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均六筦的诏书,是始建国二年(公元10年)春天发的。诏书很长,抄在简上,贴在六座城的市楼下面:长安、洛阳、邯郸、临淄、宛、成都。诏上说,盐、铁、酒、铸钱、名山大川,都归官管。诏书最后说,敢非议五均的,投诸四裔。念到这一句,人群静了一下,又骂起来。
五均司市,管物价;百姓有难处,可以赊,可以贷。诏书抄了三天,抄坏了两张纸,写字的人说,字太多,手酸。
东市贴诏那天,围了很多人。识字的人念,念到“盐铁归官”,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。念的人停了停,接着念。念到“赊贷”,有人问:“赊了,要不要还?”
念的人说,要还。祭祀丧纪,不要息;治产业,年息一成。问的人说,一成,也比从前狠。人群笑了。笑完了,有人问,张家不是被杀了吗。没有人答他。
赵司市站在市楼上,看着下面。他是新设的官,管东市的物价。他身边站着两个书吏,抱着账本,账本是新的,纸还是白的。
贴完诏,赵司市把商人叫到市楼下,说有话说。商人站了几排,有的穿着绸,有的穿着麻,都不说话。赵司市说:“从今天起,买卖要按市平。”
市平是官府定的价,每季中月评一次。商人问,市平比市价低,怎么办。赵司市说:“低,也得卖。”商人说,亏本呢。赵司市说:“亏本,你别卖。”
商人说,不卖,吃什么。赵司市说,那你别亏本。商人里有人笑。赵司市说,笑什么。那人说:“大人,我的田去年被收了。”
赵司市说,田是田,市是市。那人说,田没了,我拿什么买粮。赵司市说,拿钱。那人说,钱也没有。赵司市说,那就去赊。那人说,赊了,拿什么还。
赵司市不说话了。他挥了挥手,让商人散了。商人散了,骂声没有散,在街上传了半条街。赵司市站在楼上,听见了,没有说话。有个老商人走得很慢,走到街角,回头看了一眼市楼。
每季中月,市楼上挂出市平。粟一石,一百钱;布一匹,二百钱;盐一斗,一百钱。字写在木牌上,挂得高高的,风一吹,木牌晃,字也跟着晃。有个孩子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
卖粟的老妇站在牌子底下,看了很久。她的粟,昨天卖一百二十钱。今天挂一百。她问书吏,我卖多少。书吏说,一百。老妇说:“一百,我不卖。”
书吏说,不卖,就收摊。老妇说,收就收。她把粟袋扎紧,背起来,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官府有粟吗?”书吏说,官府没有粟。
老妇说,那我卖给谁。书吏说,卖给要买的人。老妇说,要买的人,都去买官粟了。书吏说,官粟也没有。老妇站了一会儿,把粟袋放在地上。她蹲下来,手放在袋口上,像护着一只鸡。
布商张三,家里有二十匹布。市平挂出来,布一匹二百,他的布,进价一百八。他算了算,还能赚。可过了三天,官布上市了。
官布一匹一百五,粗,可是便宜。张三的布,一匹也卖不出去。他把布藏在后院,用席子盖着。市署的人来查,掀开席子,看见二十匹布。
张三说:“这是我自己穿的。”查的人说,自己穿,穿二十匹。张三说,家里人多。查的人说,人多,穿得完吗。张三不说话。
查的人说,藏布,杖二十,布充官。张三被按在街上,打了二十杖。打完,他趴在地上,看着自己的布被抱走。抱布的人里,有一个是他从前的伙计。张三喊了一声那伙计的名字,伙计没有回头。
铁也归官了。官铺里的锄头,比从前轻,价钱比从前贵。一个农夫拿起锄头,掂了掂,说,轻。官铺的人说,轻,好使。农夫说:“轻,挖不动。”
官铺的人说,那买重的。农夫说,重的,有吗。官铺的人说,没有。农夫把锄头放下,说:“我用手刨。”官铺的人说,手刨,刨得动吗。
农夫说,刨不动,就不种了。他走了,锄头留在柜上。官铺的人把锄头拿回去,放在架上,架子上的锄头,一把一把,都是新的。新的锄头,一把也没有卖出去。
盐也归官了。官盐一百钱一斗,从前的私盐,三十钱。官盐白,细,可是贵。买得起的人,一次买半斗。买不起的,刮盐罐。
老妇把盐罐倒过来,用指头刮,刮出一点盐末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盐末里掺着土。她把盐末放进锅里,搅了搅。汤是淡的。
她又刮了一遍,刮不出什么了。她把最后一点盐,给了孙子。孙子说,奶奶,咸。老妇说,咸,就多吃一口。孙子说,奶奶不吃。老妇说,奶奶吃过了。孙子把碗推过来,老妇又推回去,说,你吃,你长个。
山泽也归官了。樵夫上山砍柴,要交税,一担十钱。渔夫下河打鱼,也要交税,一网十钱。税吏守在路口,一个一个收。
樵夫说,柴是我砍的。税吏说,山是官的。樵夫说:“山是官的,柴也是官的。”税吏说,对。樵夫把柴放下,说,那我不砍了。他空着手下山,走到半路,又回头看了一眼山。
渔夫说,鱼是我打的。税吏说,河是官的。渔夫说,河是官的,鱼也是官的。税吏说,对。渔夫把网扔进水里,说,那你捞。
铸钱也归官了。私铸的,死罪。官铸的钱,一个当五十。百姓拿着一个钱,买不到一个饼,要两个钱。有个孩子捡了一个钱,放在嘴里咬,卖饼的说,别咬,铜的,咬坏了。卖饼的说:“钱大了,饼没大。”
买饼的说,钱是官家的。卖饼的说,饼是我的。买饼的说,那我明天带两个钱来。卖饼的说,两个钱,我也不一定卖。买饼的说,为什么。
卖饼的说,面贵了。买饼的说,面为什么贵。卖饼的说,种麦的人少了。买饼的说,人到哪里去了。卖饼的说,修庙去了。买饼的没有再问。
酒也归官了。官酒一百钱一斗,味薄。喝惯私酒的人,喝了一口,说,像水。酒吏说,水也是官的。那人说,官的水,也要钱。
酒吏说,一斗一百。那人把碗放下,说,我戒了。酒吏说,戒了,好。那人说,好什么,没有酒,日子怎么过。他说完,还是把碗推回去,让酒吏再舀半碗。他喝了,把碗放下,说,明天还来。
赵司市有个内弟,姓周,做布生意。官布上市,周家的布卖不动。他去找赵司市,说:“姐夫,帮帮忙。”赵司市说,怎么帮。
周说,官布批给我一半,我按官价卖。赵司市说,官布是官家的。周说,官家也是人管的。赵司市没有说话。过了几天,周家拿到一批官布,半价。赵司市收了周家一匹布,布放在柜子里,没有穿。
周把布转手,卖了三倍的价。买布的人,还以为是官布。有人告到市署,说,周家的布,来路不正。告状的人,被杖了二十。
打完了,他说,我不告了。打的人说,不告,也打了。他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,走到市门口,回头吐了一口。
赊贷也开了。百姓有急事,可以到五均司市赊钱,不要息;还不上,可以贷,年息一成。告示贴出来,赊的人排了队。
有个农民,母亲死了,没有钱埋。他到司市赊了五百钱,买了棺材,埋了母亲。棺材是薄的,埋得很浅。半年后,司市来要钱。
农民说,没有。司市的人说,那就贷。农民贷了,年息一成。又过了半年,本息滚成一笔,还不上。司市的人牵走了他的牛。
农民说,牛是我种田的。司市的人说:“牛是抵押的。”农民说,没有牛,田怎么种。司市的人说,那是你的事。牛被牵走那天,农民的儿子问,爹,他们为什么牵我们的牛。
农民说,因为你奶奶死了。儿子说,奶奶死了,为什么要牵牛。农民没有说话。他蹲在田埂上,看着牛走远。牛回头看了一眼,他摆了摆手。儿子又问,牛还回来吗。农民说,不回来了。
商人开始关门。先是东市的三家,后来是半条街。门板上写着,东家有事,歇业三日。三日过了,还是关着。市署的人去问,商人说,没有货。
问,货呢。说,官家收走了。问,那你们吃什么。说,吃老本。问,老本吃完了呢。说,再说。问的人走了,商人在门后站着,听了听街上的动静。街上只有风,风把门板吹得响。
街上出了一段顺口溜:五均五均,五样归官;盐也归官,铁也归官;布也归官,酒也归官;百姓家里,五样都完。念的人念完,自己先笑了,笑完了,没有人跟着笑。
顺口溜传到宫里,王莽听见了。他问赵永,这是谁编的。赵永说,不知道。王莽说,编得顺口。赵永说,是。王莽说,你也跟着念吗。赵永说,臣不敢。
王安从市上回来,说,父亲,市上没有人了。王莽说,怎么会没有人。王安说,官价低,官货少,百姓买不到,商人不敢卖。
王莽说,官府的人,不会做买卖吗。王安说,官府的人,会收税,不会做买卖。王莽说,那就学。王安说,学不会。王莽说,为什么学不会。
王安说:“市不是田。”王莽说,什么意思。王安说,田,你画一条线,它就长东西;市,你画一条线,人就跑了。王莽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案上的账,账上的字,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皇后让宫女去买盐。宫女去了半天,回来说,没有盐。皇后说,宫里也没有吗。宫女说,宫里的盐,是黑的。皇后摸了摸盐,说,黑的。
宫女说,官盐,掺了土。皇后说,为什么掺土。宫女说,不知道。皇后说:“天下变了,盐也变了。”她把盐放回罐子里,盖上盖。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罐子上,没有动。
刘歆来见王莽,说,陛下,五均的价,定得太低。王莽说,低,百姓才买得起。刘歆说,低,商人就不卖。王莽说,商人不卖,官家卖。
刘歆说,官家的货,从哪里来。王莽说,从百姓来。刘歆说,百姓交了货,拿什么换钱。王莽说,拿官钱。刘歆说,官钱,能买什么。
王莽说,买官货。刘歆说,官货,就是百姓交的货。王莽说,对。刘歆说:“陛下,这是一个圈。”王莽说,圈,也是路。刘歆说,圈走不出去。
王莽说,走得出去,只要圈够大。刘歆说,五均在价,根子在货。王莽说,货在哪里。刘歆说,货在田里,在山上,在河里。
田荒了,山封了,河禁了,货就少了。王莽说,田没有荒。刘歆说,田没有荒,种田的人跑了。王莽说,跑到哪里。刘歆说,跑到山里,跑到城里。
王莽说,抓回来。刘歆说,抓回来,也不种。王莽说,为什么。刘歆说:“种了,也不是自己的。”王莽不说话了。
刘歆说,陛下,承认错了,天下还能救。王莽说,朕没有错。刘歆说,不认错,天下也没人信了。王莽说,朕不要人信。
刘歆说,那陛下要什么。王莽说,要天下回到周礼。刘歆说,周礼,不是这么回的。王莽说,那怎么回。刘歆说,一步一步。
王莽说,一步一步,走到什么时候。刘歆说,走到陛下看不见的时候。王莽看了他很久,说,你盼着那一天。刘歆说,臣不盼。王莽说,你盼。刘歆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王莽出宫,去看东市。他穿着便服,赵永跟着。东市的门开着一半,里面的人不多。官铺前排着队,队很长,从铺子门口排到街尾。队伍里有老人,有孩子,有人带着布袋,有人空着手。
王莽排在队尾。前面的人回头看他,说,老先生,你也买盐。王莽说,买。那人说:“一天只卖半斗,排到天黑,也买不上。”
王莽说,为什么不多卖。那人说,官家说,没有那么多。王莽说,盐呢。那人说,盐在山里,山封了。王莽说,谁封的。那人说,官家。
王莽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队里出来,往回走。赵永说,陛下,不买了。王莽说,不买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队。队还是那么长,没有人动。
回到宫里,他让人把五均的账拿来。账上写着,这个月,东市收钱多少,卖货多少,赊出多少。他一份一份看,看到半夜。有一笔账,他看了三遍,还是没有看懂。
账上有一笔,是周家的布。他看了很久,问,周家是谁。书吏说,赵司市的内弟。王莽说,赵司市呢。书吏说,在。王莽说,叫他来。
赵司市来了,跪在殿上。王莽说:“官布,半价批给你的内弟。”赵司市说,臣有罪。王莽说,为什么。赵司市说,臣家里也缺钱。
王莽说,缺钱,就贪。赵司市说,臣知罪。王莽说,去吧,官别做了。赵司市退出去,走到门口,王莽说,回来。赵司市回来,跪下。
王莽说,你贪了多少。赵司市说,三千钱。王莽说,三千钱,够买几石粮。赵司市说,十石。王莽说,十石粮,你就把官丢了。赵司市说,臣家里有十口人。王莽说,十口人,靠三千钱活着。
王莽说,十口人,十石粮,够吃多久。赵司市说,三个月。王莽说,三个月,你就等不及。赵司市说,臣知罪。王莽说,打二十杖,回家种田。赵司市伏地,说,谢陛下。王莽说,别谢,种田比做官难。
赵司市被打了二十杖,抬回家。他的内弟周家,关了门。东市的官布,还是那么粗,排队的人,还是那么多。
王光从新都来信,说,新都的市也空了,家里吃了三个月的淡食。王莽让人送盐去,盐车到了关卡,被扣了。扣盐的吏说,新都不在五均之内。
送盐的人说,这是皇上的盐。吏说,皇上的盐,也要过关。盐车在关卡外停了三天,盐化了。押车的人用袖子擦车板,擦不干净。送盐的人回来,跪在殿上,说,盐没有了。王莽听了,半天没有说话。
王莽说,把新都加进去。刘歆说,新都是封国。王莽说,封国也是天下。刘歆说,加了,五均就乱了。王莽说,乱就乱。
那天夜里,他又梦见荒田。田里没有人,只有风。他问,田在哪里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他醒过来,枕头上有一片湿。他坐起来,窗外天还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