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,五威将出塞。十二面旗,旗上绣着新的字,风一吹,字就卷起来。带队的叫王骏,副手叫陈饶。王骏五十岁,在边郡待过;陈饶三十岁,力气大。他们走了二十天,才到单于庭。路上死了两匹马。
出发前一天,王莽把十二面旗授给王骏。他说,旗到了哪里,新朝的界,就到了哪里。王骏接过旗,手有点抖,说,臣尽力。王莽说,不是尽力,是必到。
单于庭在漠北,帐篷一圈一圈,中间一个大帐。单于听说汉使来了,让人杀牛宰羊。他坐在帐里,面前摆着酪,说,汉家的使,来得少了。帐外的风,把帘子吹得一掀一掀。单于没有让人关。
单于每天早上出帐,朝东拜。拜完了,他说,天在看着。王骏看见了,说,单于也拜天。单于说,天,不是你们汉家的。王骏说,新朝的天,也是天。
出了长城,路上都是荒草。有的地方,草里露出白骨,是往年打仗留下的。王骏让人把骨头埋了,说,都是汉人。陈饶说,现在叫新人了。
王骏说,如今不叫汉家,叫新。单于说,新,也是汉。王骏说,新是新的。单于说,新的,还来换印吗。王骏说,正为换印来。
单于庭的女人在挤奶,孩子围着帐篷跑。他们看见汉使的车,停下来看。有个孩子问,那些人从哪里来。女人说,从南边。孩子说,南边有草吗。女人说,有。
旧印是玉的,上刻“匈奴单于玺”。新印是铜的,上刻“新匈奴单于章”。玉是白玉,角上有一个小缺,是当年汉宣帝赐印时磕的。王骏把两颗印放在案上,说,请单于交旧印,受新印。
单于拿起旧印,看了看,又拿起新印,看了看。旧印重,新印轻;旧印凉,新印也凉。他说,玺,是王的意思;章,是臣的意思。王骏说,新朝的制度,王以下都用章。
单于说,我是单于,不是王以下。王骏说,单于,也是新朝的臣。单于把新印放下,说,这印,我不要。新印在案上,铜光晃眼。
王骏说,按新礼,单于要下拜受印。单于说,我见汉家天子,从来不下拜。王骏说,如今是新朝。单于说,新朝的天子,比汉家的天子大吗。王骏说,大。
陈饶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腰间挂着一把斧,是出塞时带的。他走上前,拿起旧印,说,单于既然不要,这印,就作废了。
骨都侯说,这印不能接。左骨都侯说,接了,就是臣。单于说,不接,就是反。他说,汉家要的,就是一个反字。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他一斧劈下去。玉印裂成两半,一半掉在地上,一半还在他手里。碎玉溅在地上,有一片落在单于的靴前。单于站起来,帐里的刀都拔了出来。王骏没有动,陈饶也没有动。骨都侯说,杀了他们。刀已经架在王骏的脖子上,王骏没有躲。
单于抬手,压住了。他说,杀了他们,他们就有理了。帐里静下来,只剩下火的声音。他看着地上的碎玉,说,你们回去,告诉你们的天子,印,是他先砸的。
王骏一行人出了帐。帐外全是兵,一直看着他们上车。陈饶把碎玉揣在怀里,说,这印,我带回去。他的手上,被玉划了一道口子。王骏说,你砸的不是印,是一场仗。陈饶说,我知道。
回程走到一半,下雪了。雪很大,车走不动。陈饶把碎玉贴在胸口,说,这东西,比命重。王骏说,命没了,玉也没用。陈饶说,玉在,命就在。
回程走了十八天。到长安,王骏把碎玉呈上去。碎玉用布包着,打开的时候,布上沾了玉屑。王莽看了,说,砸得好。他把碎玉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王骏说,陛下,单于怒了。王莽说,怒,才好。他把碎玉放进匣子里。
王舜说,陛下,单于的旧印,是汉家赐的,砸了,怕有人说。王莽说,谁说。王舜说,天下人。王莽说,天下人,连印都没有见过。
王莽下诏,改“匈奴”为“降奴”。诏书用新字写,字是古文,匈奴人不认得。诏书送到国师府,刘歆看了,说,这个字,臣不写。他把诏书推回案边,推得很慢。王莽说,为什么不写。刘歆说,写下去,就是打仗。
王莽说,打,也是他们先打。刘歆说,陛下改了人家的名,人家才打。王莽说,朕改的是名,不是地。刘歆说,名,也是地。
王莽说,你不写,有人写。陈崇接了诏书,写了。写完,他拿给刘歆看,说,国师,你看,写得好不好。刘歆说,好,好得能杀人。陈崇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刘歆回到家,把诏书的草稿烧了。他的妻子问,烧什么。他说,烧字。妻子说,字也能烧。他说,字最容易烧。
诏书送到单于庭。单于让人念,念到“降奴”,念的人停了。念的人是汉人,在匈奴住了二十年。他念完,跪下来,说,单于,我念错了。单于说,念下去。念完,单于说,降奴,是骂我。
他又下了一道诏,改单于的名。单于原名囊知牙斯,王莽说,太长了,改叫“知”。诏书送到,单于看了,说,我的名字,是父母给的。他的声音不大,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他把诏书扔在帐外。帐外的雪,落在诏书上,字慢慢糊了。风吹了三天,诏书烂了。牧羊的老人捡起来,看了看,说,这上面写的什么。有人说,写的是单于的新名字。老人说,名字,写在纸上,人就变了吗。
部落里的人听说了,有的说,单于该打;有的说,打不过。老人说,汉家换一个天子,就换一个说法。说法换了,羊还是那些羊。
王莽又改“单于”为“服于”。这一回,连使者都不好意思念。单于连诏书都不接了。他把新印放在帐外,跟旧诏书放在一起。雪落下来,印上积了一层白。没有人去扫。
始建国三年,王莽征兵。诏书上说,这是最后一战。十二部,共三十万,说是要打匈奴。边县的男人都被征了,田里只剩女人。有的女人把犁套在自己身上。
有个老妇,三个儿子都被征了。她家有三亩地,男人死得早,三个儿子是她的命。她送到村口,说,你们回来一个。大儿子说,娘,我们回来。二儿子没有说话。三儿子说,娘,你回去。
老妇天天到村口等。有一天,有人从北边回来,带了一只鞋。她认得那只鞋,是二儿子的。她把鞋抱在怀里,说,人呢。那人说,没有看见。
村里只剩老人。有的老人把门关上,不再出来。狗被吃了,鸡也被吃了。有人问,匈奴在哪里。老人说,在北边。又问,北边多远。老人说,走到你走不动,就到了。
县里的吏挨家敲门,门板上用炭画一道。画一道,出一个男丁。有人问,画两道呢。吏说,出两个。有人把炭擦了,吏又画上,说,擦不掉的。
军营里的粮不够。管粮的官吏,把斗改小了。士兵吃马料,吃树皮。有人逃,被抓回来,砍了头,挂在营门上。将军说,谁再逃,就是这个下场。
将军上书,说,粮尽了。书是用血写的,写在撕下来的衣襟上。王莽说,没有粮,就抢匈奴的。将军说,抢不到。王莽说,那就抢边上的。将军没有说话。
王莽把将军召回,说,你没有罪。将军说,臣有罪。将军跪在殿上,甲上还有泥。王莽说,你有粮,就能打。将军说,臣没有粮。王莽说,朕给你粮。粮到了,只有一半。
征来的兵往北走,路上有人回头看。押队的吏说,看什么。兵说,看家。吏说,家没有了。兵说,没有了,也看。
士兵每人一天二两。有人饿死,有人杀马。马杀完了,杀骆驼。骆驼杀完了,就看着北边,说,匈奴怎么还不来。
将军巡营,看见一个士兵在磨刀。他问,磨刀做什么。士兵说,打仗。将军说,打得过吗。士兵说,打不过。将军说,那还磨。士兵说,磨了,死得快点。
始建国四年(公元12年),云来长安。云是王昭君的女儿,嫁在匈奴,人称须卜居次。她进宫,拜见王政君,说,母亲让我来问安。
王政君说,你母亲好吗。云说,好。王政君说,她想汉家吗。云说,她不说。王政君说,她恨汉家吗。云说,她也不说。
云说,母亲在塞外,种了一棵槐树。树种了十年,没有开花。她说,长安的槐树,三年就开花。母亲说,这里的土,不一样。云说,她至死都想着长安。
云走的那天,王政君送到宫门。云说,太后,我回去了。王政君说,你还能来吗。云说,不知道。她上了车,没有回头。
云在长安住了三个月。她不会说长安的话,宫里的人笑她。她看见宫里的树,说,母亲说,长安的槐树,开花的时候,满城都是香的。王政君说,现在也是。云说,我看不见。
王政君说,你母亲,还恨先帝吗。云说,母亲不恨。王政君说,她该恨。云说,她说,恨,也回不去。王政君没有说话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云走的时候,留了一包土,说,这是塞外的土。王莽让人把土送到长乐宫,呈给王政君。他说,让她看看,塞外的土,也是土。
单于病了。他病了一个冬天,帐里的火,没有灭过。他躺在帐里,对儿子说,我死了,你不要先打,也不要先服。儿子说,为什么。单于说,先打,打不过;先服,服不完。
单于说,汉家把天下改成纸上的样子。纸上的字,今天改,明天改。你跟着改,改不完;你不改,他就打。儿子说,那怎么办。单于说,等。
单于病着,还让人把帐门打开。他说,我要看南边。儿子说,南边有什么。单于说,有我没去过的地方。儿子说,那是什么地方。单于说,长安。
单于把儿子叫到床前,把旧印的碎片交给他。他说,这印,是你祖父的。儿子说,碎了。单于说,碎了,也是印。你留着,别忘。
始建国五年(公元13年),单于死。新单于即位,王莽又派人送印。使者走了两个月,回来的时候,瘦了一圈。新单于接了印,不拜。他说,又是这一套。使者说,单于,这是新朝的印。
新单于把印放在帐外,跟旧诏书放在一起。他说,印,是给人看的;羊,是给人吃的。帐外的老人说,羊认得草,不认得印。
使者回到长安,说,新单于收了印,没有拜。王莽说,没有拜,就是不服。使者说,他说,又是这一套。王莽说,这一套,还要用一百年。
边上的烽火台,一台接一台。匈奴的骑兵来了,点火;走了,也点火。火从北边传到长安,要走三天。三天里,长安的人都在等消息。
烽火台上,两个士兵守着。一个说,点吗。一个说,没有看见匈奴。一个说,上面要看见火。一个说,那就点。火点起来,两个人看着,说,又白点了。
王莽看着地图。地图的北边,是一片白。他说,画了,就都是我们的了。他让人去画,画到单于庭,图上写“降奴”。
刘歆站在旁边,说,图上对了,地上没有。王莽说,地上,早晚会有。刘歆说,陛下,地上的人,快没有了。
王莽说,朕的天下,四夷都要归服。刘歆说,陛下,四夷没有归服,边民先跑了。王莽说,跑到哪里去。刘歆说,往南跑,往山里跑。
王舜说,陛下,打不起了。王莽说,不打,四夷就不怕了。王舜说,打,天下就怕了。王舜说,打了,他们也不怕。王莽说,那什么才怕。王舜说,粮。
陈崇说,陛下,匈奴又入边了。王莽说,杀。陈崇说,杀谁。王莽说,杀匈奴。陈崇说,找不到匈奴。王莽说,那就守。
陈崇说,守不住。王莽说,那就死守。王莽说,守不住,也要守。陈崇说,粮呢。王莽说,从关内调。陈崇说,关内也没有了。
陈崇没有说话。他退出去,站在殿外,看见宫墙下的老兵,断了一条腿,正在等什么。他问,你等谁。老兵说,等儿子。陈崇把自己的饼给了他。
老兵说,儿子在边上了三年,没有回来。陈崇说,会回来的。老兵说,将军说,打完就回来。陈崇说,打完了吗。老兵说,不知道。
长安的谣言起来了。有人说,匈奴到了太原。有人说,到了上郡。米价涨了三倍,米铺门口排着队。有人排了一天,没有买到。
米铺门口,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排了一天。轮到她了,米卖完了。她跪下来,说,我孩子两天没有吃了。掌柜说,明天来。她说,明天,孩子还在吗。
王莽把边报堆在案角。他一份一份看,看完一份,放在左边;没有看完的,放在右边。左边的越堆越高,右边的,也越堆越高。
王莽把边报数了一遍,一共四十三份。他数完,又数一遍,还是四十三份。他说,四十三份,都是坏事。赵永说,陛下,也有好事。王莽说,哪一件。赵永没有说话。
皇后说,陛下,他们服了吗。王莽说,服了。皇后说,那为什么还打。王莽说,因为不服。皇后说,服了,还打吗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皇后说,他们服了,我们还有人吗。王莽说,有。皇后说,在哪里。王莽说,在田里,在城里,在边上。皇后说,我看不见。王莽说,朕看得见。
塞外下大雪。帐篷压塌了,牛羊冻死了。单于站在雪里,看着南边。南边是长城,长城上没有灯。他说,汉家的灯,也灭了吗。
王莽夜里做梦,梦见单于来了。单于把印放在案上,说,还你。王莽说,你不要了。单于说,不要了。王莽说,那朕也不要。
他醒了。案上没有印,只有一份边报。边报上说,匈奴又入边了,杀了一百人,抢了三百头羊。他把边报放下,说,明天再看。
窗外的风很大。他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见北边那个“降奴”,墨还没有干。他伸手,摸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墨。他说,会干的。他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。
赵永端来一碗汤。王莽说,放着。赵永说,陛下,凉了。王莽说,凉了,也能喝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说,没有味道。赵永说,是盐放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