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建国元年,王莽改官名。诏书说,周礼的官制,才是正制;汉家的官名,是秦留下的,不合古。于是三公九卿,一夜之间,都换了名字。王莽说,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这话是孔子说的,他信。
大司农改成羲和,大理改成作士,太常改成秩宗,大鸿胪改成典乐,少府改成共工,水衡都尉改成予虞。每个新名,都有一个古字,笔画多,念起来拗口。
诏书贴到各衙门,官吏围着看。有个老吏,做了三十年文书,认得的字不少。他把新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到“予虞”,停了停,说,这两个字,是什么意思。
旁边的年轻人说,不知道。老吏说,不知道,怎么当差。年轻人说,上头说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老吏说,上头说叫什么,百姓知道吗。年轻人说,百姓不用知道。老吏的孙子在旁边,念了一遍新官名,念得又快又顺。老吏说,你怎么记得。孙子说,老师教的。老吏说,老师教了,你就会。孙子说,会了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老吏没有说话。他回到案前,把旧文书的封面撕下来,换上新的。新封面上写着“共工”,他看了半天,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。他把旧封面收进柜子,柜子里有一叠旧封,他隔几天就翻一次。
第二天,有个郡守到长安上书。文书递上去,被退了回来。退文的人说,官名错了。郡守说,哪里错了。退文的人说,大司农,现在叫羲和。
郡守说,我写的时候,还是大司农。退文的人说,写的时候是,递的时候不是。郡守说,那怎么办。退文的人说,重写。郡守重写了三遍,才递进去。回到驿馆,他把旧官名写在手心里,看了一夜。第二天洗手,字没了。
递进去的文书,署的还是旧官名的人,罚俸一个月。一个月不多,可官吏的俸禄本来就薄。有人被罚了,回家跟女人说,这个月,少吃点。
女人说,为什么罚。那人说,官名写错了。女人说,官名,不就是个名吗。那人说,名错了,就是错。女人说,那人呢。那人说,人没错。女人把米减了半升,孩子问为什么,女人说,你爹写错了名字。
发俸禄那天,小吏捧着簿子,站在库里。簿子上,一个人有两个名,旧名用墨写,新名用朱写。他念一个,发一个,念到“共工”,没人应。
他又念了一遍,还是没人应。他抬起头,说,共工是谁。一个老头站起来,说,是我。小吏说,你从前叫什么。老头说,少府。小吏说,那你怎么不答应。老头说,我叫了三十年少府,还没习惯共工。他领了俸,数了数,说,少了。小吏说,扣了罚。老头说,罚什么。小吏说,上月署名,写的是少府。
太学里的书生,抄诏书,抄着抄着,抄成了旧名。抄完交上去,被罚抄一百遍。他抄到第五十遍,把笔放下,说,老师,我抄的是新名,心里想的是旧名。
老师说,那就把心也改了。书生说,心怎么改。老师说,多抄几遍。书生又抄,抄到第一百遍,还是在“少府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把抄好的交上去,老师看了,说,最后一遍,还是少府。书生说,我改不过来。
长安也改了名,叫常安。有商人写信回家,信上写“常安”。家里人不认得,以为他搬到了别处,托人打听,打听了半年,才知道常安就是长安。
商人回家,他娘说,你怎么搬到常安去了。商人说,我没有搬。他娘说,信上写的。商人说,长安改名叫常安了。他娘说,长安叫了二百年,怎么说改就改。
商人说,上头改的。他娘说,上头改,你就跟着改。商人说,不跟着改,信寄不回来。他娘说,那以后写信,写长安,还是写常安。商人说,写常安。他娘说,我不认得。商人回到铺子,把招牌上的“长安”改成“常安”。改了一半,他停了停,又把那一半改回去。她把信收进匣子里,说,这信我不认得,等你爹回来再看。他爹死了三年。
南阳改叫前队。有个信使,送文书到南阳,走到县门口,被拦住了。守门的吏说,文书上写的是前队,这里没有前队。信使说,前队就是南阳。吏说,南阳是南阳,前队是前队。
信使说,上头改的。吏说,上头改的,我这里没有收到。信使说,那你收不收。吏说,不收。信使在门口站了半天,把文书揣回怀里,找了个客店住下。客店老板问他去哪里,他说,前队。老板说,前队就是南阳。
第二天,他又去,吏换了人。新吏看了看文书,说,前队,就是这里。信使说,昨天的人说不是。新吏说,昨天的人,昨天就调走了。信使抬头看县门上的匾,匾上写的还是“南阳”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进去。
县名也改。有个县,三月里改了两回。先叫善治,后叫久安。县宰姓李,刻了三枚印,一枚善治,一枚久安,一枚旧的。他把三枚印摆在案上,不知道用哪一枚。
上头来文,问,县里的事办得怎么样。李宰写了三张纸,一张署善治,一张署久安,一张署旧名。写完,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看了半天,选了一张递上去。
递的是旧名。过了几天,退回来了,说,县名错了。李宰又重新写,写善治。又退回来,说,善治改久安了。李宰第三次写,写久安,才递进去。县里的百姓来办事,问,县寺在哪里。人说,在久安宰治。百姓说,久安是哪里。人说,就是善治。
他把三枚印收进匣子里。匣子里还有一枚印,是他爹留下的,刻着更旧的名。他把那枚印拿出来,摸了摸,又放回去,说,爹,你的印,也没有用了。李宰把三枚印埋在后院,埋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老妇到县里找县寺。她走了半天,找到一条街,街上的门都关着。她问人,县寺在哪里。人说,县寺没有了。老妇说,没有了,到哪里告状。
人说,现在不叫县寺,叫宰治。老妇说,宰治是什么。人说,就是县寺。老妇说,县寺为什么叫宰治。人说,上头改的。老妇说,上头改,我找谁。
人说,找宰。老妇说,宰是谁。人说,就是县令。老妇说,县令为什么叫宰。人说,上头改的。老妇说,上头改来改去,我怎么找。
那人叹了口气,领她走到街尾,指着一扇门,说,就是这里。老妇看了看门上的匾,匾上写着“久安宰治”。她不认得“宰治”两个字,只认得“久安”。
乡里也改名。有的乡叫安亭,有的叫永安亭,有的叫安亭。两个县,各有一个安亭。送信的人,常常走错。走到安亭,问,这是哪个安亭。人说,你找哪个安亭。
送信的说,我找安亭。人说,安亭有两个。送信的说,文书上只写安亭。人说,那就看运气。送信的把两封信都送了一遍,才送对。一封信是报丧,一封信是贺喜。收信的两户人家,一家哭了,一家笑了。送信的站在街上,鞋底磨破了,说,这一趟,跑了两天。
王莽在宫里,看新铸的印。印是铜的,字是古文的,一笔一画,都很讲究。他把印拿在手里,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光着,什么也没有。他把印按在纸上,印出来的字是反的。他看了半天,说,反的,也是字。
他问刘歆,这些印,百姓认得吗。刘歆说,不认得。王莽说,官吏呢。刘歆说,官吏也不认得。王莽说,那怎么办。刘歆说,慢慢就认得了。
王莽说,慢慢,要多久。刘歆说,一代人。王莽说,太久了。刘歆说,改名,本来就是一代人的事。王莽说,朕等不了一代人。朝会上,他叫一个大臣,叫的是新官名。那人没有应,他又叫了一遍,那人才跪下,说,臣不认得这个名。
刘歆没有说话。王莽把印放下,说,你说,朕改这些名,对不对。刘歆说,名,是实的宾。王莽说,什么意思。刘歆说,实是主人,名是客人。
王莽说,客人来了,主人就该迎。刘歆说,客人来了,主人不认得,就麻烦了。王莽说,那就让主人认。刘歆说,主人认客人,要时间。王莽说,朕有时间。
王安在旁边,听见了,说,父亲,名字是给人叫的。王莽说,叫,也要叫对。王安说,叫对了,东西还是那个东西。王莽说,东西是那个东西,名不是那个名。
王安说,名变了,东西会变吗。王莽说,会。王安说,怎么变。王莽说,名一变,人就不知道怎么做了。王安说,那就不做。王莽说,不做,天下就乱了。改郡名的公文堆在案上,他一张一张看,看到天亮。
王安没有说话。王莽说,你不懂。王安说,我是不懂。他退出去,走到门口,回头说,父亲,我从前叫王安,现在也叫王安。
王莽愣了一下。他说,你没有改名。王安说,我没有改,可我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了。他说完,走了。王莽坐在殿上,看着案上的印,看了很久。
夜里,王莽念新官名。他一个一个念,念到“羲和”,想起大司农;念到“共工”,想起少府;念到“予虞”,想起水衡都尉。念到后来,他念不下去了。
他让人把少府的旧印找来。旧印是铜的,边角磨圆了,字也浅了。他拿在手里,看了半天,说,这印,跟了朕多少年。赵永说,二十多年。
王莽说,它现在叫什么。赵永说,叫共工。王莽说,共工的印,铸了吗。赵永说,铸了。王莽说,旧印呢。赵永说,熔了。王莽说,熔了。
他把手摊开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说,熔了,就没有了。赵永说,陛下,印是铜的,熔了,还能铸别的。王莽说,铸别的,也不是它了。
匈奴那边,也改了名。单于的印,原来刻的是“匈奴单于玺”,王莽让人改成“新匈奴单于章”。印送过去,单于拿在手里,看了半天,扔在地上。
单于说,我的名字,是父母给的。送印的使臣说,这是大新的印。单于说,大新,我没有听过。使臣说,大新就是中国。单于说,中国换一个皇帝,就换一个名吗。
使臣说,名换了,天下还是那个天下。单于说,天下是那个天下,印不是那个印。他把印捡起来,扔回给使臣,说,拿回去,我不要。使臣走后,单于把印放在帐外,跟旧诏书放在一起。夜里下雪,印上落了一层白。
使臣把印带回来,王莽看了,说,他不要,就放在边境上。刘歆说,放在边境上,他会捡。王莽说,捡了,就是认了。刘歆说,捡了,也可能是扔。
西域三十六国,王都改成了侯。诏书送过去,有的王接了,有的王没有接。接了的,把侯印挂在帐里。没有接的,把诏书扔在路边,让风吹走。
始建国四年(公元12年),高句丽的王,改叫下句丽侯。诏书送到,王不接,起兵。边吏来报,王莽说,他是侯,怎么敢起兵。边吏说,他不认这个侯。王莽说,不认,就打。
句町的王,也改了侯。诏书送到,王说,山里没有人认字。使臣说,不认字,也认印。王说,印是铜的,我这里有的是铜。使臣说,这是天子的印。
王说,天子的印,管得到山里吗。使臣说,管得到。王说,那天子知道山里种什么吗。使臣说,不知道。王说,不知道,怎么管。使臣没有说话。
王光在新都,写信来,落款写“前队王光”。王莽看了,说,他倒记得快。赵永说,公子在新都,新都改前队,他不得不写。王莽说,不得不写,也是写了。
他提起笔,想回信,落款写“王莽”。写了两个字,又停了。他看着“王莽”两个字,说,这个名字,没有人改。赵永说,陛下的名字,谁敢改。
王莽说,没有人改,可它也不是从前的名字了。赵永说,名字还是那两个字。王莽说,字是那两个字,人不是那个人了。
地图也换了新名。郡、县、乡、亭,一层一层,都换了。换完,挂在大殿的墙上。王莽站在地图前,看了半天,说,这个图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刘歆说,图上的名字变了,地方没有变。王莽说,地方没有变,人变了。刘歆说,人是那些人。王莽说,人还是那些人,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。
刘歆说,他们会知道的。王莽说,什么时候。刘歆说,等他们叫顺了口。王莽说,叫顺了口,要多久。刘歆说,一代人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地图上的一个点。那个点,从前叫南阳,现在叫前队。他摸了一会儿,说,朕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他顺着地图往南找,找了半天,找不到新都。刘歆说,新都改叫新安了。
有个老人,到长安找亲戚。他走了半个月,走到城门口,问,这是长安吗。守门的人说,这是常安。老人说,我问的是长安。守门的人说,长安改常安了。
老人说,我找长安。守门的人说,这里就是。老人说,这里不是。守门的人说,怎么不是。老人说,我年轻的时候来过,城门不是这个样子。
守门的人说,城门修过。老人说,城门修过,名字也修过。守门的人说,名字是上头改的。老人说,上头改,我管不了;我只知道,我叫了六十年的南阳。
守门的人没有话说。老人坐在城门口,从怀里掏出一个饼,掰了一半,慢慢地吃。吃完了,他站起来,说,我进去看看。他走进城门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在城里转了三天,才找到亲戚。亲戚说,你怎么才来。老人说,我找的是长安。亲戚家的孩子问,长安是哪里。老人说,长安就是这里。孩子说,这里叫常安。
王莽问赵永,你叫什么名。赵永说,臣叫赵永。王莽说,赵永,没有改。赵永说,臣的名,是父母给的。王莽说,父母给的,好。
王莽说,朕的名,也是父亲取的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父亲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不知道朕会做皇帝。赵永说,陛下。王莽说,他要是知道,也许会取别的名。
那天夜里,王莽又梦见荒田。田里没有人,只有风。他问,田在哪里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