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建国五年,王政君病了。她病在长乐宫,病了一个月。王莽每天去看她,坐在床边,问她吃了没有,睡得怎么样。她大多时候不答,闭着眼。王莽坐在床边,看着她,想起她的手,从前是暖的,现在凉了。
有一天,她睁开眼,问,汉家的庙还在吗。王莽说,在。她说,在哪里。王莽说,在渭陵。她说,那是坟,不是庙。王莽说,庙在心里。她说:“心里,看不见。”王莽没有说话。
她说,你把庙拆了。王莽说,朕没有拆。她说,你改了。王莽说,改了名,庙还在。她说,改了名,就不是汉家的庙了。
王莽说,姑母,天下没有不变的。她说,天下变,庙也变。王莽说,庙是给天下人看的。她说,天下人看的,是刘家的庙。王莽说,现在是大新的天下。
她没有说话,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树,叶子落了一半。她说,你走得远了。王莽说,朕走的是周礼的路。她说,周礼的路,走到哪里。
王莽说,走到天下太平。她说,太平了吗。王莽说,快了。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说:“我活了八十四年,没有见过太平。”
王莽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,又说,宇儿恨你吗。王莽说,不知道。她说,你知道。王莽说,他知道他错了。她说,他不是知道错了,他是死了。王莽说,他犯的是死罪。她说:“死罪,也是你定的。”
王莽的手放在膝上,握了一下。她说,获儿呢。王莽说,也死了。她说,你还有安儿,还有临儿。王莽说,是。她说,你别再杀了。王莽说,朕不杀了。她说:“你说过。”
王莽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。她的手很轻,像一把干柴。他说,姑母,你歇着。她没有答。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,说,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王莽说,朕从前是什么样。她说,从前你给凤儿尝药,手是抖的。王莽说,朕现在也抖。
她看了看他的手,说,不抖了。王莽把手收进袖子里。她说,嬿儿好吗。王莽说,好。她说,她恨你吗。王莽说,不知道。她说,你也知道。
那天夜里,她睡着了。王莽坐在床边,坐到半夜。赵永说,陛下,回去歇着吧。王莽说,朕再坐一会儿。他坐到天亮,她的呼吸,一点一点轻下去。
第二天,她醒了,精神好了一些。她让人给她梳头,梳完了,照了照镜子,说,老了。宫女说,太后不老。她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那天下午,她问,今天是什么日子。宫女说,二月十六。她说,元帝的忌日快到了。宫女说,还有几天。她说,我等不到了。
下午,她又睡了。睡到傍晚,她忽然睁开眼,说,汉家……的……话没有说完。她的手垂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王莽伸手,把她的眼睛合上。
他没有哭。他站在床边,站了很久。赵永递上一块巾,让他擦脸。王莽没有接。他说,朕没有哭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把巾接过来,握在手里,握湿了。赵永说,陛下,节哀。王莽说,朕知道。他转身走出长乐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回到长乐宫,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。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暖。他坐了一会儿,暖也没有了。他看见梳妆台上有一把梳子,梳子上有几根白发。
他把白发收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他说,姑母,你看着朕。没有人答他。他把梳子放回原处,梳子上的齿,断了一根。窗外的树,叶子又落了几片。
服丧的时候,大臣议礼。有人说,太后是汉家的太后,当用汉家的礼。有人说,太后是大新的太皇太后,当用大新的礼。议了三天,没有议出结果。
王莽说,朕是她的侄子。大臣说,陛下是天子的身。王莽说,天子的身,也是她养大的。大臣说,礼不可乱。王莽说,礼是朕定的。
他定了三年之丧,自己穿孝服,住在偏殿。大臣说,天子之丧,没有三年的。王莽说,朕不是天子,朕是她的侄子。
丧礼办得很重。送葬的队伍,从长乐宫排到渭陵,排了十几里。队伍经过渭陵的时候,有个老兵跪在路边,说,太后保重。百姓站在路边看,有人说,这是天子的丧。有人说,这是汉家的丧。没有人说,这是大新的丧。
谥号还是“孝元皇后”。有大臣说,大新的天下,不该用汉家的谥。王莽说,她是汉家的皇后,也是朕的姑母。大臣没有说话。王莽说,谥号不改。大臣说,史官会写。王莽说,让他写。
葬在渭陵,跟元帝合在一起。下葬那天,王莽站在陵前,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上去。他说,姑母,你看错了臣。风把土吹起来,落在他的孝服上。他没有拍,让土留在上面。
送葬回来,他脱下孝服,换上朝服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了看自己,说,朕老了。赵永说,陛下还壮。王莽说,壮什么,头发白了。
过了几年,他议九庙。他说,周礼有九庙,天子七庙,诸侯五庙。大新是天子,当有九庙。大臣说,九庙,要有九位祖先。王莽说,朕有。
他一位一位数:黄帝,虞帝,陈胡公,田敬仲,济北王,济南伯王,元城孺王,阳平顷王。数到第八位,他停了停,说,往后,是朕的父亲。大臣没有说话。
黄帝是初祖,虞帝是始祖。陈胡公是陈国的君,田敬仲是陈国逃到齐国的人,济北王是田氏改姓王氏的起点。一代一代,改姓,迁国,最后到了王莽。
有大臣小声说,这世系,太远了。王莽说,远,才是祖。大臣说,远,也可能接不上。王莽说,朕说接得上,就接得上。他让人把家谱抄了一份,抄了三个月。
他要在九庙里,放他父亲的牌位。大臣说,陛下的父亲,没有做过天子。王莽说,朕做了天子,他就是天子的父亲。大臣说,礼,不是这么定的。
王莽说,朕就是礼。大臣跪下来,说,陛下,礼是天下人的礼。王莽说,天下人的礼,也是朕定的。大臣没有再说话,跪了很久,膝盖疼,没有起来。
图纸画出来,他改了三处。黄帝庙加高一丈,虞帝庙加宽,门改成三座。匠人说,加高,要加料。王莽说,加。匠人说,加料,要加钱。王莽说,加。
纳言算了一笔账,说,九庙的钱,够全国吃一年。王莽说,够吃一年,就修。纳言说,修了庙,就没有饭。王莽说,没有饭,也要修。
纳言说,陛下,百姓会饿。王莽说,饿,也要有庙。纳言说,庙不能吃。王莽说,庙是给后人看的。纳言说,后人,也要吃饭。王莽说,后人,会记得朕的庙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图纸,看了很久,说,那就少修一座。纳言说,少修一座,也不够。王莽说,那就再少修一座。纳言说,陛下,九庙,少一座,就不是九庙了。
王莽说,那就修。他把图纸卷起来,说,钱的事,你去想办法。纳言退出去,站在殿外,站了很久,说,想什么办法。
各郡征铜。百姓家里的铜器,又收了一遍。有人把铜盆交上去,说,这是我娘的嫁妆。收铜的吏说,交了,就是官家的。那人说,官家要它做什么。吏说,铸庙里的器。
动工那天,征了几万民夫。民夫从各郡来,背着铺盖,带着干粮。工地上搭了棚子,棚子连成一片,像一个小城。
征地的时候,有个老农不肯走。他说,我祖宗的坟在这里。官差说,庙要建在这里。老农说,庙建在哪里,我管不了;我祖宗的坟,不能动。官差说,动了,给你迁。
老农说,迁到哪里。官差说,迁到别处。老农说,别处,不是我祖宗的地方。官差说,上头定的。老农说,上头知道这里有坟吗。官差说,不知道。
老农坐在坟前,坐了一天。第二天,官差来,把坟刨了。老农看着骨头被捡出来,装进一个坛子。他没有哭,只是说,爹,儿子不孝。他把坛子抱在怀里,走了。官差在后面喊,坟地要平。他没有回头。
工地上,石头从山上运下来。石头很大,要几十个人拉。有一天,一块石头滑了,砸死了三个人。官差把尸体抬走,用席子盖着,放在棚子后面。
吴匠人的儿子,也在工地上。他抬石头,抬了三个月。有一天,石头压下来,压断了他的腿。抬回家,躺了三天,死了。死的时候,他爹在庙里,没有见到。吴匠人回来,看见儿子的脸,伸手摸了摸,说,凉了。
吴匠人回来,看见儿子的尸体,没有说话。他坐了一夜,第二天,又去庙里。他说,庙要修完。工头说,你歇两天。他说,不歇,歇了,就想。
有个民夫逃了。抓回来,打了二十鞭。官差说,你为什么逃。民夫说,田荒了。官差说,田荒了,庙不能荒。民夫说,庙是皇帝的,田是我的。
官差说,田也是皇帝的。民夫说,田是皇帝的,种出来的粮,是我的。官差说,粮也是皇帝的。民夫没有说话,低下头,挨了二十鞭。打完了,他爬起来,说,我还逃。
工地上的人,一天吃两顿。早上一碗粥,晚上一碗粥。粥里有时有菜,有时没有。有人饿得走不动,躺在棚子里。官差来查,说,装病。躺的人爬起来,接着抬石头。
县令来工地送粮,看见仓里空了,说,百姓没有种子了。官差说,种子,明年再说。县令说,明年,种什么。官差说,种什么,是百姓的事。
王莽来工地看。他看见民夫吃的饭,是糠和菜。他尝了一口,说,怎么吃这个。官差说,粮不够。王莽说,给他们加粮。官差说,加多少。王莽说,每人二两。
官差说,二两,不够。王莽说,不够,也比没有强。他走了。民夫看着他的背影,说,这是皇帝吗。有人说,是。有人说,不像。王莽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地皇二年(公元21年),九庙建成。九座庙,一座比一座高。黄帝庙最高,虞帝庙最宽。门都是三座,朱红的,钉着铜钉。远远看去,像九座小山。
建成那天,王莽去看。他从第一座走到第九座,走了半天。他站在黄帝庙前,抬头看,说,高。刘歆说,高。他说,朕的庙,比汉家的太庙高吗。刘歆说,高。庙门外,有个老妇蹲在地上烧纸,烧的是给儿子的。王莽看见了,没有让人赶。
他说,高多少。刘歆说,三倍。他说,好。他走进庙里,看见黄帝的像,看了很久,说,朕像他吗。刘歆说,像。他说,哪里像。刘歆说,都是开国之君。
祭祀那天,用了太牢。牛、羊、猪,各九头。乐工奏乐,舞者跳舞。王莽穿着礼服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台阶有九十九级,他走得很慢。
他念祭文,念到黄帝,声音很响;念到虞帝,声音低了一些;念到济北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他停了停,接着念,念的是自己的父亲。刘歆站在下面,听见了,没有说话。
祭到一半,天阴了。有老臣说,天不悦。王莽说,天洗庙。雨下起来,把庙前的土打湿了。乐工的手冻裂了,血沾在竽上,还是吹。庙里的祭器,有一件是用收来的铜镜铸的,上面还留着镜背的花纹。
他要把父亲的牌位请进庙里。大臣说,偏殿。王莽说,正殿。大臣说,正殿,是黄帝的。王莽说,朕的父亲,不能放在偏殿。大臣说,礼。
王莽说,朕就是礼。他在正殿门口站了很久,转身走进偏殿,把牌位抱起来,擦去上面的灰,放在案上。他说,父亲,你先在这里。牌位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他住在斋宫。他梦见父亲,站在庙门外,不进。他说,父亲,进来。父亲说,这是天子的庙。他说,你是天子的父亲。父亲说,我不是。王莽说,你是。父亲说,你的庙里,没有我的位置。
他醒过来,天还没有亮。他坐在床上,听见外面的雨声,说,父亲,你也不认朕了。
庙修完,工地上的人散了。吴匠人没有走。他坐在庙后的砖堆上,一块一块地看。砖上刻着名字,是民夫刻的。他找了一会儿,找到儿子的名字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,名字很清楚。他说,儿,庙修好了。他把砖抱起来,想带回家,走了几步,又放下。他说,放在这里,也算有个地方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了。
工地边上,立了一块木牌,写着“九庙毕”。有河东的老妇来找儿子,问,我儿子在这里吗。官差说,人都散了。老妇说,散到哪里去了。官差说,不知道。
老妇在木牌前站了半天,说,他说修完庙就回来。官差说,也许在路上。老妇说,路上,走了三个月了。她坐下来,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饼,掰了一半,放在木牌前。她说,儿,娘等你。
城南的田,荒了一半。庙修了两年,田就荒了两年。有农民站在田埂上,看着荒草,说,这庙,能当饭吃吗。旁边的人说,不能。他说,那修它做什么。
旁边的人说,皇帝要修。他说,皇帝吃天下的,不吃田。旁边的人说,皇帝也吃田。他说,那他不知道田荒了吗。旁边的人说,知道,也修。农民说,他知道田荒了,还修庙。旁边的人说,庙比田重要。
王莽回宫,皇后问他,庙修好了。他说,修好了。皇后说,死了很多人。他说,修庙,总要死人。皇后说,死了很多人。他说,朕知道。
皇后说,你从前不这么说。王莽说,从前,朕没有庙。皇后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脸,看着窗外,说,天晴了。王莽说,晴了。
那天夜里,绿林的奏报送到。他看了,放在一边,说,明天再看。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他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地图上,南边有几个郡,画成了红色。红色是他让画的,表示有贼。他看着那片红,说,会平的。他伸手,摸了摸红色,手指上没有颜色。
他六十四岁了。他站在地图前,站到天亮。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白起来。他回头,看见案上的九庙图纸,说,朕还有时间。他把图纸卷起来,放进匣子里。匣子里还有一张旧图,是未央宫的。未央宫的图,比九庙的旧,纸都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