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新

第11章 刘歆

新朝皇帝 王莽 第11章

绥和元年(公元前8年),刘向死在天禄阁的书案旁。那天他校书校到夜里,案上摊着一卷竹简,手里还拿着笔。天亮的时候,有人来送水,看见他伏在案上,以为他睡着了。案上还有一杯水,凉了。

他手里那卷简,是《说苑》的稿子。稿子改到一半,最后一行的字,写歪了。刘歆把父亲的手从案上拿下来,那支笔还握着,握得很紧,他掰了掰才掰开。

刘向临死前说,书比天下重。刘歆说,天下,也是书里写的。刘向说,书是写天下的,不是天下写书。他说完,喘了一会儿,说,比我重。

刘歆幼时,父亲让他抄书。抄错一个字,打一下手心。他抄了三年,字比父亲写得好。父亲说,字好,不算好,要懂。他说,我懂。父亲说,你懂什么。他说,我懂书里的话。父亲说,书里的话,是给人用的,不是给人背的。

刘歆接了父亲的位子,继续校书。他接位子那年,四十二岁。父亲的丧期,他只守了三个月。天禄阁里的书,有一万多卷,有的齐,有的残。他每天早上进去,晚上出来,出来的时候,身上都是灰。阁里冬天冷,他揣着手校书;夏天热,他把脚泡在水盆里。

晒书的日子,他把书搬到院子里,一卷一卷摊开。有的简压久了,粘在一起,要用手一点一点分开。有的字被虫蛀了,秃了半边,他就拿别的本子对。晒到下午,日头偏了,再一卷一卷收回去。

有一回,他翻到一卷残简,上面写着“周公曰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写的:此简残缺,不知何人所说。他看了很久,把简放回去。

他信的,是古文经。今文经他也读,只是读的时候,总想对一对。古文经是鲁恭王拆孔子的旧宅时,从墙里出来的,字是古字,跟当时通行的今文不一样。古字难认,他认了二十年,才认全。《左氏春秋》《毛诗》《逸礼》《古文尚书》,都是这一路。

他把古文经拿给太常博士看。博士看了,说,这是伪书。刘歆说,怎么是伪书。博士说,字是古字,可书里的事,跟今文对不上。

刘歆说,对不上,也许是今文错了。博士说,今文用了几百年,没有错。刘歆说,用了几百年,就没错吗。博士说,你说它错,你有什么。

刘歆说,我有书。博士说,书,谁都能造。刘歆说,那今文,谁造的。博士说,圣人传的。刘歆说,圣人传的,也是人写的。

有一回,他指着一个字说,这个字,今文写错了。博士凑过来看,说,你看错了。刘歆说,我对着三个本子看。博士说,三个本子,也可能一起错。刘歆说,那什么本子不错。博士说,圣人的本子。刘歆说,圣人的本子,谁见过。

两人争了三天。争到最后,博士说,你要立古文,先改祖宗的规矩。刘歆说,祖宗的规矩,也是人定的。博士说,你这话,是要杀头的。刘歆说,杀头,也比我看着书错下去强。

古文经没有立成。反对的人多,赞成的人少。刘歆被排挤出京,到河内做太守。他在河内待了三年,把当地的旧书收了一遍。收来的书,装了十几车,后来运回长安。有的书,藏在山洞里,有的书,埋在墙里。

他写了一篇《移让太常博士书》,把博士们骂了一遍。文章传回长安,有人读了叫好,有人读了骂他狂。有人把文章抄在墙上,第二天就被刷了。他把文章抄了几份,寄给朋友。

王莽那时候还在南阳。他听人说,长安有个刘歆,跟博士们吵了三天。他读到这篇文章,说,这个人,有胆。后来他回了长安,做了大司马,把刘歆召回来说,这些书,能治天下吗。

刘歆说,能。王莽说,凭什么。刘歆说,凭大将军信。王莽说,我信,天下不信。王莽说,朕读过你的文章,夜里读的,读到天亮。刘歆说,那就让天下信。

王莽说,怎么让天下信。刘歆说,立学官,开学馆,让读书人读。王莽说,书上的字,很多人不认得。刘歆说,臣可以注。

古文经立了学官。刘歆做了国师,封嘉新公。明堂讲学,听的人有一千多。他站在台上,讲《周礼》,讲到井田,说,这是周公的制。台下有人记,竹简不够,就记在衣袖上。

立学官那天,太学门口挤满了人。有个从洛阳来的书生,背着竹箱,说,我走了七天,就为听这一讲。刘歆说,讲完了,你回去吗。书生说,回去。刘歆说,回去讲给他们听。

有学生问,《周礼》能治天下吗。刘歆说,书能,人不能。学生说,为什么。刘歆说,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学生说,那读了做什么。刘歆说,读了,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王莽也来听。他坐在下面,听了半天,问,这《周礼》,是周公写的吗。刘歆说,后人整理的。王莽说,后人整理的,还算周公的吗。

刘歆说,制是制,书是书。王莽说,朕要的是制。刘歆说,制在书里。王莽说,书里的制,跟天下的制,一样吗。刘歆说,不一样。

王莽说,哪里不一样。刘歆说,书上的田,没有人种过。王莽说,现在有人种。刘歆说,现在种田的人,不是书上的人。王莽说,朕有天下,不能没有田。

王莽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他不喜欢听书里的人不能种田。刘歆站在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,说,陛下,书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用的。王莽没有回头。

刘歆写《周礼》的注,写了几十万字。写到夜里,眼睛疼,就拿湿布敷一敷。有的地方,原文说不通,他就改一个字。改完了,他在注里写,此字疑误。他知道,这不是校书,是造书。

禅让的文,也是他写的。他写“摄皇帝”,王莽说,改成“假皇帝”。他写“假皇帝”,王莽说,改成“皇帝”。他改了,改完,把底稿收起来。从此,宫里叫他刘秀,宫外还叫他刘歆。

汉家的玉玺,是王舜去要的。王政君摔了玺,玺上崩了一个角。王舜回来,说,补上。刘歆说,怎么补。王舜说,用金。刘歆说,金补的,跟玉不一样。

王舜说,不一样,也是玺。刘歆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父亲说的,书比天下重。他拿起笔,把禅让的文,又改了一遍。

哀章献金匮,上面写着“王莽为真天子”,还有十一个人的名字。铜匮是新的,边上的铜锈是假的。王莽看了,说,这些人,都是谁。哀章说,天意。王莽说,天意,也要有人。他按着名单,一个一个封了官。

那时候,街上还有一句谶,说,刘秀为天子。王莽让人去找叫刘秀的,找到几个,都封了官。找完了,他想起了国师。

他又下了一道令,让刘歆改名刘秀。刘歆说,臣叫刘歆,叫了五十多年。王莽说,改了,就是刘秀。刘歆说,陛下,这是臣的名字。

王莽说,名字,是朕给的。刘歆说,名字,是父亲给的。王莽说,父亲,也是朕的臣。刘歆没有说话,跪下,说,臣叫刘秀。

他改名的第一天,有人叫他,他没有应。那人又叫了一声,他才回过头,说,我叫刘歆。那人说,宫里说,你叫刘秀。他说,宫里说的,是宫里。

始建国二年(公元10年),甄丰案发。甄丰的儿子甄寻,造了一道符,说,甄丰当为帝。王莽杀了甄丰,又杀了刘棻。刘棻是刘歆的儿子。

刘棻被押到狱里,刘歆去看他。刘棻说,父亲,我没有造符。刘歆说,我知道。刘棻说,那为什么杀我。刘歆说,因为你姓刘。

刘棻说,姓刘的,都杀吗。刘歆说,杀得完,就都杀。刘棻说,那我改姓。刘歆说,改了,也晚了。他伸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
刘棻死的时候,二十三岁。刘歆去收尸,尸首上有血,他用手擦,擦不干净。他把儿子的眼睛合上,合了两次,又开了。狱里的灯很暗,他凑近看,儿子的脸上有泪痕。他说,棻儿,闭上眼睛。

他把儿子的尸首运回家,埋在城外。埋完了,他站在坟前,说,父亲,书比天下重,可天下,比儿子重吗。没有人答他。

他把儿子的书,搬到天禄阁,放在自己案边。有人问,这些书,还有人读吗。他说,放在这里,不丢。他把书一本一本摆好,摆了一夜。

扬雄也在天禄阁校书。他听说刘棻死了,从阁上跳下来,没有死,摔断了腿。刘歆去看他,说,你跳什么。扬雄说,我怕。

刘歆说,怕什么。扬雄说,怕他们也杀我。刘歆说,你姓扬。扬雄说,姓什么,不重要。刘歆说,那什么重要。扬雄说,活着。

刘歆没有说话。他看见扬雄的案上,还摊着书,书翻到一半。他说,书还没有校完。扬雄说,校完了,给谁看。刘歆说,给以后的人。扬雄说,以后的人,还记得我们吗。

地皇二年(公元21年),王临案发。王临是王莽的儿子,跟宫女原碧私通,怕事泄,想杀王莽。刘歆的女儿刘愔,是王临的妻子。她回娘家,告了密。

刘愔说,父亲,王临要杀陛下。刘歆说,你怎么知道。刘愔说,他跟我说了。刘歆说,他为什么跟你说。刘愔说,他信我。刘歆说,你告诉我,我就要告诉陛下。

刘愔说,我知道。刘歆说,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。刘愔说,因为我是你的女儿。刘歆看着她,看了很久,说,你回去。刘愔说,回去,他会杀我。

刘歆说,你不回去,陛下也会杀你。刘愔说,那我该怎么办。刘歆说,我不知道。他转过身,说,你走吧。刘愔走了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王莽赐刘愔死。刘歆免冠,在宫门外顿首待罪。黄门出来,说,陛下说,他的儿子也死了。刘歆说,臣知道。黄门说,陛下说,都一样。

刘歆说,不一样。黄门说,哪里不一样。刘歆说,他的儿子,是他杀的;我的女儿,是我杀的。黄门没有说话,进去了。

刘愔死的那天,刘歆没有去收尸。他坐在家里,写了一夜的字。写的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第二天,他把写的东西烧了。

过了几天,他去女儿家收东西。屋里很空,只剩一把梳子。他把梳子揣在怀里,说,这个,我留着。回来的路上,他没有说话。

地皇四年(公元23年)六月,昆阳败。四十二万大军,回来的人不到一万。刘歆在宫里,听见报信的人说,完了。他问,什么完了。报信的人说,兵完了。刘歆说,四十二万,打一座小城。报信的人说,城没有破,兵破了。

七月,王涉来找他。王涉是王根的儿子,跟刘歆是旧交。王涉说,国师,你姓刘。刘歆说,我现在叫刘秀。王涉说,你心里,还姓刘。

刘歆说,你想说什么。王涉说,天下要变了。刘歆说,变成什么。王涉说,变成刘家的。刘歆说,刘家,也未必好。

王涉说,你的儿子,死在始建国二年;你的女儿,死在地皇二年。刘歆说,我知道。王涉说,你还替王家守着吗。刘歆没有说话。

王涉说,你会看天象。刘歆说,会。王涉说,天象说什么。刘歆说,说汉家要复兴。王涉说,那你跟我们干。刘歆说,跟你们,干什么。

王涉说,劫了王莽,开城门,迎汉军。刘歆说,汉军在哪里。王涉说,在东边,几百里。刘歆说,几百里,要走几天。王涉说,三天。王涉说,你是国师,你说一句话,比我们十个人管用。

刘歆说,三天,够了。他答应了。那天夜里,他站在院子里看星。星很亮,他看了很久,说,我要把我造的东西拆了。

他们定了日子。董忠带兵守宫门,王涉带宗室进宫,刘歆在里头接应。日子定在十月。还没到十月,陈崇告了密。

王莽把刘歆叫去。刘歆跪下,王莽说,你也要反。刘歆说,臣反臣自己写的那些字。王莽说,字,是你写的,反,也是你反的。

刘歆说,臣写的字,杀了臣的儿子。王莽说,朕的儿子,是朕杀的。刘歆说,陛下的儿子,是陛下杀的;臣的儿子,是臣写的字杀的。

王莽说,你自己走。刘歆站起来,退出去。他回到家里,把禅让文的底稿找出来,点了一把火。火烧起来,他站在旁边看。

老仆说,字也能烧。刘歆说,能。老仆说,烧了,就没了。刘歆说,字最容易烧。他看着火,火光照着他的脸。灰飞起来,落在他的袖子上,他没有拍。

火烧到一半,他伸手,从火里抢出一片竹简。简上只剩两个字:天下。他把简放在案上,说,留这个。

火灭了,他服了毒。毒发的时候,他坐在案前,看《左传》。翻到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他停了停,说,郑伯,也逼走了自己的弟弟。

他看见父亲写的小字,在旁边:书未读完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几个字,手垂下去。他七十二岁。案上有一盏灯,灯油快尽了。窗外的天,还没有亮。

王莽来看他的尸首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案上的人,说,你也走了。王莽伸手,把刘歆的衣角拉平。没有人应他。他说,国师。还是没有人应。

他说,他叫刘秀。赵永说,陛下,他叫刘歆。王莽说,朕给他改的名,叫刘秀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东边,也有一个刘秀。

刘歆的妻子来收尸。她把《左传》放进薄棺,说,你后悔吗。尸首没有回答。她把棺盖盖上,说,你不后悔,我后悔。

王莽回宫,坐在殿上,说,没有人给朕写文章了。赵永说,陛下,还有臣。王莽说,你写不了。赵永说,臣识字不多。

王莽说,他写的字,还在。赵永说,在。王莽说,人没了,字还在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字在,人就在吗。赵永没有说话。

那天夜里,王莽梦见刘歆。刘歆站在天禄阁上,手里拿着一卷简。王莽说,你下来。刘歆说,臣在上面,看得远。王莽说,你看见什么。

刘歆说,看见东边,有一个人,也叫刘秀。王莽说,那是朕改的名。刘歆说,名字,改得了人,改不了天。他说完,把简扔下来。

王莽伸手去接,简散了,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。他醒了,枕边没有简,只有风。他说,刘歆。没有人应。他说,刘秀。

窗外,天还没有亮。他坐起来,看见案上摊着一卷书,是《周礼》。他翻到一页,上面有刘歆的注,注里写着:此法可行于今。注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:行之,则天下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