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新

第5章 始建国

新朝皇帝 王莽 第5章

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春天,长安城的衙门一块一块换了牌子。旧牌子摘下来,堆在廊下,新牌子挂上去,字是篆书,笔画很多,很多人站在门口看,看半天,不认得。

大司农改叫羲和,大理改叫作士,太常改叫秩宗,大鸿胪改叫典乐,少府改叫共工。念一遍,像念一篇《尚书》;念完了,不知道是管什么的。有老吏说,念着古,听着远,办起事来,还是那些事。

管钱粮的官署门口,老吏拿着笔,把新官名抄在手心里。他抄一遍,念一遍,念到第三遍,还是记不住,就把手心给旁边的人看。手心里全是墨,汗一出,字就花了。

旁边的人说,你抄在手心,出汗就花了。老吏说,花了再抄。上头说,三天之内都要叫新名,叫错了,罚俸。他说完,又低头抄了一遍,抄得很慢。他抄到天黑,灯油添了两回。手心写满了,就写在手背上。

老吏回家,孙子问他,爷爷,你做什么官。他张了张嘴,说,羲和。孙子问,羲和是做什么的。他说,管钱的。孙子说,管钱的不是叫大司农吗。他没有说话。

长安县改名常安,县寺的牌子换了,门口的石狮子没有换。有个老妇来找县寺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问扫地的,县寺在哪里。她挎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放着状纸,纸边被手捏得发毛。

扫地的说,没有县寺了。老妇问,那到哪里告状。扫地的想了想,说,到常安。老妇说,常安在哪里。扫地的指了指她脚底下,说,就是这里。

老妇低头看了看,说,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,这里叫长安。扫地的说,现在叫常安。老妇说,我儿子写信回来,地址写长安,信还能到吗。

扫地的说,不知道。老妇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街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。牌子上的字,她不认得,只觉得笔画很多,像画,看久了,眼睛花。

官印也重铸了。旧印收上去,熔了,铸成新的,印文改了,印钮也改了,从龟钮改成蛇钮。铸印的模子是新刻的,刻坏了两回,第三回才成,工匠说,蛇钮比龟钮难刻。新印铸成那天,管事的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,比旧的轻。

铸印的工匠说,蛇钮不好看。管事的说,上头定的。工匠说,蛇是小的,龟是大的,怎么越改越小。管事的不说话,把新印拿走了。工匠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的刻刀放下。

王莽在殿上听刘歆念新官名。念到一半,王莽说:“停。这个字念什么?”刘歆说,念“秩”。王莽说,秩宗的秩,和秩序的秩,是一个字吗。刘歆说,是一个。

王莽说,那就好,秩序不能乱。刘歆接着念,念到“共工”,王莽又停了,说,共工是尧时候的官,后来被流放了,这个名字不好。刘歆说,那改什么。王莽想了很久,说:“先不改。”

刘歆说,不改,怕有人议论。王莽说,议论就议论,名字是小事。他顿了一下,又说,可名字也是礼,礼乱了,天下就乱了。刘歆没有再说话。

散朝以后,王莽让人把新官名写在一张纸上,贴在殿后的墙上。他每天路过,看一遍,从头看到尾,像认字。有的字,他自己也要想一会儿,想起来了,就点点头。有年轻的官员路过,站着背,背错了,自己笑。

有一天,他问赵永,你认得几个字。赵永说,认得十几个。王莽说,这几个呢。赵永看了半天,说,不认得。王莽说,一个都不认得。赵永说,不认得。

王莽说:“不认得就学。”赵永说,臣五十多了。王莽说,五十多,也能学。赵永说,学了做什么。王莽说,学了,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官。赵永说,臣知道了。

赵永退出去,走到墙下,抬头看那张纸。纸上的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个,天已经黑了,宫灯亮起来,灯影照在纸上,字像活了。

秋天,五威将出使。十二个人,十二面旗,旗上绣着五色,一出城门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送行的人站在道边,看着旗子走远,有人小声说,这旗子,像出殡。旗子上绣的是一种鸟,名字也是新的,没有人叫得上来。

他们的差事,是到各郡国收汉朝的印。金印、银印、铜印,收了,换新的。新印上刻着新朝的年号,印钮是蛇,印文是篆书,装印的匣子是黑漆的。

五威将到了南阳。郡守把印捧出来,放在案上,跪着,不肯交。五威将说,这是诏书。郡守说,臣知道。五威将说,知道,就交。郡守说,容臣再看一眼。

郡守把印捧起来。印是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说,这颗印,臣用了二十年,印上的字,是臣的名字。五威将说,新印上也有你的名字。

郡守说:“不一样。”五威将问,哪里不一样。郡守说,旧印是汉家给的。他没有说下去。五威将说,新印,是皇帝给的。郡守说,臣知道。

郡守把印交出来,手抖,印掉在案上,磕掉一个角。郡守把磕掉的角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五威将说,一个角,不碍事。郡守说,臣知道。

郡守把印和那个角一起递过去,递得很慢。五威将接了,转身出门。郡守还跪着,跪到看不见旗子才起来,起来的时候,腿麻了,扶着案角站了一会儿。

五威将走到半路,遇见一个汉朝的老兵。老兵摸了摸旗子,说,颜色不对。五威将问,哪里不对。老兵说,汉家的旗,没有这种颜色。

消息传到长安,王莽问王舜,各地交印,顺不顺。王舜说,顺,就是有人哭。王莽说,哭什么。王舜说:“印是他们的命。”王莽说,命是新的。

王舜说,陛下,有一句话,臣不知该不该说。王莽说,说。王舜说:“印可以换,人心里那颗印,换不了。”王莽没有说话,殿上很静,能听见檐下的滴水声。

过了一会儿,王莽说,那就慢慢换。王舜说,是。他退出去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莽坐在殿上,手里拿着一颗旧印,正在看印上的字。

收上来的旧印,堆在少府的库房里,堆了半间屋。王莽去看过一次,拿起一颗,看了看,又放下。印上的字,是“汉某某”,字口磨得很圆,摸上去,像摸一块旧石头。库房里有一股铜锈味,出来的时候,袖子上都是。

管库的问他,这些印,怎么处置。王莽说,熔了。管库的说,熔了可惜。王莽说,留着,才可惜。管库的说,是。他退到一边,看着王莽把印放回原处。

旧印熔了,铸成新印,也铸成铜钱。铜钱上铸着“大泉五十”,一个钱,当五十个用。钱比旧五铢大一圈,拿在手里,沉。铸钱的炉子日夜不熄,火光映着墙。炉边的工匠偷偷藏了一枚旧五铢,藏在鞋底。

百姓拿着旧五铢钱去买米,米铺不收。百姓问,为什么。米铺说:“上头说,旧钱要换。”百姓说,我这钱,是去年卖粮得的。米铺说,去年是去年。

百姓站在门口,把钱攥在手里,攥出了汗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像怕人看见。米铺在他身后说,换新钱再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
这一年,王莽立了皇后。皇后姓王,是他的妻子,眼睛已经瞎了。立后那天,宫里张灯,灯挂了一排,红纸糊的,风一吹,晃,晃得人影也在墙上晃。鼓乐从殿前一直响到宫门,皇后说,吵。

皇后坐在殿上,看不见灯。有人扶她,她说:“不用扶。这条路,我走了几十年。”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走到殿中央,站定了,才让人退下。

皇后让人把铜镜收起来。宫女问,还照吗。皇后说,看不见,不照了。铜镜收进匣子里,匣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
散礼以后,王莽回到后宫。皇后坐在窗下,说,今天是什么日子。王莽说,立后的日子。皇后说,好听。她把手伸到窗外,摸了摸风。

皇后说:“我习惯了看不见,还没有习惯当皇后。”王莽说,慢慢就习惯了。皇后说,看不见,怎么习惯。王莽没有说话,坐在她对面。

皇后说,你去忙吧,我在这里坐一会儿。王莽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皇后还坐在窗下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
王政君那边,王莽派人去请,请了三次。第一次,她说,我老了,不受。第二次,她说,我是汉家的太后。第三次,她没有说话,只让人把门关上。

王莽亲自去了,跪在长乐宫门外,跪到天黑。王政君让人传话,说:“你回去吧。我不见你。”王莽跪着没有动,膝盖下的砖,凉得透骨。

天黑了,宫门关了,他才站起来。膝盖上全是土,他拍了拍,土拍不干净。赵永要扶他,他说,不用。他走得很慢,走一步,停一步。

后来,王政君收下了新的封号,但是不穿新制的衣服。她一年只穿一次旧服,在元帝的忌日。那天,她一个人坐在元帝的灵位前,坐一天,不说话。那天下雨,她坐在灵位前,听了一天的雨。

宫里的人说,太后这是跟皇帝赌气。也有人说,不是赌气,是记性。王莽听说了,没有说什么。他让人送去的衣料,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,包衣料的布,还是原来那块。

赵永说,太后退了三次了。王莽说,退就退,送还是送。赵永说,送了,她也不用。王莽说,她用不用,是她的事。赵永说,是。

秋天,有老臣上书,献出自己的田。一个人献,两个人献,后来,有三十几个人献。献田的奏报,摞起来有一尺高,王莽一份一份看,看到半夜。有一个献田的老臣,出了宫门,蹲在墙根哭。

王莽把献田的名单看了,说,这些人,是真心的吗。刘歆说,有的是,有的不是。王莽说:“不要真心。我要田。”刘歆说,陛下要田,做什么。

王莽说,分给没有田的人。刘歆说,田分了,献田的人,心里会恨。王莽说,恨就恨,没有田的人,肚子饿。刘歆说,恨的人,手里有刀。

第二年四月,王莽与刘歆议王田。王莽说,周礼的田,是井田,一井九百亩,八家各一百亩,中间一百亩是公田。刘歆说,书上这么写。王莽说,那就照着书做。

刘歆说,书上写的是周朝,现在是汉朝。王莽说,汉朝没有了。刘歆说,臣知道,可田还是那些田,人还是那些人。王莽说:“不死人,改不了。”

刘歆说,死了人,也未必改得了。王莽没有说话,看着案上的地图。地图上画着田,一格一格,画得很整齐。他伸手,在图上摸了一下,像摸田里的土。图上的田是画的,真的田,在几百里外,他没有见过。

王光从新都来信,问:“家里的田,也要收吗?”王莽回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信送出去以后,他在殿上坐了很久,坐到殿里的灯,换了一回。

赵永问,陛下怎么了。王莽说,我侄子问我,家里的田要不要收。赵永说,那要收吗。王莽说,要收。赵永说,那是陛下的田。

王莽说:“天下的田,都是天下的。”赵永说,陛下舍得。王莽说,舍不舍得,都要收。他顿了一下,说,我幼时,家里只有几亩薄田。

他派人去新都找陈参。陈参是他的老师,教他《礼经》的那个。派去的人回来说,陈参死了,死了三年了。王莽问,坟在哪里。

派去的人说,在村东,一个土堆,没有碑。王莽问,他有儿子吗。派去的人说,有一个,在家种田。王莽说:“给他立一块碑。碑上写:陈参,儒者。”

派去的人说,立碑要钱。王莽说,从朕的私钱里出。派去的人说,是。王莽说,碑上不要写朕的名字。派去的人说,是。

碑立起来那天,村里人去看。有人说,字写得好;有人说,陈参教过皇帝,怎么碑这么小。陈参的儿子站在碑前,没有说话。

那天夜里,王莽吃饭,吃到一半,听见外面有织布的声音。他放下筷子,问赵永,谁在织布。赵永说,没有人织布,是风。

王莽听了听,说:“是织布的声音。和我母亲的一样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只有树,树影在墙上动,一动一动,像织布的梭子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把饭吃完。饭已经凉了,他没有让人热。吃完,他把碗放下,说,明天,把王田诏拿来。赵永说,是。赵永要热,他说,不用,凉的也能吃。

睡下以后,他梦见父亲。父亲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说:“你做得太大了。”王莽说,父亲,我……父亲没有听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
他醒了。殿里很黑,只有香炉里一点红。他坐起来,听见更鼓,敲了四下。他伸手摸了摸枕边,枕边是空的。

他起来,点灯,把《周礼》翻到那一页。那一页上,他从前批过四个字:此法可行于今。他看了很久,把书合上。

墨还没有干,他把书合上,放在案头。案上还有一摞奏报,最上面的一份,是王田诏的草稿,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卷了又平,平了又卷。

他拿起草稿,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“田曰王田”四个字,他停了一下,把“王”字描粗了一点。描完了,又看了一遍,改了两个字的次序。

他放下笔,说,明天,发出去。赵永在门外应了一声。王莽说:“赵永,你说,天下人会怎么说朕?”赵永说,臣不知道。

王莽说:“朕知道。他们会说,这个人,疯了。”赵永说,陛下没有疯。王莽说,你也这么想。赵永说,臣不敢。

王莽笑了一下,说:“可朕没有疯。朕只是想把天下,改回它原来的样子。”他说完,看着窗外,窗外开始下雨了。

雪落在殿前的台阶上,一层一层,把台阶盖住了。王莽看着雪,说,瑞雪。赵永说,是瑞雪。王莽说,明年,田里就能多打粮食了。

他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赵永站在门口,不敢看他。殿外的雪,越下越大,把宫墙、屋脊、树梢,都盖成了白的。赵永拿了扫帚,扫出一条路,从殿门扫到宫门。

雪停了。王莽站在殿门口,看宫人扫雪。扫到墙根,扫出一只冻死的鸟。他看了一眼,说,埋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