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新

第6章 王田

新朝皇帝 王莽 第6章

王田诏发到县里,是四月末。县宰李宰接诏,手抖,读到“田曰王田”四个字,停了一下,又往下读。诏书是写在简上的,字很大,读到一半,他的汗从额头上下来。

诏上说,天下的田,都叫王田;奴婢,叫私属;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的,把多余的田分给族人乡邻。没有田的,按口受田;敢非议井田的,投到四裔去。

李宰读到“投到四裔”这一句,声音低下去。主簿在旁边问,明府,这一句怎么念。李宰说,不用念。主簿说,不念,百姓不知道。李宰说:“知道了,更怕。”

诏书抄了十几份,贴在县寺门口、城门、市集。识字的人站在墙下念,念一句,停一下。听的人问,什么叫私属。念的人说,就是奴婢,不叫奴婢了。

有人问,那还卖不卖。念的人说,不卖了。人群里有人说,不卖了,养着吃闲饭。念的人说,诏书上说,私属,是家里的人。人群散了。

读完了,他把诏书放在案上,坐了很久。主簿问,明府怎么了。李宰说:“我家有五百亩。”主簿说,那要交三百亩。李宰说,我知道。

主簿说,交了,家里吃什么。李宰说,吃剩下的二百亩。主簿说,二百亩,够吗。李宰说,不够,也得够。他说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天。

李宰家的田,是他父亲手里置的。一块一块买,买了三十年,买到五百亩。交田那天,他亲自去,站在田埂上,看人丈量,一句话不说。

丈量的人把绳子拉直,一亩一亩报数。报到三百亩,李宰说,够了。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,装进袖子里。土从指缝里漏,漏了一半。

交完田,他在田埂上坐到天黑。蚊子多,他不赶。回家的时候,袖子里的土撒了一路。第二天,他把剩下的土倒进花盆,花盆里种着一棵葱。

交完田,他回县寺,路上遇见张家的管家。管家说,李老爷,听说你也交了。李宰说,交了。管家说,我们家老爷说了,皇帝离我们远,县宰离我们近。

李宰说,什么意思。管家说,没什么意思。管家说完,笑了一下,走了。李宰站在路上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管家回去,让人给亲戚送粮。粮袋里掺了糠,亲戚称了,说,少了。送粮的人说,老爷说,今年收成不好。亲戚说,收成不好,糠也掺得太多。

第二天,李宰家的院墙上,被人泼了粪。粪是夜里泼的,泼得很高,墙头的瓦都染了。李宰的妻子起来看见,站在墙下,没有骂,也没有哭。

她进屋,收拾东西,要回娘家。李宰说,你走了,谁做饭。妻子说,你做你的官,我回我的家。李宰说,家在这里。妻子说,这里不是家。

妻子走到门口,又回头,说,你把田交了,官还能做几天。李宰说,不知道。妻子说,那你还交。李宰说,诏书来了,不交,是抗旨。

妻子说,别人怎么不交。李宰说:“别人有别人的办法。”妻子说,你就没有。李宰说,我没有。妻子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
妻子走后,李宰一个人在院里扫粪。扫到半夜,扫完了,他坐在台阶上,闻着墙上的味,坐到天亮。天亮以后,他写了一封辞官书,写了一半,烧了。

县里的豪强,姓张,一家有田八千亩。张家把田挂在亲戚名下,一户挂三百亩,挂了二十几户。挂田的契约,是夜里写的,写完,张禄请亲戚吃饭。

饭吃到半夜,张禄说:“田还是我种,名字是你们的。”亲戚说:“万一查出来呢。”张禄说,查出来,也是你们的名字。亲戚说,那我们担着。

张禄说,我给你们每人十石粮。亲戚说,十石少了。张禄说,二十石。亲戚说,三十石。张禄说,成交。他举起杯,说,都是自家人。

奴婢也改了名,叫私属。私属不能买卖,张禄就把私属“送”给亲戚,一人送五个,亲戚再“送”回来。送的时候,写一张字据,字据上写“赠”。

张禄说:“赠不是卖,不犯法。”管家说,老爷高明。张禄说,不是高明,是活命。他说完,把字据收进匣子里,匣子上了锁,钥匙挂在腰上。

字据写多了,账房的手都酸了。他跟管家说,这叫什么。管家说,叫文书。账房说,文书是给官看的,这是给鬼看的。管家说,少说话,多写字。

王二没有田。他给张家扛活,扛了十年,攒了二十石粮。王田诏下来,他去找里正,要田。里正说,田有,是坏的。王二问,怎么坏。

里正说:“碱地,种一斗,收三斗。”王二说,三斗也是粮。里正说,那你签。王二签了字,按了手印,分到十亩碱地,在地头上站了半天。

里正发田那天,来了几十个人。有人嫌远,有人嫌坏,有人问,能不能换。里正说,不能换。有人骂了一句,里正装没听见,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。

十亩地,长着稀稀的麦子,麦秆细,穗子小。王二蹲下去,拔了一根,放在嘴里嚼,嚼出一点甜味。他把麦秆吐出来,说,甜。

地里还有石头,大大小小,埋在土里。他一块一块捡,堆在地头。捡了三天,堆成一个小堆。他坐在石堆上,说,这地,认人了。

他没有种子。他去借,借一石,秋天还两石。借据是张家账房写的,写完,让他按手印。王二说,一石还两石,太狠。账房说:“不借拉倒。”

王二按了手印,背着种子回家。一路走,一路算:十亩地,一亩收三斗,十亩三石,还两石,剩一石。一石粮,吃到明年春天,不够。

他算完了,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。天快黑了,乌鸦一片一片飞过去,落在村东的树上。他站起来,把种子袋抱进屋,放在床头。

隔壁的寡妇帮他撒种。撒完了,寡妇说,你这地,长不出东西。王二说:“长不出,也是我的。”寡妇说,你这个人,倔。王二说,不倔,早就饿死了。

县里的老吏算了一笔账。全县的田,八万亩;男丁,一万二千口;按口受田,一夫百亩,要一百二十万亩。老吏把账本合上,说:“不够,差得远。”

李宰说,差多少。老吏说,差十四倍。李宰没有说话。老吏说,还有,田都在豪强手里,收不上来。李宰说,收不上来,也要收。

老吏说,收,就要死人。李宰说,死就死。老吏看了他一眼,说,老爷,你以前不这么说。李宰说,以前我没有交田。谣言起来了,说,王田王田,种了不是自己的。有人说,种三年,田就归官。有人说,种一年,就要交。还有人说,交了田的人,要被抓去修庙。

王二听见了,问里正。里正说,别听。王二说,那我种不种。里正说,种,种了才有粮。王二说,种了,田是我的吗。里正说,种了再说。

王二种了。他把种子撒下去,撒得很匀。撒完了,他站在地头,说,这是我的田。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像个孩子。五月,王二收麦。十亩地,收了三石。他把麦子摊在场院上,蹲在旁边看。看着看着,他哭了,哭得没有声音。寡妇过来,说,收了三石,不少了。

巡查使是八月来的。来了三个人,骑着马,带着一队兵。他们不看账,只看田。走到地头,下了马,抓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
他们走到张家挂田的那一片,问,这田是谁的。地里的人说,是张家的。巡查使说,契约呢。地里的人说,在张家。巡查使说,去拿。

契约拿出来,一户一户对。对了三天,查出二十几户是挂的,户主都是张家的亲戚。有的亲戚,自己都不知道名下有田。巡查使把张禄叫来,问,这些田,是你的,还是他们的。张禄说,是他们的。巡查使说,他们人呢。张禄说,在家。巡查使说,叫来。

人叫来了,问,田是你的吗。亲戚说,是。问,你种吗。亲戚说,不种。巡查使说,不种,怎么是你的。亲戚不说话,看着张禄。

张禄说,大人,田是我种的。巡查使说,那你为什么写他们的名字。张禄说,避税。巡查使说:“避税,还是避诏。”张禄不说话。巡查使说,带走。

张禄被带走,判了斩。同判的还有三个人,都是挂田最多的。判下来那天,巡查使住在驿站。县里送酒肉,不收;送钱,也不收。驿丞说,这位大人,什么都不要。李宰说,什么都不要的人,最可怕。

行刑那天,在县城的西市。看的人很多,站满了半条街。张家的人去送,送了酒,送了肉。张禄不吃,说,留着,给你们。他又说,田,还是我们的。说完,他朝人群里看了一眼,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。

刀落下去,血溅在地上。看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张家的小儿子喊,田是我们家的,你们抢。没有人应他。兵把尸首收了,张家的人抬回去。

一路上,哭声很小。走到村口,有人把酒和肉扔在路边。狗过来,闻了闻,叼走了肉,酒坛子摔在地上,碎了。第二天,西市的地上还有血。有人拿土盖了,盖得不匀,露出一块黑。来来往往的人,都绕着走。有个孩子蹲下去看,被他娘一把拉走了。

王莽在长安听说了,问王舜,杀了几个。王舜说,四个。王莽说,够不够。王舜说,不够。王莽说,那就再杀。王舜说,陛下,杀到最后,没有人种田。王莽说:“我不要人心,我要田。”王舜说,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王莽说,人死了,田还在,田不会跑。

刘歆在旁边,说:“陛下,杀了张家,田会到李家手里。”王莽说,李家也是民。刘歆说,李家有刀。王莽说,有刀,也是朕的民。

王光从新都来了。他是王莽的侄子,也是新都的田主。他来,是为了三十亩田。那三十亩,是祖父王曼留下的,一直由他管着。

王光说:“叔父,那三十亩,是父亲留下的。”王莽说,祖父留下的,也是天下的。王光说,你收别人的田,我不说;你收我的,我受不了。

王莽说,你先受不了,别人呢。王光说,别人是别人。王莽说,你是我的侄子。王光说,侄子就该多交。王莽说,侄子该先交。

王光没有说话,过了很久,说,叔父,你变了。王莽说,我没有变。王光说,你以前,把田看得很轻。王莽说,我现在也看得很轻。

王光说,那你为什么要收。王莽说,因为有人看得太重。王光说,你看得轻,就该让。王莽说,让了,天下就回到从前了。

王光走了。走之前,他把官印交回来,说,我不做官了。王莽说,你要回新都。王光说,回新都。王莽说,回去种田。王光说,田都被你收了,种什么。王莽说,种剩下的。王光说,剩下的,不够吃。王莽说,不够吃,就少吃。王光说,叔父,你说得轻巧。

王光走到门口,回头,说:“叔父,我恨你。”王莽说,我知道。王光说,你知道,还收。王莽说,收。王光走了,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。

王光回新都,走到驿站,遇见从前的一个部属。部属问,大人怎么回来了。王光说,不做官了。部属说,为什么。王光说,姓王的,先交田。

王莽坐在殿上,坐了很久。赵永进来添灯,他也不说话。灯芯爆了一下,他抬起头,说,赵永,你说,光儿会恨我多久。赵永说,臣不知道。

皇后听说了,问王莽,你把光儿的田也收了。王莽说,收了。皇后说:“他还是个孩子。”王莽说,他不是孩子了。皇后说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王莽说,以前我没有天下。皇后说,现在有了,就变成这样。王莽说,变成哪样。皇后说,变成你从前恨的那样。王莽没有说话。

皇后让宫女把王田诏念给她听。宫女念到“田曰王田”,皇后说,停。她问,王田,是谁的田。宫女说,是皇帝的。皇后说,皇帝有这么多田吗。

王安也来劝。他喝了酒,说:“父亲,收手吧。”王莽说,收什么手。王安说,田,官,名,都收。王莽说,收手,天下怎么办。

王安说,天下人看着,比天下人饿着还重要。王莽看了他一眼。王安说,我说错了。王莽说,你没有说错。他只是没有再说下去。

王安喝醉了,睡在廊下。王莽路过,站了一会儿,让人拿一件衣服给他盖上。盖完了,他说,别叫醒他。赵永说,是。刘歆问王莽,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改田。王莽说:“我幼时,见过一个老妇,在田埂上哭。”刘歆说,哭什么。王莽说,她家没有田。

王莽说,她丈夫死了,儿子还小。她跪在别人的田里,捡麦穗。捡一把,被人踢一脚。她爬起来,再捡。刘歆说,那是别人的田。

王莽说,天下的田,怎么是别人的。刘歆说,田有主,主有契,契有印。王莽说,印是陛下的。刘歆说,印是陛下的,田不是。

刘歆说:“王田,撑不过三年。”王莽说,为什么。刘歆说,分田的人,自己就有田。王莽说,我已经交了。刘歆说,陛下交的是三百亩。

王莽说,三百亩,不少了。刘歆说,陛下有天下。王莽说,天下,也是田养的。刘歆说,那就先把天下放下。王莽看了他很久,没有说话。

刘歆回到家里,把王田诏抄了一遍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三年。他儿子问,三年什么。刘歆说,三年,田就回去了。儿子问,回哪里。刘歆说,回原来的人手里。

年底,各郡的奏报到了。左边的写,民皆乐业;右边的写,民有怨言。王莽先看左边,后看右边。右边的奏报,比左边厚。

祭灶那天,王二家没有肉。他把最后一把麦磨了,做了一碗面,放在灶前。他说,灶神,今年没有糖,你多说好话。说完,他把面吃了。

他把右边的一份抽出来,看了一半,合上,推到案角。推完了,又拿回来,接着看。看到“民有怨言”四个字,他用指头按了按,像要把字按平。

写奏报的吏员,把两边的数对了一遍,对不上。他提起笔,把“怨言”改成“偶有怨言”。改完,看了看,又改回“怨言”。他把笔放下,说,实话说不得,假话也说不得。

那天夜里下雪。他梦见一片荒田,田里没有人。那个老妇站在田埂上,问,田在哪里。王莽说,在这里。他低头看,田不见了,只有雪。

他醒了,出了一身汗。他问赵永,田在哪里。赵永说,田在城外。王莽说,城外哪里。赵永说,臣不知道。王莽说,朕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