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王邑、王寻的大军到了昆阳。四十二万人，号称百万，从洛阳一路往南。旌旗几百里，鼓声传到几十里外。路上扬起的土，遮了半边天。队伍走了二十天，才到昆阳。
王邑站在车上，看昆阳城，说，这么小一座城。他说，一人一口唾沫，也能把它淹了。王寻笑了，说，将军，用不着唾沫。王邑说，那就用刀。
严尤在旁边，说，昆阳城小，可城里有兵。他说，不如先破宛城，宛城破了，昆阳不攻自下。王邑说，我带了四十二万，绕着一座小城走。严尤说，将军。王邑说，不必说了。
严尤又说，那就留一个缺口，让城里的人跑。王邑说，跑了，还要追。他说，我围死它。严尤不再说话，退到一边。
城里的兵看见外面的旗，数不清。有人开始哭。有人说，降吧。王凤说，降了，也是死。他说，守。王常说，守到什么时候。王凤说，守到刘秀回来。
王凤派了一个人出城，去王邑营里请降。使者跪在帐前，说，城里愿意降。王邑说，降。王寻说，将军，许了他们，城就不用打了。王邑说，许了，威不立。他说，我要一座破城。
使者回去，把话说了。城里的兵把降书烧了。王凤说，都听见了。他说，他不许我们降，那我们就守。守到死，也比跪着死强。
刘秀在城外，他带着十三骑，夜里出城，往郾城、定陵去调兵。守门的兵问他，出去做什么。他说，搬兵。兵说，外面都是兵。他说，所以才要出去。十三骑出城，被巡逻的兵看见。
巡逻的兵追了十里，没有追上。回去报告，说，跑了十几个。带兵的说，十几个人，跑就跑了吧。王邑听了，说，刘秀跑了。他说，一个偏将军，跑了就跑了吧。
第二天，王邑下令攻城。云车立起来，比城墙还高。弓箭从云车上射下来，像雨。城上的人顶着门板，才敢探头。有人下去打水，被箭射穿了手。
城里的粮还够，水不够。井在城西，离城墙近，打水的人要跑过一段空地。王凤让人在空地上挖了沟，人蹲在沟里，一点一点挪过去。打上来的水，先给伤兵，再给守城的，最后才轮到别人。
攻了三天，城没有破。城下的尸首堆了一层，新朝的兵踩着尸首往上爬。城上倒油，点火，火顺着云梯烧下去，人像火把一样往下掉。王邑在远处看着，说，再攻。
云车烧了一架，火光照着半边天。王邑让人再推一架上来。管器械的说，云车要三天才能造一架。王邑说，那就三天以后再攻。他说，我有的是时间。
王凤肩上中了一箭。他拔出来，血顺着胳膊流。身边的人要扶他下去，他说，不用。他把箭扔在地上，说，这城不好打。他说，可他们比我们更急。
急的是粮。四十二万人，一天吃多少。运粮的车从洛阳来，走到半路，被更始的别部截了两回。王邑杀了押粮的官，说，再运。管粮的说，路上的粮车，十辆到不了五辆。
严尤又来了，说，将军，围了这么久，城没有破，我们的粮先尽了。王邑说，你的意思是退。严尤说，退到宛城，先破宛城。王邑说，我围了城，再退，天下人怎么看我。严尤说，天下人怎么看，不要紧。王邑说，要紧。
城里的箭也少了。王凤让人把屋上的瓦揭下来，砸碎了，等敌人爬城就往下撒。瓦片落在铁盔上，叮当响，落在脸上，就是一道口子。城里的人说，这仗，打得像小孩打架。
王邑下令围城，围了几十重。营火连到天边，夜里看，像一座城的灯。城里的人站在城头看，说，这是把昆阳包起来了。王凤说，包起来，也吃得完。
城里的井水不够，王凤让人在城里挖新井。挖了三天，挖出水来，水是浑的。有人说，浑水也能喝。王凤说，先给伤兵。他自己舀了一碗，喝了，说，有点土味。
王凤和王常分班，一人守一夜。王常守夜的时候，不说话，只沿着城墙走，走到天亮。有兵问他，将军，你看什么。他说，看他们有没有动。
城里的妇人把家里的锅拿出来，在街上煮粥，一人一勺。有人问，粮不是官军的吗。妇人说，官军也是人。她舀到最后一勺，自己没有了，就把锅底刮了刮，喝了口汤。
刘秀到了郾城、定陵，两处的兵不愿意去。他们说，我们在这里守着粮，走了，粮就没了。刘秀说，你们要粮，还是要命。他说，昆阳破了，粮是别人的，命也是别人的。他带着几千人回去。
走到昆阳城外，看见王邑的营，连成一片，看不到边。有人害怕，说，这么一点人，怎么打。刘秀说，不打，也要打。他说，退一步，就是死。
刘秀在地上画地图，说，王邑的中军在这里，我冲这里。有人说，三千冲四十万，疯了。刘秀说，四十万人挤在一起，转不开身。他说，我们三千人，转得开。
出战前，刘秀让兵吃饱，把锅砸了。有人舍不得，说，锅是新的。刘秀说，打赢了，买新的。他带了三千人，从西边冲王邑的中军。
王邑的兵没有防备，乱了。王寻带兵来救，被冲散。王邑在中军，听见喊声，问，哪里来的兵。有人说，刘秀。王邑说，他哪来的兵。
王邑下令，各营不许动。他说，这是小股，让他们冲。他想等各营合围。各营的将听令，站着不动。中军被三千人冲开，像一块布被剪了一刀。
天变了。先是起风，后来下雷雨，屋顶的瓦被掀起来，砸在营里。滍水涨了，淹了王邑的营。兵往水里跳，水很急，下去就没有上来。
虎豹从笼子里跑出来，踩死的人比咬死的多。有一头虎冲进营里，兵四散跑，虎追了几步，停下来，看雨。它大概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。
王寻站在车上，喊，不要乱。没有人听。乱兵把他从车上挤下来，踩在脚下。他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抓着鼓槌。
王邑骑马跑，跑到滍水边，马不肯下水。他跳下马，抱着一根木头，漂到对岸。对岸的兵看见他，说，大将军。他说，走。他头也不回。
昆阳城里的兵出来，追了三十里。捡的兵器堆成一座山。城里的百姓也出来，捡的不是兵器，是粮。有人扛了一袋米，走了几步，被兵拦住。兵说，粮是官军的。那人说，官军没有了。
滍水边上的尸首，过了三天才捞完。捞尸的人说，水是红的。有人说，那是旗子的颜色。还有人说，四十二万人，跑出来的不到一万。那些虎豹，有的淹死了，有的跑进山里，后来被人打死了。
昆阳城里的人出来认尸。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兄弟，蹲下去，把脸上的土擦掉。有人认不出，一具一具看，看到天黑，也没有找到。城里的哭声，几天没有停。
战场上有活着的马，没有人牵，自己在尸堆里走。兵把它们一匹一匹牵走，拴在树上。有一匹马不肯走，站在一个人身边，用头拱他。那个人已经凉了。兵拉了半天，拉不动，最后把缰绳割了。
有一个降兵，蹲在尸堆边上，不肯走。有人问他，你是哪里的。他说，颍川。他说，我是被征来的，家里有田，没有人种。他说，我出来的时候，田里的麦子刚抽穗。
更始的兵给他一碗饭，他吃了，哭了。他说，三天没有吃东西。他说，我们那边，粮车走到半路就空了。他说，当官的吃，当兵的抢，抢不到就饿着。他说，这仗，不知道为谁打。
刘秀走过来，问他，你愿不愿意留下。他说，愿意。他说，回去，也是饿。他说，家里没有人了。刘秀说，留下的，跟我走。那天，有几千个降兵留了下来。
王凤说，降兵不可信。刘秀说，他们也是人。他说，给他们饭吃，他们就信。王凤说，人心，不是一碗饭。刘秀说，可一碗饭，能让人活到明天。王凤没有说话。
清点兵器，堆了三天。刀、枪、戟、盾，堆成几座山，还有云车和撞车。有的兵器上刻着字，是各郡的编号。管账的写不完，就按堆估，一堆算一千件。最后估出来，够装备十万人。
还有虎豹的笼子，空的，扔在路边。有兵在笼子里捡到一只小豹，抱在怀里。小豹还没有睁眼，叫起来像猫。兵说，将军，它能卖钱。刘秀说，放了。兵说，它是畜生。刘秀说，放了，它也是条命。
兵把小豹放了。小豹跑进林子，跑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刘秀站在战场上，看南边的天。天很蓝，没有云。他说，这一仗，打完了。王凤说，打完了。刘秀说，下一仗，在哪里。
王凤说，宛城。刘秀说，宛城不用打。王凤说，为什么。刘秀说，岑彭是条汉子，他知道新朝没有兵了。王凤说，你这么肯定。刘秀说，我不肯定。他说，我只是不想再死人。
宛城那边，岑彭还在守。他听说昆阳破了，站在城头，往北看。看了很久，他下了城，对部下说，开城门吧。部下说，将军。岑彭说，新朝没有兵了。
更始的兵进了宛城。刘縯骑马走在前面，刘秀跟在后面。街两边的人跪着，喊，刘司徒。刘縯没有下马。刘秀下了马，把路边一个老人扶起来。老人说，你是刘将军。刘秀说，我是。
进了城，刘縯对刘秀说，昆阳这一仗，是你的功劳。刘秀说，是大家的。刘縯说，你总是这样。刘秀说，哥哥，我们打下来了。刘縯说，打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兄弟两个坐在屋里，喝了一壶酒。刘縯说，下一步，打长安。刘秀说，长安不用打。刘縯说，为什么。刘秀说，它自己会开。刘縯看着他，说，你变了。
刘秀说，我没有变。他说，我只是看得多了。刘縯说，昆阳四十二万，你怕不怕。刘秀说，怕。他说，怕，才要打。刘縯说，你以前，连杀鸡都不敢看。刘秀说，现在也不敢。
第二天，更始的封赏下来了。刘秀迁破虏大将军，封武信侯。刘縯还是大司徒。有人替刘秀抱不平，说，昆阳这一仗，封一个侯，太轻了。刘秀说，侯，也是给的。王凤说，你不争。刘秀说，争什么。王凤说，争你该得的。刘秀说，该得的，不用争。
刘縯的部下不服。有人说，昆阳是刘将军打的，封赏却给了别人。刘縯说，封赏是皇帝给的，不是我要的。那人说，将军。刘縯说，不必说了。他把酒杯放下，出了帐。
更始的营里，刘玄听说了昆阳的战报。他把战报折起来，放在案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打开，又折起来。旁边的近臣说，陛下不高兴。刘玄说，高兴。他说，打了胜仗，怎么不高兴。近臣说，刘司徒的兵，比陛下的多。
刘玄没有说话。他把战报放在灯上，烧了。近臣说，陛下。刘玄说，烧了，就没人看了。他说，昆阳是刘家的天下打的，不是他刘縯一个人打的。近臣说，是。刘玄说，你去，把这句话传出去。
没过多久，更始杀了刘縯。刘秀从宛城赶回来，没有见到最后一面。他在灵前跪了一夜，第二天，照常议事。有人替他抱不平，他说，哥哥死了，我还活着。
王凤听说了，来找刘秀。王凤说，你哥哥的功劳太大了。刘秀说，功劳大，是好事。王凤说，在皇帝眼里，不是。刘秀没有说话。王凤说，你得劝劝他。刘秀说，劝什么。王凤说，劝他低一头。
刘秀说，我哥哥的脖子，硬。王凤说，硬脖子，会断。刘秀说，我知道。他说，可我说不动他。王凤说，你说不动，谁说得动。刘秀说，没有人。他说，我哥哥从小就是这样。
王凤说，那你呢。刘秀说，我什么。王凤说，你的功劳也不小。刘秀说，我的功劳，是十三骑。他说，十三骑，换不来一个天下。王凤说，可天下人记住了。刘秀说，记住，不是好事。
王凤说，你这个人。刘秀说，我这个人，只想活着。他说，活着，才能做别的事。王凤说，你想做什么。刘秀说，我想让田里有人。
更始军里，将领们争功。有人说，是我先冲的。有人说，是我开的城门。刘秀不争，坐在一边，看他们争。刘縯说，你为什么不争。刘秀说，争来的功，是别人给的。他说，打出来的功，才是自己的。
长安那边，王莽下了诏。诏书发到郡县，郡县的长官有的哭，有的把诏书烧了。一个县令对属下说，新朝的事，不要管了，先保住自己。长安的米价，一天涨三次。有人拿金子换米，米铺不开门。
王莽没有说话，把诏书发了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，坐在米铺门口，坐了一天。孩子饿得哭，她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。旁边的人说，你回去吧。她说，回去，也是饿。她说，我等他开门。
昆阳的消息，传到了长安。传到了未央宫，传到了渐台。王莽坐在渐台上，看南边的天。天很蓝。他说，朕的天下，还有一个长安。
败报送到的那天，王莽正在看地图。他问，昆阳在哪。有人指了。他用手指按着那个点，按了很久。刘歆说，昆阳的兵，不是打不过，是不想打。王莽说，什么意思。刘歆说，他们不知道为谁打。王莽没有说话，把地图卷了起来。
那天夜里，王莽没有睡。他坐在案前，看地图上的昆阳。他说，朕的四十二万，没有攻下一座小城。
一个从昆阳跑回来的兵跪在阶下，说，臣想告诉陛下，我们不是打不过。王莽说，那是什么。兵说，我们饿。王莽让人给他一碗饭。兵捧着碗，手抖，饭撒在地上，他趴下去捧着吃。
王莽看着他，说，朕知道了。他转身回宫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说，给他一斗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