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破的消息传到长安，是九月末。传消息的人骑死了三匹马，到宫门的时候，人从马上摔下来，说不出话。王莽让人给他水，他喝了，才说出两个字：洛阳。王莽说，洛阳怎么了。他说，开了。
王莽坐在殿上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殿下站着的人，也不敢说话。过了很久，王莽说，王邑呢。有人说，王邑往西来了。王莽说，他还有多少兵。没有人答。王莽说，朕问，他还有多少兵。
刘歆说，陛下，洛阳的兵，本来就不多。王莽说，朕知道。他说，朕是问，还有多少人，能拿刀。刘歆说，臣不知道。王莽说，朕也不知道。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长安城里，消息传得比驿马快。上午洛阳破，下午东市就空了半条街。米铺的门板上了一半，布铺干脆关了门。有人的驴车陷在路中间，也没有人帮他推。
富户开始往城外搬东西。箱子一口一口抬上车，车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守门的兵问，箱子里是什么。搬东西的人说，是书。兵说，书这么重。那人说，是竹简。
也有不走的。一个卖饼的老人，把炉子照旧支在街口。有人问他，还不走。他说，走到哪里去。他说，我一辈子在这里，饼也在这里。他照旧揉面，照旧生火。
宫里的官员，有的称病，有的告假。一个郎官收拾了案上的竹简，包了一个包袱，从侧门出去。守门的问他，去哪里。他说，回家。守门的说，还回来吗。他没有说话。
王莽听说了，说，让他们走。他说，想走的，留不住。刘歆说，陛下，走了，就没有人办事了。王莽说，留下的人，也不一定办事。他说，朕现在，只要不骗朕的人。
东市的米价，一天涨了三次。早上三百钱一斗，中午五百，晚上八百。有人把最后一点钱买了半斗米，抱在怀里，怕人抢。走到巷口，还是被抢了。
抢米的人，被巡街的兵抓住。兵问他，为什么抢。他说，我饿。兵说，饿，就能抢。他说，那我不抢，你给我一口。兵没有说话，从怀里摸出半块饼，给了他。
那天夜里，长安城里有哭声。有的一家人在院子里，把一串钱埋进土里。巡夜的兵走过，看了一眼，没有停。他知道，那是给死在东边的人烧的。
王莽在殿里，听见了哭声。他问赵永，什么声音。赵永说，百姓在埋钱。王莽说，给谁烧。赵永说，给死在昆阳的人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王莽说，朕也该烧。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朕的四十二万，连纸都没有。他说，你去，让人在城外立一个坛。赵永说，立坛做什么。王莽说，祭他们。
坛立起来了，在城西。王莽没有去。他让人代祭，自己站在宫墙上，往西看。他看不见坛，只看见烟。烟升起来，被风吹散。他说，散了好。他说，散了，就回家了。
第二天，城门开了一半。进出的人，要验符。符是木头的，上面刻着名字、籍贯。有人没有符，就在城门外等。等了一天，城门又关了。关门的时候，门外还有人拍门。
那天晚上，王莽没有回宫。他在前殿坐到天亮。殿里的灯，一盏一盏灭。赵永要添油，王莽说，不用了。他说，天要亮了。赵永说，陛下，天还早。王莽说，朕说的是天下。
第二天，朝议。有人主张弃长安，退到陇西。有人主张守。王莽说，退，退到哪里。他说，朕的天下，只剩这一座城了。退出去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主张退的人，不再说话。
刘歆说，陛下在，长安就在。王莽看着他，说，你也这么说。刘歆说，臣说的是实话。王莽说，你以前，不说这样的话。刘歆说，以前，陛下不爱听实话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郡县的消息，一天比一天坏。陈留的县令开了仓，把粮分给百姓。郡守派人去抓他，他站在仓门口，说，粮是百姓的。抓他的人，站着不动。后来，郡守亲自来，把他杀了。杀他的时候，百姓在两边看着，没有人动。
这样的消息，一封一封送到长安。有的郡守被杀，有的县令跑了，有的开了城门。王莽看着奏报，说，朕封他们做官，给他们印。他说，他们为什么反。刘歆说，陛下，他们不是反。王莽说，那是什么。刘歆说，他们是想活。
陇西的隗嚣、蜀地的公孙述、河西的窦融，都起了兵，占了自己的郡。王莽看着地图，说，朕的天下，怎么一下子，都是别人的旗。
他下了一道诏，赦天下。诏书上写，皆朕之过。写完了，他又加了一句：然亦天时，非人力也。刘歆看了，说，陛下，这一句，能不能去掉。王莽说，为什么。刘歆说，天下人看了，会寒心。王莽说，朕说的是实话。
刘歆说，实话，也要看什么时候说。王莽看着他，说，你教朕说话。刘歆说，臣不敢。王莽说，你敢。他把诏书扔在地上，说，发。刘歆捡起来，说，是。他走到门口，王莽说，刘歆。刘歆回头。王莽说，你说的，朕知道。
王邑到了长安城外。他没有进城，在城外跪着。王莽让人传话，说，进来。王邑进来，跪在殿下。王莽说，你还有脸回来。王邑说，臣没有脸。王莽说，那你回来做什么。王邑说，臣想告诉陛下，兵是怎么没的。
王莽说，怎么没的。王邑说，不是打没的。他说，是饿没的，是跑没的。他说，四十二万人，走到昆阳，能拿刀的，不到一半。他说，剩下的，是民夫，是挑担子的。王莽说，朕发的是兵。王邑说，陛下发的是人。
殿下的人，都低着头。王莽说，你起来。王邑说，臣不起来。王莽说，朕让你起来。王邑站起来，腿在抖。王莽说，你去守宫城。王邑说，宫城也守不住。王莽说，朕知道。他说，朕让你去守，你就去守。
王邑走了。刘歆说，陛下，宫城没有人了。王莽说，朕知道。他说，朕让他去，是让他死在宫里。刘歆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他死了，比活着好。刘歆没有说话。
王莽下旨，把长安能拿刀的人都调上城头。旨意发下去，各衙门报上来的人数，加起来不到一万。王莽说，长安有多少人。刘歆说，几十万。王莽说，几十万人，只有一万人拿刀。
衙门开始抓丁。街上走的男人，年轻一点的，都被拦住。兵说，跟我走。有人说，我家里有老母。兵说，上了城，再说。有人跑，被一箭射在腿上。
抓来的兵，有的穿草鞋，有的光着脚。兵器库里，甲不够。管库的说，甲只有三千副。王莽说，先给城头的兵。他说，剩下的，穿自己的衣裳。
城头上，兵在搬石头。石头是从街上拆来的，有门槛，有石阶，有磨盘。一个老兵搬着一块磨盘，说，这是我家磨面的。旁边的人说，现在磨不了面了。
有母亲送儿子上城。母亲手里提着一个包袱，包袱里是饼。她说，饿了就吃。儿子说，娘，你回去。她说，我看着你上去。儿子上了城，回头，她还在下面。
城头的兵，一天吃两顿。一顿是粥，一顿也是粥。粥很稀，能照见人。有兵说，这粥，不如昆阳的。旁边的兵说，昆阳的粥，也是这个。
王莽上城看了一回。他穿着甲，甲很重。他走到城垛边，往东看。东边是路，路上没有人在走。他说，他们什么时候来。刘歆说，快了。王莽说，快了，是几天。刘歆说，三天，或者两天。
王莽说，朕的兵，能守几天。刘歆说，三天。王莽说，三天以后呢。刘歆没有说话。王莽说，朕知道了。他转身下城，甲片碰在一起，响。
下城的时候，他看见一个兵在哭。他停下来，问，你哭什么。兵说，臣害怕。王莽说，怕什么。兵说，怕死。王莽说，朕也怕。兵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王莽说，怕，就对了。他说，不怕的人，已经死了。他说，你怕，就说明你还想活。兵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好好守着。他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说，你叫什么。兵说，臣叫李二。
那天晚上，王莽在殿里，把玉玺拿出来。他摸了很久。玉玺上缺了一角，是王政君摔的，用金补的。他摸着那块金，说，姑母，你摔得对。他说，朕不该接。
他把玉玺放回匣子里。匣子旁边，是那件旧衣服。他把旧衣服拿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他说，赵永，把这件衣服，收起来。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留着。他说，她摸过。
窗外的雨，还在下。王莽坐在灯下，听雨。他想起元始元年，他刚做安汉公。那天也下雨。他站在殿门口，看雨，以为雨会停。他说，那时候，朕还有时间。
长安的米价，一天涨三次。一石米，要一千钱。有人拿金子换米，米铺不开门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，坐在米铺门口，坐了一天。孩子饿得哭，她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。旁边的人说，你回去吧。她说，回去，也是饿。
武关破了。守关的兵，跑了一半，剩下一半，开了门。更始的兵进了关，往长安来。消息传到宫里，王莽正在吃饭。他把筷子放下，说，这么快。赵永说，陛下，还有一道关。王莽说，没有了。
那天下午，下起了雨。雨很大，打在殿前的石阶上，溅起白雾。王莽站在殿门口，看雨。他说，雷雨过了，天就晴了。赵永站在他身后，说，陛下，进去吧。王莽说，朕站一会儿。他说，朕好久没有看过雨了。
赵永说，陛下老了。王莽说，什么。赵永说，臣说，陛下瘦了。王莽说，朕是老了。他说，朕今年，六十七了。他说，朕十七岁的时候，以为自己能活到一百岁。赵永说，陛下能活到一百岁。王莽说，活到一百岁，做什么。
雨停了。天没有晴，还是阴的。王莽说，朕说错了。他说，雷雨过了，不一定晴。他说，有时候，雨会一直下。赵永说，陛下，后宫里的灯，灭了。王莽说，灭了，就灭了吧。他说，她走了两年了。
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朕有时候，还当她在。他说，回宫的时候，总觉得有人在等。他说，走到门口，才想起来，没有人了。
赵永没有说话。王莽说，朕这些天，总想起从前。他说，从前，朕以为，朕能改天下。
他说，朕改了。他说，改坏了。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改坏了，就改回来。他说，改不回来了。他说，天下不是一块田，荒了，还能再种。他说，是一张网。他说，朕把网收得太紧，网破了。
赵永说，陛下，歇着吧。王莽说，朕睡不着。他说，朕一闭眼，就看见那些人的脸。他说，饿死的，战死的，被朕杀了的。他说，他们都看着朕。
赵永说，陛下，天快亮了。王莽说，朕知道。他说，朕从前，总想着一百年。他说，现在，朕只想明天。
赵永说，明天，臣还在。王莽说，你还在。他停了停，说，朕父亲要是活着，会说，你做得太大了。他说，还会说，回家吧。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朕回不去了。
那天夜里，王莽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母亲在织布。织机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他站在门口，看见母亲的背影。他说，娘。母亲没有回头。他说，娘，我饿了。母亲说，锅里有粥。他走到锅边，锅是空的。
他说，娘，锅是空的。母亲说，我知道。她说，我把最后一把米，给你留着了。他说，在哪里。母亲说，在你的天下里。他醒了。窗外还在下雨。他坐在床上，听见雨声，像织机的声音。
他起来，走到案前。案上摊着地图。地图上，长安是一个点，洛阳是一个点，昆阳是一个点。他用手，把三个点连起来。连完了，他看着那条线，说，太长了。他说，朕的天下，太长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雨停了。赵永进来，说，陛下，更始的兵，到了新丰。王莽说，新丰离长安，多远。赵永说，七十里。王莽说，七十里，走一天。他说，朕还有一天。赵永说，陛下。
王莽站起来，说，传旨，把长安的兵，都调到城头。赵永说，陛下，城头的兵，只有几千。王莽说，几千，也是兵。他说，朕亲征。赵永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朕亲征。他说，朕要去看看，朕的天下，是怎么没的。
刘歆来了。他说，陛下不能去。王莽说，为什么。刘歆说，陛下在，长安就在。王莽说，朕去了，长安也在。刘歆说，陛下去了，长安就没人守了。王莽说，有你。刘歆说，臣守不住。王莽说，守不住，也要守。
刘歆跪下了。他说，陛下，臣求您。王莽看着他，说，你从来没有求过朕。刘歆说，臣求您，别去。王莽说，为什么。刘歆说，因为臣不想，看着陛下死在外面。王莽说，朕不死。他说，朕死，也要死在长安。
刘歆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，退到一边。王莽说，你去，把城门关上。刘歆说，是。他走到门口，王莽说，刘歆。刘歆回头。王莽说，朕这一生，做错了一件事。刘歆说，陛下。王莽说，朕不该，把天下，当成一本书。
刘歆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王莽说，书错了，可以改。天下错了，改不了。刘歆说，陛下，天下也是书。王莽说，什么。刘歆说，天下也是书，只是，写的人多。王莽说，写的人多，就写乱了。刘歆说，乱了，也是书。
王莽笑了一下。他说，你去吧。刘歆走了。殿里只剩下王莽一个人。他走到地图前，看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把地图上长安那个点，按住了。他说，朕在这里。他说，朕哪里也不去。
外面的雨，又下起来了。雷声从南边滚过来，一阵一阵。王莽站在殿里，听雷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在新都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天。他站在田埂上，看雨落在田里。那时候，他以为，只要把田分好，天下就好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雷声还在响。他说，娘，我把天下织坏了。他说，我拆了，重织，好不好。没有人答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殿外的雨。雨很大，把整个长安，都罩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