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新

第14章 天灾

新朝皇帝 王莽 第14章

天凤元年(公元14年),缘边大饥。第一个报上来的是并州,刺史的奏报只有八个字:人相食,请开仓。王莽看了三遍,把奏报放在案上,说:“人相食。”这是这一年里,他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又问了一句:“人相食?”阶下的黄门低着头,不敢答。他又问:“谁看见的?”黄门说:“刺史。”他说:“刺史人呢。”

刺史在殿外跪着,走了二十天,鞋底磨穿了。王莽问他: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刺史说:“臣看见的。”他说:“怎么吃的?”刺史说:“先吃死人。”

他说:“死人吃完了呢?”刺史说:“吃活人。”殿里静了很久。王莽说: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让刺史下去,刺史走到门口,他又说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刺史说:“易子而食。”王莽没有说话。

并州之外,幽州、凉州也报了。奏报堆在案上,一份压着一份,王莽看到第七份,不再看了。他让赵永把剩下的搬到偏殿,说,明天再看。

他下了诏,开三仓。仓在边郡,粮从内地运,押粮的民夫一人两斗,路上吃一斗。到了边郡,一车粮剩下半车。

管仓的吏留一成,分到县里,县里再留一成,到百姓手里只剩一成。一个县分到三十石,登记在册的饥民有三千人。县令把粮分成小份,一人一碗。后面的人没有领到,就在仓门口坐着,坐了一天,又坐了一天。

三仓开了两个月,仓吏来报,仓空了。王莽问,粮呢。仓吏说,吃了。他说,吃了多少。仓吏说,都吃了。

各郡报上来的饿死人数,一个月比一个月少。王莽知道是假的,没有问。他让赵永把数抄下来,压在案角。

有个县令没有等到诏书,自己开了仓。粮放完了,他被免了官。走的那天,百姓送到城外,他不敢回头,只说,我对不起朝廷。

一个县分到三十石,三千人,一人一碗,碗底还没有盖住。分到第三天,粮尽了,后面的人还站着,不肯走。差役拿着棍子,也没有赶。

有个民夫死在路上,同乡把他埋在路边,插了一根树枝。到了边郡,押粮的吏在册子上划掉一个名字,说,少了一个人,少了一斗粮。

边郡有两户人家,一家四口,一家五口。两家的男人在村口碰见,说了一夜的话。第二天,两家换了孩子。换的是一个五岁的男孩,一个四岁的女孩。

男人把孩子领回家,说,从今天起,你叫我爹。孩子说,我爹在家里。男人说,你爹不要你了。孩子哭了。男人说,别哭,哭也饿。

那家的男人后来坐在门槛上死了,他把自己那一份留给了小的。邻居说,他坐了两天,第三天没有起来。孩子还在屋里,抱着他的腿,说,爹,我饿。

天凤二年(公元15年),王莽下诏,教百姓煮木为酪。诏书上写,木屑和土,可以充饥。有官员试了,说火候不到,吃了胀。王莽说,再试。

王莽自己也尝了一口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,说,能吃。那天夜里,他吐了,赵永端水进来,他摆手,说,不要告诉人。

试了三个月,吃的人拉肚子。一个老妇在路边捧着碗,说她吃了一辈子树皮,没有吃过木头。有人问她,朝廷的方子灵不灵。她说,朝廷吃过吗。那人没有答。

她把木糊端回家给孙子吃。孙子吃了一口,吐了。她说,吃,吃了就不饿了。孙子又吃了一口,说苦。她说,苦也得吃。猪在圈里闻了闻木渣,不吃。她说:“人不如猪。”说完,她自己吃了。

有个老人吃了两碗木糊,夜里死了。他儿子说他是撑死的,县里的医生说,是饿死的。医生说,木糊不治饿,治不了命。这话传到长安,王莽说:“妖言。”医生被打了二十板,放回家。他回家,把剩下的木屑倒了。

天凤二年夏天,王莽求雨。他在南郊,素服,露坐三日。第一天日头很毒,第二天起了风,第三天天上没有云。百官跪在他身后,没有人说话。他跪到第三天,膝盖磨破了,血渗在席子上。

供桌上落了一只鸟,啄了两口粟米,飞走了。百官抬头看,没有人说话。王莽跪着,没有动,汗从额上流下来,滴在砖上。

刘歆说:“陛下,天不认错,人认错。”王莽说:“朕错在哪里?”刘歆说:“求雨不如放粮。”王莽说:“粮要留给兵。”刘歆说:“没有民,天下也没有了。”

王莽没有放粮。他回宫洗了脸,说,天会下雨的。刘歆说,也许。他说,你不信。刘歆说,臣信陛下。王莽看着他,说,你信的是朕,不是天。刘歆没有说话。

城外有个老农,跪在田里也求雨。他跪了三天,田裂了。有人问他:“皇上也跪了,你知道吗?”他说:“知道。”

他说:“皇上坐了三天,我们跪了三个月。”那人说:“皇上跪的是天。”老农说:“我们跪的也是天。”他抬头,说:“天听不见。”

那天夜里,城外下了一场小雨,地皮湿了一层,天亮就干了。老农趴在地里,用手抠土,抠了半尺,还是干的。他坐在地头,说,天哭了,没有掉眼泪。

天凤三年(公元16年),关东大饥。流民从东边来,聚在城门外,城门不开。他们在城外搭棚子,棚子连成一片。官府在城门口支了粥棚,一天两顿。

粥很稀,能照见人的脸。一个妇人端着碗,说:“这粥,能照见我的脸。”旁边的人说:“照见脸,照不见米。”她说:“是啊。”她把碗舔了。

粥棚的米,是从军粮里匀出来的。匀了十天,军中也开始掺糠。将军上书,说兵不能饿。王莽批了两个字:知道。

粥棚开了十天,关了。城门外的人不走。有人说:“为什么不走?”他们说:“走到哪里去。”有人说:“回原籍。”他们说:“原籍没有粮。”有人说:“那你们想怎么样?”他们说:“我们就死在这里。”

流民里有个老兵,说他打过匈奴。有人问他,匈奴人吃人吗。他说,吃,饿极了什么都吃。那人没有再问。

人堆里有个男人卖孩子,五岁的儿子,换两斗米。有人问,舍得吗。他说,留在这里也是死。买孩子的人把孩子领走了,孩子回头看了一眼,男人蹲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
买孩子的是个没有儿女的妇人。她抱着孩子走,孩子不哭,只是回头。走到城门口,她把孩子放下,说,我去给你买饼。她走进城门,没有再出来。

夜里,一个女人把孩子放在一家门槛上,自己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又回来,把孩子抱走。第二天,她又把孩子放在门槛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回来。

孩子在门槛上哭,哭到没有声音。天亮,有人把孩子抱进屋里。屋里也没有粮。那人说,我养不了你。孩子说,我不饿。

城门外,尸首堆了三天,才有人来埋。挖了一个大坑,一丈深,把尸首放进去,一层土一层人。埋完了,填土,踩实了。第二年,那片地里长的麦子,比别处高。

埋尸的人领了官粮,一具尸首五升。他埋了三百多具,领了十五石。回到家里,他把粮倒进缸里,坐在缸边,一夜没有睡。天亮,他把粮分给了邻居。

天凤四年(公元17年),朝廷卖官。公士十万,上造二十万,一条街上的人都在说。有个姓张的买了公士,把官帽挂在家里,来了客人就戴上,乡里人叫他张公。

张公的十万钱,是卖了三十亩地凑的。地卖了,他成了佃户,租的还是自己原来的田。秋收的时候,他给新东家送了一担谷,东家说,张公客气。

他儿子要出征,他对征兵的吏说:“我是公士。”吏说:“公士也要去。”他说:“我花了十万。”吏说:“兵役是给天下人的。”他儿子走了,他站在门口,官帽还戴着。

张公的官服是绸子的,很轻。他穿着它去地里看,佃户说:“张公,你的衣服不沾土。”他说:“这是官服。”佃户说:“官服不沾土,人也不沾土吗?”他没有答。

他回家把官服脱下来,叠好,放在柜子里。儿子走的那天,他又把官服穿上,送到村口。儿子没有回头,他站到看不见了才回去。

那年冬天,张公病了。他穿着官服躺在床上,说,这样体面。家里人要把官服脱下来,他抓住衣襟,说,让我穿着。他死的时候,官服上都是汗。

地皇元年(公元20年),蝗虫来了。先是一小片,后来遮了天,蝗虫落在田里,田里就空了。老农说:“蝗虫是神虫,不能打。”他儿子拿扫帚去打,被他拦住,说:“打了神虫,要遭报应。”

儿子说,不打,就要饿死。他说,饿死是命,打神虫是罪。儿子还是打了,他在地里点了火,把蝗虫往火里赶,烧了一片,又来一片。

蝗虫烧了一夜,天亮时,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咔嚓响。他儿子蹲下去,捧起一把,说,能吃吗。他爹说,烧焦了,苦。儿子还是往嘴里塞了一把。

他坐在田埂上,说:“打不完。”他爹说:“我跟你说过。”他说:“爹,我饿了。”他爹从怀里摸出半个饼,说:“吃。”他吃了一口,说:“爹,你也吃。”他爹说:“我吃过了。”

他爹说的“我吃过了”,是假的。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。第三天早上,他没有起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儿子掰开他的手,把饼吃了。

官府按斗给饥民发新钱,一斗钱买不到一斗米。一个老农捧着钱,说:“我们要粮,不要钱。”发钱的吏说:“这是朝廷的恩典。”老农说:“钱不能吃。”吏说:“拿去买。”老农说:“买不到。”

他把钱扔在墙根,走了。墙根下扔了一堆钱,没有人捡,风把钱吹得满街都是。

那堆钱,后来被几个孩子捡去玩了。他们用钱打水漂,钱沉下去,水面上一圈一圈。有个孩子说,这钱上有字。另一个孩子说,有字也是钱。

卖官的钱进了少府。库房里,钱堆得比黄金高。管库的吏说,这些钱,买不到粮。

地皇二年(公元21年),王莽下诏,聚黄金。他说:“黄金是天下之根。”有老臣说:“人都死了,要根做什么。”王莽说:“根在,树倒了还能长。”老臣说:“根在,树倒了,根也烂了。”王莽说:“你老了。”老臣说:“臣家里也断粮了。”

王莽去了少府。黄金堆到房梁,一锭一锭,码得整齐。他伸手摸了摸,说:“够了。”刘歆站在他身后,说:“够天下吃一年。”王莽说:“那就明年再种。”刘歆说:“田里没有人。”王莽说:“人都在这里。”

少府的黄金,是几十年攒下的。王莽摸着金子,说,朕幼时,家里没有金子。刘歆说,现在有了。他说,现在有的是天下的,不是朕的。

刘歆把《周礼》里关于荒政的句子抄出来,呈给王莽。王莽看了,说,书上写的,朕都做了。刘歆说,做了,没有做成。

刘歆说,这里是黄金。王莽说,黄金可以换粮。刘歆说,跟谁换。王莽没有说话。他绕着黄金走了一圈,靴底在砖上响。

那个老臣后来饿死了,死在家里,家里人不敢报。过了三天,邻居闻到味,才报了官。王莽听了,说:“朕给过他一斗米。”赵永说:“那是去年的事。”王莽说:“一斗米,能吃一年吗?”赵永没有说话。

赵永去收尸,回来禀报,说老臣手里攥着一份奏报,写的是请开仓。王莽说,烧给他。赵永说,烧了,他就看不见了。王莽说,那就放着。

二月,朝廷派人去关东埋尸。使者回来说,坑太浅,狗扒出来了。王莽说,再挖深三尺。

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,关东人相食。蝗虫飞过,遮了日头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了三天,走到一个路口,把孩子放在路边。她走了十几步,回头,孩子还在。

她又走回去,把孩子抱起来。她坐在地上,说:“娘不是不要你。”孩子说:“娘,我饿。”她说:“娘也饿。”她把孩子抱回家,家里锅是空的。

关东有县,市上挂着羊头,卖的是人肉。买的人不问,卖的人也不说。有个过路的书生看见了,回去写了一篇文章,没有人敢刻。

一个村子里只剩几间空屋,有人推门进去,锅里有一根骨头。骨头被啃得很干净,放在锅底。那人退出来,把门带上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村口有两个人,各拿着一根骨头,对看。一个人说,你吃了吗。另一个说,吃了。第一个人说,我也是。他们站着,没有说话。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,落在他们的脸上。

那年冬天,王莽的案上,有两摞奏报。左边一摞写的是民皆乐业,右边一摞写的是人相食。他把左边放在上面,右边放在下面。有一份从案角滑下去,掉进缝里,他看了一眼,没有捡。

他问赵永,外面还有多少人。赵永说,臣不知道。他说,朕也不知道。殿里很静,能听见更漏的水声。

那天夜里,他先梦见父亲。父亲站在祠堂里,背对着他。他叫了一声父亲,父亲没有回头。他醒了一次,枕头上是湿的。

夜里,他梦见母亲。母亲坐在织布机前,梭子来回。他说:“娘,我饿。”母亲说:“锅里有粥。”他走到锅边,掀开盖子,锅是空的。他回头看母亲,母亲不在了。

他醒了,说:“朕是皇帝。”殿里没有人应。他又梦见一片田,田里没有人,只有风。他站在田埂上,说:“朕的天下,人都到哪里去了。”没有人答。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,土是干的,从指缝里漏了。

梦里的织布声,和他幼时听见的一样。那时候母亲织到半夜,油灯很暗,梭子响一下,他就在旁边数一下。数着数着,就睡着了。

三更,风大了,窗纸响。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,外面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忽然想起,城东那个院子,母亲织布的声音。那声音一直在,响了很多年。

他站着,听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床上,躺下,睁着眼,等到天亮。窗外有风,吹得殿门轻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