邯说,臣记得的,是元始年间的陛下。他说完,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王莽坐在殿上,看着站在一边的张邯。他想起元始年间,张邯还是个中年人,走路很快。那时候,他们一起议井田,议到半夜。张邯说,井田好,可难。王莽说,难,才要做。
那天晚上,王莽让人把符命都搬出来。竹简、帛书、铜匮、石牛,堆了一殿。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,说,烧了。赵永说,陛下,这些都是天意。王莽说,天命,是朕让你们造的。他说,烧了,天就收回去了。
火烧起来,烧了一夜。竹简在火里响,像放鞭炮。帛书烧得最快,一卷一卷,火一舔就没了。王莽站在火边,看火。他伸手,从火里捡出一片竹简,上面写着“安汉公”。他看了看,又扔回火里。
城西开始有人吃人。先是吃死人,后来吃活人。有一个人,把自己的儿子换了别人的女儿,吃了。巡街的兵抓住他,他说,我饿。兵说,饿,就吃人。他说,不吃人,我吃谁。兵没有说话,把他放了。
城东有一户人家,母亲和儿子。母亲病了,躺在床上。儿子出去找吃的,找了三天,空着手回来。母亲说,你吃我吧。儿子说,娘。母亲说,我活不长了。她说,你吃了我,还能活。
儿子没有吃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。母亲说,你听娘的话。他说,我不听。母亲说,你不听,我们两个都死。他说,那就都死。母亲哭了。她抬起手,摸他的脸。她说,你还小。
御膳端上来,是一碗肉。王莽看着那碗肉,问,什么肉。赵永说,羊肉。王莽说,城里还有羊。赵永没有说话。王莽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他说,端下去。赵永说,陛下。王莽说,朕不吃。
王邑回来以后,一直守在宫里。那天,他坐在王莽对面,说,陛下,臣想问一句话。王莽说,问。王邑说,陛下这一生,最快乐的是哪一天。王莽想了很久,说,元始元年。
王邑说,为什么。王莽说,那一年,朕刚做安汉公。他说,那年,朕以为,朕能改天下。他说,朕坐在殿上,看下面的人,觉得他们都信朕。王邑说,现在呢。王莽说,现在,他们怕朕。
王邑说,臣也怕。王莽说,你怕什么。王邑说,臣怕陛下。王莽说,朕不打你,不杀你。王邑说,陛下不用打,不用杀。他说,陛下坐在这里,臣就怕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王嬿来了。她穿着素服,头发挽起来,没有戴首饰。她站在殿门口,说,父亲。王莽说,进来。她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说,我来,是有一句话。王莽说,说。
她说,你杀了我丈夫。王莽说,他是病死的。她说,你杀了他。王莽说,朕没有。她说,你有。她说,你给他喝了椒酒。王莽说,那是他们说的。她说,我不管谁说。她说,我只知道,他死了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她说,你还杀了我的哥哥。王莽说,你哥哥,是自尽的。她说,你逼的。王莽说,朕没有逼。她说,你逼的。她说,你逼死了获儿,又逼死了宇儿。她说,你还要逼死谁。
王莽说,嬿儿。她说,不要叫我。她说,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。王莽说,问。她说,你这一生,有没有后悔过。王莽说,有。她说,哪一件。王莽说,每一件。
她笑了一下。她说,你后悔,是因为你输了。她说,你要是赢了,你一件都不会后悔。王莽说,也许。她说,不是也许。她说,我了解你。她说,你手里只有一把刀,你只会往前。
她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说,父亲。王莽说,嗯。她说,母亲的眼睛,你看过吗。王莽说,看过。她说,她看不见你。王莽说,朕知道。她说,你知道,你还不去。王莽没有说话。她走了。
那天晚上,王莽问赵永,渐台在哪里。赵永说,在宫里的西边,是一个高台。王莽说,高吗。赵永说,高。王莽说,能看见城外吗。赵永说,能。王莽说,好。他说,那是一个能死的地方。
赵永跪下来,说,陛下。王莽说,你起来。他说,朕不是要死。他说,朕是要找一个,能看见天下的地方。赵永说,陛下。王莽说,你去,把渐台收拾一下。他说,朕明天搬过去。
第二天,宫人开始搬东西。先是案,后是床,再是书。书很多,一箱一箱,抬到渐台下。赵永说,陛下,书也搬吗。王莽说,搬。他说,朕在那里,还要看书。
渐台很高,台阶有几十级。搬东西的人,走几步,歇一歇。一个老宦官抱着一摞竹简,脚下一滑,竹简散了,滚下台阶。他跪下去捡,一边捡,一边哭。
王莽站在渐台下,看他们搬。他说,慢一点。他说,摔了,就没了。赵永说,陛下,都是些旧书。王莽说,旧书,也是书。他说,书里的字,比人活得长。
玉玺是最后搬的。赵永捧着匣子,一步一步上台阶。王莽跟在后面。走到一半,赵永停下来,说,陛下,臣手抖。王莽说,抖什么。赵永说,臣怕摔了。王莽说,摔了,就摔了。
上了渐台,王莽站在台边,往东看。东边是城,城外面是更始的营。营里的炊烟,一根一根,升起来。他说,他们还在做饭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他们的粮,比朕的多。
台上有风。风吹动他的衣角。他说,这里好。他说,这里看得远。赵永说,陛下,风大。王莽说,风大,才看得清。他说,朕在这一辈子,没有看这么远过。
他让人把案摆在台边,把地图铺开。地图上,长安是一个点。他用手指点着那个点,说,朕在这里。他说,朕的天下,原来这么大。他的手,从地图上划过去,划到东边,停住。
那天中午,御膳端上来。一碗饭,一碟菜。菜是腌的,很咸。王莽吃了两口,放下。他说,赵永,你吃了吗。赵永说,臣吃过了。王莽说,你吃的什么。赵永说,粥。王莽说,朕也吃粥。
他让人把饭端下去,换了一碗粥。粥很稀。他喝了,说,好喝。他说,朕幼时,家里也喝粥。他说,那时候的粥,比这个稠。赵永说,陛下。王莽说,朕说的是真的。
下午,皇后来了。她是被人抬上来的,坐在肩舆上。她下了肩舆,摸着台边的栏杆,说,这么高。王莽说,高。她说,你搬到这里,是要看什么。王莽说,看天下。她说,天下,看得见吗。
王莽说,看得见。他说,天下在城外。她说,城外有什么。王莽说,有兵。她说,还有呢。王莽说,还有田。他说,田里没有人。她说,人呢。王莽说,人在这里,在城里,在哭。
她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我幼时,我爹带我去看过田。她说,田很大,一眼看不到边。她说,我爹说,田是根本。王莽说,你爹说得对。她说,可你把田改了。
王莽说,朕想改好。她说,改好了吗。王莽说,没有。她说,那你为什么还改。王莽说,朕以为,再改一次,就好了。她说,你改了多少次。王莽说,朕记不清了。她说,你记不清,百姓记得。
那天夜里,更始的兵攻城了。鼓声从城外传来,一下,一下。王莽坐在殿里,数鼓声。他数到一百,不数了。他说,一百下,他们攻不上来。他说,一百下以后,就不知道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黑的天。他看不见城,也看不见兵。他只听见鼓声。他说,赵永。赵永说,陛下。王莽说,你说,朕的天下,是怎么没的。赵永说,陛下,是臣不好。
王莽说,不是。他说,是朕。他说,朕把天下,当成了一块田。他说,朕以为,只要把田埂修直,水就能流到每一块田里。他说,朕忘了,田里还有石头。他说,石头,是搬不动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鼓声还在响。他想起母亲。母亲在织布。织机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他说,娘,我把天下织坏了。母亲说,拆了,重织。他说,拆不动了。母亲说,那就织完这一匹。
他睁开眼睛。鼓声停了。城外很静。他说,赵永,天快亮了。赵永说,陛下,还早。王莽说,朕知道。他说,朕是说,朕的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