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莽第一次改钱,是在居摄二年。那时候他还没有登基,刘婴还是皇太子,年号还是居摄。他下了一道令,铸错刀、契刀、大钱,跟五铢钱一起用。
错刀一枚,值五千;契刀一枚,值五百;大钱一枚,值五十。错刀是铜的,上面嵌着错金,像一把小刀。契刀也是刀形,比错刀小。大钱是圆的,中间方孔,比五铢大一圈。
铸出来的第一批,送到宫里。王莽拿在手里看,看了很久。错刀上的字,是他自己写的,笔画弯弯曲曲,像虫。他问刘歆,这字,百姓认得吗。
刘歆说,不认得。王莽说:“不认得,才显得贵重。”刘歆说,贵重,也得有人用。王莽说,用着用着,就认得了。刘歆没有说话,把错刀放回盘子里。
令下到长安市上,商人围着看。有人拿错刀买了半石粟,卖粟的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说,这是钱吗。买粟的说,官家铸的。卖粟的说,官家铸的,也不能当饭吃。
买粟的说,你到官铺去换。卖粟的说,官铺换不换。买粟的也不知道。两个人站在街上,一个拿着刀,一个拿着粟,站了半天。最后,卖粟的把刀还给他,说:“你还是给五铢吧。”
五铢是旧钱,汉家铸的,用了一百多年。百姓认五铢,不认新钱。新钱太贵,一枚错刀,抵得上一家人半年的粮。有人拿错刀去交税,税吏说,这钱,找不开。
那人说,不用找。税吏说,不用找,我也不能收。那人说,为什么。税吏说,上头没有说收不收。那人说,上头铸的,上头不收。税吏说,上头铸的,上头也没有说收。
那人把错刀收起来,说,那我拿回去。税吏说,拿回去,也花不出去。那人说,花不出去,我留着看。他把错刀揣进怀里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税署的门。
那人回到家,把错刀给女人看。女人说,这是钱?那人说,官家说的。女人说,能买什么。那人说,什么都能买。女人说,那你去买一斗米。那人去了,空着手回来。
始建国元年,王莽登基,又改了一次钱。错刀、契刀都废了,因为「劉」字里有金刀。五铢也废了,因为五铢是汉家的钱。新铸的是小钱,一枚值一。
小钱比五铢轻,字也小。官家说,从今天起,只用小钱,五铢不许再用。令下得急,各县收五铢,收了就熔,熔了铸小钱。百姓手里的五铢,一夜之间,成了铜。
小钱铸出来,一串一串,用绳穿着。有人拿一串小钱去买布,绳子断了,钱撒了一地。他蹲在街上捡,捡一枚,掉两枚。旁边的人说,这钱,太轻了。
有个卖饼的,收了一辈子五铢。那天他收了两个五铢,被市署的人看见,连人带饼,带走了。饼摊在街上,凉了。他的女人来收摊,问,人呢。旁边的人说,带走了。
问,为什么。说,收了五铢。女人说,五铢不是钱吗。旁边的人说,从今天起,不是了。女人把饼收进篮子,收了一半,手停了。
她说,那我们从前的钱,都到哪里去了。没有人答她。街上的钱,一天比一天少。百姓不敢用钱,用谷,用帛,用盐。一斗粟换一尺布,一尺布换半斤盐。
官家说,以物易物,是倒退。可百姓说,倒退,也比饿死强。市上的官铺,收钱,不收谷;百姓没有钱,就不进官铺。官铺的门开着,柜台后面的人,坐着打盹。
那天夜里,女人把饼热了热,放在桌上。孩子问,爹呢。女人说,爹出门了。孩子说,什么时候回来。女人说,不知道。孩子没有再问,拿起饼,咬了一口。
始建国二年,王莽第三次改钱。这一次,他造了宝货。宝货分五物六名二十八品,金、银、龟、贝、钱、布,各有各的价。二十八品,最贵的是金,最贱的是小钱。
王莽把二十八品摆在殿上,让公卿看。公卿看了半天,有人问,这龟甲,怎么分辨真假。王莽说,看花纹。那人说,花纹,也能刻。王莽说,刻的,不一样。
中间的,有龟甲,有贝壳,有布币。布币是铜的,做成布的样,上面有字。诏书把二十八品的名目、大小、轻重、价钱,一条一条写下来,写了十几张纸。
市署的小吏,人手一张,背。有个小吏,背了三天,背不下来。他去找主事,说,太多了。主事说,背不下来,就照单子念。小吏说,单子上的字,我也不认得。
主事说,不认得,就学。小吏说,学不会。主事说,学不会,就别当这个差。小吏说,不当,吃什么。主事没有说话。小吏把单子叠好,放进袖子,回市上去了。
那天有人拿了一枚龟甲来买布。龟甲是白的,有花纹。小吏翻了半天单子,没有翻到,问,这是第几品。那人说,不知道,官家发的。小吏说,官家发的,也有品。
那人说,你自己看。小吏看了半天,说,像是侯龟。那人说,第七品值多少。小吏说,单子上写,值三百。那人说,三百,我就买一匹布。小吏说,一匹布,二百。
那人说,那你找我一百。小吏说,找什么。那人说,找我一百钱。小吏说,找你一百,你得给我一百。两个人在柜上争了半天。最后,买布的没买成,龟甲还在手里。
龟甲的事,传到王莽耳朵里。他问刘歆,二十八品,真的太多了吗。刘歆说,多。王莽说,多,可以少。刘歆说,少,就得改。王莽说,那就改。刘歆说,改,又要重铸。王莽不说话。
他走出官铺,站在街上,把龟甲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龟甲是透的,太阳照过来,花纹像水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龟甲揣进怀里,走了。
私铸的钱,越来越多。官钱轻,私钱重,百姓把官钱熔了,掺上铅,铸私钱。一枚官钱,能铸三枚私钱。官家查私铸,查得严,查到就杀。
长安市上,隔几天就有人被押到西市,砍头。头挂在竿子上,风吹着,一晃一晃。
有个铸私钱的,被抓的时候,正在炉子前。炉子里的铜,还红着。他女人扑上来,抱住他的腿,说,他不是铸钱的,他是打铁的。差役说,打铁的,炉子里是什么。有个孩子,在路边捡了一枚私钱。他拿回家,给他爹看。他爹说,在哪捡的。
孩子说,路边。他爹说,扔了。孩子说,为什么。他爹说:“私钱,杀头。”孩子说,我没有铸。他爹说,捡了,也算。孩子把私钱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那天夜里,市署的人来敲门。门开了,问,什么事。说,有人看见你家孩子捡了私钱。他爹说,扔了。说,扔了,也得走一趟。他爹被带走了。
孩子追到门口,喊,爹。他爹回头,说,回去,把门关上。孩子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没有关门。风从门里灌进去,吹得灯一晃。
他爹被打了二十杖,放回来。孩子给他上药,问,爹,疼吗。他爹说,不疼。孩子说,骗人。他爹说,疼,也比杀头强。孩子说,那钱,我不该捡。他爹说,记住就好。
王莽又下了一道令:百姓家里的铜器,都要交官,官家给钱。铜器收了,熔了铸钱。锅、盆、镜、壶,都收。有个妇人,把陪嫁的铜镜拿出来。
镜子背面有花纹,是她娘给的。她擦了擦,交给收铜的吏。吏给了她一枚小钱。妇人说,这镜子,值一百。吏说,铜器,按斤算。妇人说,斤两,也不止一枚钱。
吏说,上头定的。妇人说,上头知道镜子值多少吗。吏说,不知道。妇人把镜子拿回来,抱在怀里,说,那我不交了。吏说,不交,就是私藏铜器。
妇人说,私藏,也比白送强。吏说,私藏,要罚。妇人说,罚什么。吏说,罚钱。妇人说,我没有钱。吏说,那就拿东西抵。妇人说,拿什么抵。
吏看了看她怀里的镜子,说,就拿这个抵。妇人说,你们收了,也是熔。吏说,熔了,是官家的。妇人把镜子递过去,手在抖。
收铜的吏走了,妇人把镜子放回柜子里。她坐了一会儿,又把镜子拿出来,用布擦了擦。镜子里的她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说,娘,他们要熔你。
铜器收得多了,农具就贵了。一把锄头,从前八十钱,现在一百二十。一个农夫站在铁铺门口,看了半天,没有进去。铁铺的人说,买不买。农夫说,贵。
铁铺的人说,铜贵了。农夫说,铜贵了,锄头就贵。铁铺的人说,对。农夫说,那我不买了。铁铺的人说,不买,你拿什么种田。农夫说,用手。
铁铺的人说,手,刨得动吗。农夫说,刨不动,就不种了。农夫走了。铁铺的人把锄头放回架上。架上的锄头,一天比一天少,买的人,也一天比一天少。
铁铺的人把锄头放回架上,自己也拿了一把,掂了掂。他女人说,你也要种田。铁铺的人说,不种田,吃什么。他女人说,铺子呢。铁铺的人说,铺子,迟早要关。
市上的米,一天一个价。月初,一石米一百钱;月中,一百五十;月底,二百。官家说,这是奸商囤积。商人说,这是钱不值钱。官家不信,抓了两个商人。
抓的两个商人,关在牢里。牢里没有米,只有水。商人说,我们囤米,是为了卖。狱吏说,卖给谁。商人说,卖给买得起的人。狱吏说,买不起的呢。商人说,买不起的,不该买。
有个妇人,拿了一根银簪去买米。银簪是她出嫁时戴的,戴了二十年。米铺的人接过来,看了看,说,这簪子,值多少。妇人说,值一石米。
米铺的人说,半石。妇人说,从前值两石。米铺的人说,从前的钱,跟现在的钱,不一样。妇人说,那就半石。米铺的人给了她半石米。
她把米装进袋子,背起来,走了几步,袋子破了,米撒了一地。她蹲下来,一粒一粒地捡。街上的人绕着走,没有人帮她。她捡了半天,捡回半袋。
剩下的,被车轮碾进土里。她坐在地上,看着土里的米,妇人说:“我的簪子。”没有人应她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坐了很久,才站起来。
她坐在地上,一个孩子过来,帮她捡。孩子的娘在远处喊,回来。孩子说,她米撒了。他娘说,回来,别管。孩子捡了一把,放在她袋子里,跑了。
王莽在宫里,也在看钱。他把二十八品摆在案上,一枚一枚地看。看了半天,他问刘歆,你说,百姓会用吗。刘歆说,不会。王莽说,为什么。
刘歆说,太复杂。王莽说,复杂,才显得郑重。刘歆说,郑重,不能当饭吃。王莽说,你总是说不能当饭吃。刘歆说:“因为百姓要吃饭。”
王莽说,朕也知道百姓要吃饭。刘歆说,知道,跟做到,是两件事。王莽没有说话。他拿起一枚布币,布币是方的,上面有字。他念了一遍,字是古文的。
他说,这字,好看。刘歆说,好看,不认得。王莽说,认不得,可以学。刘歆说,学,要时间。王莽说,朕有时间。刘歆说,百姓没有。
王莽把布币放下,说,那就慢慢来。刘歆说,慢慢来,钱等不了。王莽说,钱为什么等不了。刘歆说,钱不等,人就要等死。王莽看了他一眼,说,你这话,重了。
刘歆说,臣说的是实话。王莽说,实话,也不该这么说。刘歆说,那臣不说了。刘歆退出去。王莽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二十八品又数了一遍。
数到最后,他忘了第一枚是什么。他又从头数。数到第三遍,他还是忘了。他把第一枚拿起来,看了看,说,你是哪一品的。钱没有回答他。
他把二十八品收进匣子,又拿出来,重新摆。摆到半夜,案上还是那些钱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月亮,只有风。
天凤元年,王莽第四次改钱。这一次,他把大钱、小钱都废了,只留货布、货泉两种。诏书说,这是最后一次。诏书下了,市上更乱。
百姓手里的钱,又不能用了。有人把大钱藏在墙缝里,有人埋在地下,有人扔进井里。有个老吏,收拾屋子,翻出一串五铢。五铢是汉家的钱,藏了十几年。
他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,又放回箱底。他儿子问,爹,这钱还能用吗。老吏说,不能。儿子说,那留着做什么。老吏说,留着,是个念想。
儿子说,钱也有念想。老吏说,钱没有念想,人有。他把箱子盖上,说,等我死了,你把它埋了。儿子说,埋了,就没人知道这是钱了。
老吏死的那年,儿子把箱子挖出来。箱子里的五铢,锈了,串钱的绳子烂了。儿子抓了一把,放在手里,很轻。他想了想,没有埋,又放回箱子里。
那一年,关东的米,一石卖到一千钱。百姓拿着钱,买不到米。有人用钱糊墙,说,这墙,比钱值钱。
糊墙的人,是个泥瓦匠。他说,钱糊在墙上,墙就厚了。有人问,钱不是钱吗。他说,钱是钱,墙是墙。墙能挡风,钱不能。王莽听说了,说,这是谣言。他让人去查。
查的人回来说,不是谣言,是真的。王莽说,为什么。查的人说,因为钱太多,米太少。王莽说,钱多,是朕铸的。查的人说,钱多,米没有多。
王莽说,米为什么没有多。查的人说,种田的人少了。王莽说,人到哪里去了。查的人说,逃了。王莽说,为什么逃。查的人说,税重,役重,钱不值钱。
种田,还不如逃。王莽不说话。他低头看案上的钱,货布、货泉,一枚一枚,排得整整齐齐。他伸手,把一枚货泉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,只有一道浅浅的痕。
他用指头摸了摸,王莽说:“朕铸的钱,朕自己都认不全。”刘歆在旁边,说,陛下,钱是给人用的,不是给人认的。王莽说,那朕铸它做什么。刘歆说,陛下铸它,是为了改。
王莽说,改,有什么不对。
刘歆说,陛下,钱上的字,是臣写的。王莽说,你写的,你认得吗。刘歆说,臣认得。王莽说,百姓呢。刘歆说,百姓不认得。王莽说,那写了做什么。刘歆说,写给认得的人看。刘歆说,改,没有不对;改得太多,人就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。王莽沉默。他把钱收进匣子里,盖上盖。匣子是铜的,上面也刻着字。
他摸了摸匣子,说,这匣子,也是钱。那天夜里,他又梦见荒田。田里没有人,只有风。他问,田在哪里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