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凤四年(公元17年),荆州大饥。田里没有收成,官府的粮车照旧往北边去。一车一车,压得路都陷了。押车的兵坐在车上打瞌睡,鞭子垂在手里。路边的饥民看着粮车,没有人敢上前。也没有人走开,就那么站着看。
新市人王匡、王凤,被几百个饥民推为首领。他们没有刀,只有锄头和木棍。几百个人藏在绿林山里,山里有水,有野菜。山腰上还有一间破庙,庙里供着一尊没有头的石像。他们靠这些过冬。王凤说:“先活过这个冬天。”王匡说,冬天过了,还有春天。
山里冷,夜里更冷。几个人挤在一处,把稻草盖在身上。有人半夜冻醒,去拨火,火只剩下灰。天亮的时候,又少了两个人。
山里的野菜吃完了,就吃树皮。树皮吃完了,就下山。他们不抢百姓,只抢粮车。第一次抢粮车,来了二十几个人。押车的兵有五个,扔下刀就跑了。粮车上有米,有盐,还有几匹帛。
抢来的粮,王凤立了规矩:先分山下的人,再分山上的;有孩子的多分一份,没有劳力的照分。有人不服,说,这是我们拿命换的。王凤说,山下的人饿死了,明年谁种田。那人没有说话。
盐比米金贵。王凤把盐包打开,一家一小把,用叶子包好。一个老头接过盐,手抖,说,我三年没有吃过盐了。王凤说,省着吃。老头说,舍不得吃,留着给孙子。
兵跑回城里报信。县令不信,说,几个饥民,敢抢粮车。兵说,他们有几百人。县令说,几百人,也是饥民。
米分给山下的人,盐也分了。一个老妇捧着米,说,这是朝廷的粮。王凤说,朝廷的粮,也是人种的。老妇说,我种了一辈子,没有吃过自己种的米。王凤没有说话,把自己那一份也倒进她的袋子里。天黑了,山下的人家点起灯,一家,两家,十几家。王凤坐在粮车边上,看了很久。
老妇回到家,把米倒进缸里。缸底有几粒旧米,她把新米盖在上面。孙子问,今天吃干饭吗。她说,今天吃。明天,还不知道。
荆州刺史派兵进山。山深,林密,兵走三天,没有找到人。回去说,山里没有人。刺史说,没有人,粮车是谁抢的。带兵的将领不说话,跪在地上。刺史又派了三千人,在山口立了营。
营里天天操练,鼓声传到山上。王匡听见,说,他们要进来了。王凤说,进来就进来。山这么大,他们找不着。
第二次,官兵放火烧山。烧了半个月,山烧黑了一片,人还在。他们从火没有烧到的地方出来,抢了粮仓。仓里的粮,够山里吃半年。他们只搬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放火烧了。火光照了半夜,山下的狗叫了一夜。
第三次,官兵带了猎户进山。猎户认得山里的路,也认得山里的脚印。官兵跟着脚印走,走到一处溪边,看见有人刚洗过米。带兵的将领说,就在附近。他们搜了三天,搜到一座空营,锅里还有热气。
王凤站在对面的山上,看着官兵在空营里翻。他说,走吧。王匡说,粮还在里面。王凤说,人比粮要紧。他们从后山下去,走了一夜,走到平林。
县令把抢粮的事报上去。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,递到荆州刺史手里,刺史正在过寿。他把文书放在一边,说,几个饥民,等过了寿再说。过了寿,文书找不着了。
第二年春天,山上的草又长出来。人少了,地也荒了。王凤说,这山,养不了这么多人。王匡说,那就再分。
王匡说,这样下去,能活。王凤说,能活一年,活不了十年。王匡说,那就活一年。王凤说,一年以后呢。王匡说,一年以后,再说。这样过了两年,官军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山还是那座山。
山下的人家,有的搬走了。搬走的人把门锁上,钥匙埋在门槛底下。王凤路过,看见锁,站了一会儿。
王凤在锁前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饼,放在门槛上。王匡问他做什么。他说,万一有人回来。王匡说,回来也没有粮。王凤说,有个饼,也是个念想。
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,山里起了瘟疫。先是发热,后来拉血,一天死十几个。活着的人不敢碰死人,用绳子套着脚,拖到山后。山后有一个坑,是去年挖的。王匡也病了,烧了三天,王凤用湿布给他敷额头。布干了,又去溪边浸湿。
死的人埋在山后,坑越挖越大。活着的人说,等太平了,回来给他们立碑。没有人说,太平是哪一天。
山上有一个孩子,是王匡的侄子,五岁。他娘死在冬天,他跟着王匡。他每天坐在庙门口,看山下。有人问他看什么。他说,看粮车。那人说,粮车来了,也不是我们的。他说,看看也好。
王匡挖了一个大坑,埋到第三十个人,他说,不埋了,埋不动了。他把铁锹扔在地上,坐了很久。王凤说,走吧。他说,走到哪里去。王凤说,往有粮的地方去。王匡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说,那就走。
活着的人分成两股。一股往西,叫下江兵,王常、成丹带着。一股往北,叫新市兵,王匡、王凤带着。分开那天,王匡说,活着再见。王凤说,活着,就别再进山了。两股人约好,谁活着,就给对方报个信。
分手的时候,下着雨。王匡站在路口,看王凤的人往北走。王凤没有回头。王匡也没有喊。
王常带着下江兵往西,走了三天,遇见一队运粮的官兵。他们没有打,跟在后面,跟到晚上,官兵睡了,他们把粮车赶走了。王常说,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成丹说,这叫偷。王常说,偷,也是本事。
下江兵走到南郡,遇到官兵,打了一仗,胜了。他们开仓放粮,来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王常说,人多了,粮不够。成丹说,那就再打一个仓。王常识字,会记账,兵里的粮都由他管。他每天记一笔,记完把竹简藏在怀里。
来投的人里,有铁匠,有木匠。铁匠说,我能打刀。王常说,打吧。铁匠打了三天,打出一把刀,刀口是卷的。
下江兵打了一个县城。县城不大,城墙是土的,守兵只有一百多个。王常让人在城下喊,开城门,不杀。城里没有开。攻了半天,城破了。王常进城,先到仓里,看见粮还满着,说,够吃三个月。
他让人把粮搬出来,一半分给城里的人,一半带走。有个老妇跪在仓门口,说,这是我的粮。王常说,仓里的粮,是官府的。老妇说,我儿子在仓里做工,抵了粮。王常看了她一会儿,让人给她装了一袋。
铁匠又打了一把刀,这一次,刀口没有卷。王常拿在手里,试了试,说,好刀。铁匠说,钢不够,只能打这么长。王常说,够了。
新市兵回到新市,平林人陈牧、廖湛也起了兵。两支兵合在一起,推了一个叫刘玄的人做首领。刘玄是刘家的宗室,早年在平林给人做事。他说话慢,别人说十句,他说一句。陈牧说,这样的人好,不会乱杀人。
刘玄的母亲来了,走了几十里路。她见了刘玄,说,你瘦了。刘玄说,娘,这里没有吃的。她说,我带了米。
有人问刘玄,你为什么起兵。他说,我没有想起兵,是他们把我推出来的。那人说,那你现在想吗。刘玄说,想活。他说,我家里还有母亲,我出来的时候,她还在等。那人没有再问。
刘玄在平林的时候,给人管过账。他识字不多,账记得慢,但没有错过。陈牧看中他这一点,说,这样的人,不会把兵带乱。廖湛说,他也不会带兵。陈牧说,带兵的人,我们另找。
刘玄自己知道。他对身边的人说,我就是个坐着的。那人说,坐着也好。刘玄说,坐着,也要有人给饭吃。那人笑了,说,你是天子,还怕没有饭吃。刘玄说,天子,也要吃饭。
刘玄的母亲走的时候,把带来的米留下了。刘玄把米分给身边的人,一人一把。有人说,你自己留着。他说,我吃不了多少。他留了一小袋,挂在墙上,一直没有动。
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,舂陵的刘縯、刘秀也起了兵。刘縯对众人说,复高祖之业。他说,刘家的天下,被王莽夺了,我们要夺回来。刘秀没有说话。他哥哥问他,你不愿意。他说,我愿意。
他说,只是先要活下来,才能夺回来。刘縯笑他,说,你从小就这样,做什么都先想退路。刘秀说,有退路,才敢往前走。刘家兄弟的兵不多,只有七八千人,都是乡里的子弟,有的还没有刀。
他们没有旗,就扯了一块白布。白布上写一个刘字,字是刘秀写的。刘縯看了,说,字太软。
起兵之前,刘秀在宛城卖谷。他挑着担子,走几十里路,一斤一斤地卖。有人认得他,说,你是刘家的人,怎么卖谷。他说,刘家的人,也要吃饭。
李通来找他,说,谶书上写,刘氏复兴,李氏为辅。刘秀说,谶书,也能当饭吃。李通说,不能。刘秀说,那就先吃饭。李通说,你信不信。刘秀说,我信一半。
起兵那天,刘秀没有马,骑的是一头牛。刘縯看见了,说,你骑牛,像什么。刘秀说,牛也能走。后来有人送来一匹马,他把牛给了炊事的人,说,杀了,给兵吃。
刘縯起兵,宗族里的人有的跟,有的躲。一个族叔拉着刘秀的手,说,你们兄弟,要把刘家害死。刘秀说,不反,也是死。族叔说,反了,死得更快。刘秀说,那也得试试。
他们会合下江兵、新市兵、平林兵,一共十几万。人多了,就要有一个名号。诸将议了三天,议不决。王凤说,刘縯太强。陈牧说,坐着就是名号。他们推刘玄做天子。
刘玄推了三次,第三次,他坐下了。坐下以后,他问身边的人,现在还能回家吗。身边的人说,不能了。
刘玄坐在上面,手放在膝上,不笑,也不说话。刘縯站在下面,没有跪。刘秀拉他的袖子,说,跪。刘縯说,我跪不下去。刘秀说:“跪了,才能活着走出去。”刘縯跪了,他跪得很慢,像一根木头折下去。刘玄看着他,说,起来。
那天散朝,刘玄叫人把殿里的椅子换了一把。原来的太高,他坐上去,脚够不着地。换了一把矮的,他坐上去,脚能踩着地。他坐了一会儿,说,这样好。身边的人说,天子坐的椅子,不能矮。刘玄说,我坐着舒服。
散朝以后,刘縯对刘秀说,你变了。刘秀说,我没有变。他说,我只是不想再饿死人。刘縯说,你以前,连杀鸡都不敢看。刘秀没有说话,把袖子上的土拍了拍。
长安。王莽在殿上听荆州的消息,听完,说,剿不完,也要剿。王邑说,兵马不够。王莽说,发州郡兵。王邑说,州郡的兵不能都走,走了,郡县就空了。王莽说,那就都走。
刘歆站在旁边,说,荆州的事,不在荆州,在仓里。王莽说,什么意思。刘歆说,运一石粮,路上要吃两石。王莽看着他,说,你是说,朕的粮,都让路上的人吃了。刘歆说,臣是说,百姓没有粮,才去山里。王莽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说,剿。
王邑在殿上说,荆州几个贼,用不着四十二万。王莽说,用多少。王邑说,十万。王莽说,十万,够了。王邑说,够了。刘歆在旁边说,荆州的贼,不是几个。王邑说,国师怕了。刘歆说,我不是怕,我是算过。
王莽说,算过什么。刘歆说,算过粮。四十二万人,一天吃多少,路上吃多少,到荆州还剩多少。王莽说,你说。刘歆说,到荆州,剩一半。王莽说,一半,也够了。
诸将也有自己的算盘。王凤说,刘縯太强,强的人,不好共事。陈牧说,刘玄弱,弱的人,好说话。张卬说,弱的人,坐在上面,我们在下面,才好做事。他们说得都不大声,但彼此都听见了。
四路兵合在一起,推刘玄为天子,改元更始。这一年是更始元年(公元23年)。更始封官,王匡为定国上公,王凤为成国上公。刘縯为大司徒,刘秀为太常偏将军。刘秀的官职不大,他没有说什么。有人替他抱不平,他说,偏将军,也能打仗。
诸将议取宛城。宛城是荆州的大城,城里有粮。刘縯说,先取宛城,据荆州,再图长安。王凤说,昆阳小,好打,先打昆阳。两边争了起来。刘玄说,先打昆阳。他说话慢,说完,没有人再争。
更始的兵到了昆阳城下。昆阳的城墙不高,护城河也浅。城里的新朝县兵不多,县长听说更始的兵来了,连夜收拾了印,带着家眷跑了。城里的人开了门,把更始的兵迎进去。
王凤进城,先让人清点。粮仓里还有粮,够吃一个月。城里的壮丁三千,兵八九千。王凤让人把米搬上城头,一袋一袋码好,又让人把城门堵死,只留一道小门。他说,王邑要来了,这城,要守。
刘秀在城里转了一圈,看城墙,看井,看粮仓。他对王凤说,城小,人少,守不了太久。王凤说,守多久。刘秀说,守到援兵来。王凤说,援兵在哪里。刘秀说,我去搬。
城里的人听说要守,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,扛到城头。有人把水缸搬到街上,装满水。一个老妇问,要打多久。王凤说,不知道。老妇说,那我就多蒸几个饼。
夜里,王凤巡城。城上的兵抱着刀,靠在墙根睡。他走过去,把一个人的刀抽出来,看了看,又插回去。他说,刀要磨。那兵醒了,说,将军。王凤说,睡吧,明天要用力气。
刘秀挑了十三个人,都是骑过马的。他说,等他们围了城,就出不去了。王凤说,你要走。刘秀说,我去搬兵。王凤说,搬得到吗。刘秀说,搬不到,也得去。
长安。王莽发了州郡兵四十二万,号称百万。他派王邑、王寻做统帅,带虎豹犀象,往南去。出发那天,长安的百姓站在街边看。虎在笼子里叫,豹在笼子里走。有人说,这是去打人,还是去打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