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,王莽下诏,四夷的王都改称侯。玺改称章,印上的字,也都要换。诏书发出去,使者分四路走,走了一年,才陆续回来。
出发前,使者在殿上领诏。王莽说,你们去,不是去商量,是去传话。使者说,他们不听呢。王莽说,不听,就记下来。使者说,记下来,然后呢。王莽说,然后朕来办。使者退出去,在殿外站了一会儿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诏书,纸是硬的。
回来的使者说,高句丽的王接了诏,没有说话。句町的王接了诏,说,山里的人,不认字。西域三十六国,有的接了,有的把诏书扔在门口。
王莽说,扔了的,记下来。使者说,记了。王莽说,以后一个一个地算。使者没有说话,退了出去。
西域的商人,在长安的东市上说,西边的路,断了。听的人不信,说,朝廷说,路通着。商人说,朝廷说的,是去年的事。那人说,朝廷骗人。商人说,朝廷不骗人,朝廷只是不知道。
高句丽在辽东的东边。王莽征兵,一家三丁抽二。被抽的人,站在村口,妻子给他烙饼。妻子说,留着路上吃。他说,你们在家吃什么。妻子说,你别管。
征兵的吏进了村,挨家点名。点到李二,李二的娘说,他爹死了,家里就他一个。吏说,一个也征。娘说,他走了,我怎么办。吏说,那是你的事。娘追出去,塞给李二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个饼。李二背起包袱,跟着走了。他娘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看不见。
有个老妇,追到田埂上,把一双鞋塞给儿子。儿子说,娘,我走了。老妇说,你回来。儿子说,回来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,老妇还站在田埂上。
被抽的人,有的逃进山里。山里有林子,有溪水,他们白天躲着,夜里出来,抢边上的村子。边上的村子,也报了官。官说,抓不到。
村子里的田,没有人种。春天到了,草比麦子高。女人背着孩子下地,犁不动,就用手拔。拔了一天,拔不完一垄。
山里的冬天,雪没到膝盖。有人数了数,洞里一共十七个人,来自七个村。逃兵挤在山洞里,烧湿柴,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人说,下山吧。有人说,下山也是死。有人说,那就死在山里。
辽西大尹田谭带兵去剿,中了埋伏,死了。他的部下把尸首抬回来,走到半路,遇到雪。他们把尸首放在树下,说,大人,歇一歇。雪落在尸首上,一会儿就白了。
王莽说,高句丽反了。诏书上写,高句丽侯驺,大逆不道。严尤上书,说,高句丽没有反,是征兵的逼反的。王莽说,他是侯,他管不住他的人,就是他的罪。
严尤说,陛下,高句丽的侯,叫驺。王莽说,把他叫来。严尤说,他不来。王莽说,那就骗他来。严尤说,臣不骗人。王莽说,朕让你骗。
严尤到了高句丽,派人去请驺,说,天子要封你做大官。驺来了,进了帐,看见刀斧手,说,你骗我。严尤说,天子不骗人。天子要你的头。
驺被斩了,头装在匣子里,送回长安。他的随从被放了,说,回去告诉你们的人,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。随从抬着无头的尸首,回了山。
驺的妻子听说丈夫死了,到山下去收尸。她只找到一双靴子,靴筒里有一张饼,是出征前她烙的,还没有吃。她把饼掰开,一半放在靴子边,一半自己吃了。饼很硬,她嚼了很久。
杀了驺以后,王莽下诏,改高句丽为下句丽。边地的老人说,名字改了,人还是那些人。有人说,那恨呢。老人说,恨就更深了。
村里没有学堂,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他写的是“高句丽”,先生说,错了,现在叫下句丽。孩子说,我爹说,还叫高句丽。先生说,你爹错了。孩子说,我爹没有错。
句町在西南。句町王邯,不肯交贡赋。王莽下诏,降邯为侯。邯说,我是王,不是侯。诏书退了回去。王莽说,他不接,就换一个人接。
诏书送到句町,走了八个月。使者回来,说,句町的王,把诏书挂在门口,让风吹。王莽说,吹烂了呢。使者说,他又挂了一张。王莽说,他有多少张。使者说,不知道。
从长安到句町,要翻三座大山。山里的路,是人和马踩出来的。下雨的时候,路成了河。使者说,这路,走一次,少活三年。
牂柯大尹周歆,请邯赴宴,说,天子有赏。邯说,什么赏。周歆说,来了就知道。邯去了,带了二十个随从,一个也没有回来。
周歆在会上杀了邯。血溅在案上,案上还摆着酒。邯的妻子来收尸,周歆说,他是反贼,不能收。她跪在地上,说,人死了,让我埋。周歆说,埋可以,不许立碑。
她背起尸首,走了三天,走到山里,挖了一个坑,把丈夫埋了。没有碑,她在坟前栽了一棵树,说,树长高了,就是碑。
她回到村里,村里的人不敢跟她说话。她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挑水。有人问她,恨吗。她说,恨。那人说,恨谁。她说,恨那个坐在长安的人。
邯的弟弟承,起兵报仇,杀了周歆。他站在山头上,说,我哥哥死了,我要他的仇人死。底下的人喊,报仇。他说,打。益州、牂柯、越巂,都乱了。
承打了两年,兵越打越少。最后一场,他冲在最前面,中了三箭。他的人把他抬回山里,他问,周歆死了吗。人说,死了。他说,那就好。
王莽派冯茂去打,带了十万人。打了三年,死了七万。粮车从成都出发,走一个月到益州。押粮的吏说,一车粮,到地方剩半车。将军说,那半车呢。吏说,路上吃了。
出兵那天,成都的城门挤满了人。有送丈夫的,有送儿子的。冯茂骑在马上,说,打完就回来。底下的人喊,打完就回来。
冯茂上书,说,粮不够。王莽说,益州有粮。冯茂说,粮在城里,城在山里。王莽说,那就攻山。冯茂说,攻不上去。王莽说,攻不上去,就围。
围了半年,城里的人吃树皮,吃完了,吃人。孩子饿得哭,母亲把树皮煮软,喂给他。孩子说,不好吃。母亲说,吃了,就不饿了。
城破了,冯茂进去,看见锅里煮着东西,问,是什么。有人说,是人。冯茂没有说话,退了出来。
他回长安,王莽把他下了狱。囚车走了一个月,他在车里,没有说一句话。他在狱里上书,说,臣带了十万人去,带了三千人回来。臣有罪,可那七万人,不是臣杀的。王莽看了,没有说话。冯茂死在狱里。
他死在狱里,没有人收尸。狱吏把他卷在席子里,埋在城外。坟上没碑,只有一块砖,砖上刻着一个“冯”字。
王莽又派廉丹,发天水、陇西的骑士。骑士骑的是自家的马。到了益州,马病了,人哭了。廉丹说,马死了,再买。骑士说,买不起。
骑士到了益州,水土不服,病倒一半。民夫运粮,一石粮,路上要吃两石。粮不够,就杀马;马杀完了,杀骆驼。
廉丹上书,说,益州不可打。王莽说,不可打,也要打。廉丹说,打下去,人都死光了。王莽说,死光了,地还在。廉丹没有说话。
廉丹杀了自己的马,把马肉分给士兵。他说,马是畜生,人是命。士兵吃着马肉,有人哭了。廉丹说,哭什么,吃完了,还要走。
士兵吃着马肉,想起家里的年猪。有人说,我娘做的腊肉,比这个香。有人说,别说了。那人说,说了,就不饿了。
那天夜里,他又把自己的马鞍擦了。士兵问,将军,明天骑什么。他说,走路。士兵说,走得回去吗。他说,走一步,算一步。
西域在更西边。始建国五年(公元13年),焉耆反了,杀了都护但钦。但钦守城,城破的时候,有汉商求他开门,说,我们都是汉人。但钦说,我是都护,我不能走。
但钦把印挂在脖子上。印是铜的,贴着胸口,凉的。他用手捂了捂,还是凉的。他说,印在,人在。城破了,印还在。后来,印被人捡走,不知去向。
焉耆城破以后,城里的汉商被杀了十几个。剩下的人,改了名字,娶了当地的女子,不再说汉话。有人问他们,从哪里来。他们说,从西边。问的人没有再问。
天凤三年(公元16年),王莽派王骏出西域。王骏带了三十个人,十辆车,车上装的是印。印用黄布包着,一车装十颗。王骏出塞前,刘歆请他吃饭。刘歆说,西域的路,不好走。王骏说,不好走,也要走。刘歆说,为什么。王骏说,因为诏书。
王骏到了焉耆,焉耆王诈降,摆下酒席。酒是马奶酒。王骏喝了一口,说,好酒。焉耆王说,多喝。王骏说,喝完了,还有话要说。焉耆王说,说完再喝。
伏兵起来,杀了王骏。他的随从,只逃出来几个。王骏的尸首,没有找回来。他的儿子在长安,等了一年,等回一只靴子。靴子里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:臣尽力了。李崇退到龟兹,龟兹王说,你们的天下,不要我们了。李崇说,我们是新朝。龟兹王说,新朝,也是你们的。李崇没有说话。
李崇在龟兹住了半年,龟兹王不让他走,也不让他留。龟兹的冬天,比长安暖,他还是冷。他说,我回长安。龟兹王说,路断了。他说,那就等。龟兹王说,等到什么时候。他说,等到路通。龟兹王没有再问。
郭钦带兵,到了西域边上,不救王骏,反而杀了路边的老弱,说是焉耆的人。他的兵到了一个村,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。他说,杀。兵说,他们是焉耆的人吗。他说,长得像。
他上书,说,西域大捷。王莽升了他的官。郭钦回朝领赏,穿了新袍。他在殿上说,西域的兵,不经打。王莽说,好。刘歆站在旁边,看见他的袍角,有洗不掉的血。
陈崇说,国师,捷报写得好。刘歆说,哪里好。陈崇说,陛下看了高兴。刘歆说,高兴了,就还要打。刘歆写捷报,写到“斩首千级”,停了停。他问,真的吗。来人说,将军说,真的。他写了。
严尤从边地回来,王莽问他,四夷怎么样。严尤说,兵不够,粮不够,将不够。王莽说,朕有天下。严尤说,天下,也有人心。王莽说,人心,值几个兵。严尤说,臣不知道。臣只知道,账上有六十万兵,一半在纸上。王莽说,那另一半呢。严尤说,另一半,在边上的城里,等粮。
严尤回长安,路上看见逃难的人。他问,从哪里来。人说,从边上来。他问,边上有兵吗。人说,兵跑了。他问,跑到哪里去了。人说,跑到我们前面去了。
严尤说,陛下,四夷怕的不是兵。王莽说,怕什么。严尤说,怕饿。王莽说,饿,也是兵。严尤说,饿的人,不怕兵。
王莽说,朕不听。严尤说,陛下可以不听,可边上的城,一座一座地空了。王莽说,空了,再建。严尤说,建城的人,也空了。
王莽看着严尤,说,朕是不是周公。严尤说,不是。王莽说,那朕是什么。严尤说,陛下是陛下。王莽说,你下去吧。
严尤退出去,在宫门口,遇见一个断臂的老兵。老兵说,将军,我的手,留在益州了。严尤说,我知道。老兵说,那我的手,白丢了。
老兵说,攻城的时候,石头砸下来,他把手一缩,手没了。他说,命还在。严尤说,命在,就好。老兵说,好什么,手没了,地也种不了。
严尤说,没有白丢。老兵说,那为什么益州还在反。严尤没有说话。老兵说,将军,你告诉我,为什么。严尤说,因为上面的人,不肯认错。
王莽在殿上看地图。地图很大,四边都画了。他指着西边,说,这个地方,杀了朕的都护。刘歆说,陛下,那个地方,叫焉耆。王莽说,朕知道。
王莽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。刘歆说,陛下画的是什么。王莽说,界。刘歆说,界,画在纸上,不画在地上。王莽说,画在纸上,也是界。
刘歆说,陛下,不是地方小了,是我们的人少了。王莽说,图上还是大的。刘歆说,图上是。王莽说,那就够了。
刘歆说,陛下,四夷会不会打到长安来。王莽说,不会。刘歆说,会。王莽说,什么时候。刘歆说,陛下把他们都逼反的时候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他说,你跟了朕多少年。刘歆说,二十六年。王莽说,你说过假话吗。刘歆说,说过。王莽说,什么假话。刘歆说,陛下爱听的那一句。
王莽说,哪一句。刘歆说,四夷都服了。王莽说,那你说,真的。刘歆说,真的,是四夷都反了。
王莽把笔放下。他说,你下去吧。刘歆说,是。他走到门口,王莽说,国师。刘歆站住。王莽说,你说的,朕记住了。刘歆说,陛下记住,就好。
天凤三年(公元16年)冬天,下大雪。宫墙外,有个老兵在等。有人问他,等谁。他说,等儿子。儿子在西域,三年没有信。他说,下雪了,他该回来了。
那人说,冷吗。他说,冷。那人说,回去吧。他说,再等等。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不拍。
老兵的儿子,走的时候十九岁。他记得儿子走的那天,也是下雪。儿子说,爹,我回来给你带一匹西域的马。他说,不要马,要人。
三份“大捷”的奏报,叠在案角。王莽一份一份看,看完,放在一起。他说,四夷都服了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那为什么,还有人在宫墙外等儿子。
王莽把三份捷报,收进匣子里。匣子里还有一张单子,写着四夷的名字。他数了一遍,说,都服了。赵永说,是。他说,都服了,为什么还要兵。
赵永没有说话。王莽说,你去,给他一碗热汤。赵永说,是。他端着汤,出了宫门。
雪地上没有人,只有一行脚印。他顺着脚印走,走到街口,脚印没有了。他站在街口,端着汤,汤凉了。他说,人呢。没有人答。他把汤放在地上,说,凉了,也能喝。
赵永回来,说,没有找到人。王莽说,汤呢。赵永说,放在地上了。王莽说,他喝了吗。赵永说,不知道。王莽说,明天,再送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