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帝传·新

第4章 符命

新朝皇帝 王莽 第4章

居摄元年(公元6年)正月,未央宫前殿。刘婴坐在御座旁的矮榻上,身子太小,背后垫了两床被子,脚离地还有一截;王莽站在旁边,离座三步,等群臣拜完,才开口说,予摄行皇帝之事。

殿上静了一下,有人抬头,又低下去。这个「予」,是《尚书》里周公自称的话;王莽说过要学周公,如今连自称也学了,殿上的人听出来了,没有人说。

散朝以后,王莽从前殿后面绕过去,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御座。一个多月前平帝坐在这里,他站在下面;如今他站在旁边,椅子上坐着别人的孩子,孩子的脚还够不着地。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殿后有扫地的声音。

刘婴的乳母抱着孩子在偏殿喂奶。王莽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;乳母看见他,要起身,他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,靴子在砖上响。

王舜走在后面,问刘歆,以后见太子行什么礼。刘歆说行臣礼,王舜又问那见摄政呢,刘歆说,也行臣礼,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
王舜停了一下,说,从前周公摄政,成王见周公,行什么礼。刘歆说,书上没有写;王舜说,书上没有写,我们就可以写。刘歆没有说话,脚步慢下来,落在后面。

二月,有司议仪仗,说摄政出行该用天子的仪仗。王莽说不用,用诸侯的;有司说诸侯的仪仗太轻,王莽说,轻一点好,轻一点,人看得清楚。有司退下去,脸上的表情,像没有听懂。

三月,议宗庙。有人说太子年幼,宗庙祭祀该由摄政代行;王莽说,等太子长大。那人说还要十几年,王莽说,那就等十几年。殿上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风从门缝里进来,吹得帘子动。

刘婴学走路,是在这一年春天。王莽牵着他的手,在殿前的院子里走;孩子走两步,停一下,看看脚下,再走。王莽说,往前走,不要看脚。孩子不听,还是看脚。

王莽弯下腰,把他的头抬起来,说,看前面。孩子看了一眼前面,前面是宫墙,他忽然哭了。王莽把他抱起来,拍他的背;孩子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,睡着了,口水湿了他的肩。

王莽抱着他,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院墙外的槐树,叶子还没有长满;他想起自己幼时,也是在这样的院子里学走路,扶他的人是母亲,母亲的手很粗。

四月,安众侯刘崇起兵。檄文传到长安,上面写着:“王莽,汉之贼也。”王莽看了,说:“他骂得对。”王邑说:“陛下怎么这么说。”王莽说:“我要是他,也这么骂。”

王邑问那还打不打,王莽说打。刘崇攻宛城,打了三天,没有打下来;官军到了,刘崇败死,跟着他的人,三族都灭了,宛城的城门上挂了七颗头。挂了三天,家里人来收,只收回去一颗。

檄文在郡国之间传了一阵。有人抄下来,藏在墙缝里;官吏去搜,搜出来几张,纸都揉皱了,字还认得。搜出来的人家,男丁都带走了。

消息传回来那天,王莽在吃饭,筷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吃。吃完了,他问左右,刘崇死的时候说了什么;左右说,没有话。王莽说,一句也没有?左右说,没有。

王光从新都来长安,劝他:“够了。”王莽问:“什么够了。”王光说:“杀的人。”王莽问:“要多少才够。”王光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再杀下去,天下就没有人敢说话了。”

王莽说:“没有人敢说话,天下就安静了。”王光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“你不像从前了。”王莽说:“从前我没有天下。”王光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第二年九月,东郡太守翟义起兵。他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,自己做大司马,檄文传遍各郡;檄文里写着:“王莽毒杀平帝,篡汉自立。”各郡的太守,有的闭城,有的观望。

檄文到长安那天,东市上有人念。念到“毒杀平帝”,围的人不说话了;念的人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,走了。第二天,那个人没有再出现,有人说他被带走了,也有人说他出了城。

王莽把檄文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,说:“烧了。”左右拿去烧,烧到一半,他又说:“留着。”那份檄文后来一直放在他的案头,边角烧焦了,字还认得出来。

他派王邑带了三十万人去打。出发那天,队伍从横门出去,走了半天;临行,王莽说:“打完了,别杀太多。”王邑问:“他们要是不降呢。”王莽说:“那就杀。”

王邑走了以后,王莽每天等战报。战报三天一来,他坐在殿上,把战报看完,再吃饭;有一个月战报来得慢,他瘦了一圈,腰上的带子松了两个孔。皇后让人送汤来,他喝了半碗,剩下的搁凉了。

刘歆说,陛下不必这样,战报迟几天,也是有的。王莽说,他不是怕他们,他是怕等;等的时候,人就会想,想多了,就什么都会信。

三个月后,翟义败死。尸首摆在长安市场上,摆了七天;王邑回来复命,说:“天下人信了。”王莽问:“信什么。”王邑说:“信陛下打得赢。”

王莽问,翟义死的时候说了什么。王邑说没有说,王莽说,他骂了没有,王邑说骂了,王莽问骂什么,王邑说,骂陛下是贼。王莽没有再问。

王莽没有说话,他想起翟义的檄文,想起那上面的字。那天夜里,他把檄文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毒杀平帝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;烛烧到了底,他才睡。

元始五年(公元5年),武功有人淘井。淘到一丈多深,铁锹碰到一块硬东西,挖出来,是一块白石,石头上还带着泥。

石头上写着八个丹字,告安汉公莽为皇帝。淘井的人不识字,拿去问亭长;亭长看了手抖,一路报到郡里,郡里又报到长安。

王莽把石头看了三天,说:“这是假的。”刘歆说:“天下人不会看真假。”王莽问:“那他们看什么。”刘歆说:“看石头。”王莽把石头翻过来,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
王莽问他是不是也信。刘歆说,臣不信,可臣知道,不读书的人信;读书的人,也有装作信的。王莽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王莽让刘歆查古书,看这种石头从前有没有过。刘歆查了三天,说有过,都是乱世;王莽说,那现在是乱世吗,刘歆说不是,王莽说,那就再查。刘歆翻书的时候,王莽坐在旁边,看着他把竹简一卷一卷打开,又卷回去。

王莽把石头收进宫里,没有对外说。可是外面已经传开了;各郡都有人献符,石牛、铜符、龟甲,一天几起,献符的人住在驿舍里,等着召见。

王莽让人验,验出几件是新刻的。他把刻符的人叫来,问:“谁让你刻的。”那人说:“没有人。小人自己想刻。”王莽问:“你想刻什么。”那人说:“刻陛下想看的。”王莽看了他很久,说:“赏。”

那年冬天,一个叫哀章的梓潼人,穿着一件黄衣,在长安市场上走。他袖子里藏了一只铜匮,走到高庙前,把铜匮交给守庙的官吏,说这是上天赐给皇帝的。

哀章在市场上对人说过,他要做大官。有人笑他,他说,你们等着;他把铜匮交出去,就在庙门外站着,等。黄衣是借的,袖口短了一截。

铜匮里有一张金策,写着:“赤帝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。”又说:“王莽为真天子。”后面跟着十一个人的名字,王舜、刘歆都在里面,最后一个,是哀章自己。

王莽读名单,读到刘歆的名字,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刘歆;刘歆站在下面,没有抬头。殿上很静,静得能听见火把烧着的声响。

王舜看到自己的名字,脸白了,说:“臣没有做这种事。”王莽说:“现在你做了。”王舜还要说,王莽摆了摆手,让他退下。

刘歆看着那张金策,看了很久,说:“臣写不出这样的字。”王莽说:“所以予用他。”刘歆说,这种字,臣也认得,是新的。王莽说,予知道。

哀章被带到殿上。王莽问:“你想要什么。”哀章说:“臣想做个国将。”王莽问:“国将是什么。”哀章说:“臣也不知道。臣自己想的。”殿上有人笑,王莽没有笑,说:“封。”

后来有人问哀章,你怎么敢。哀章说:“臣造的不是天意,是人心。”又问,你怎么知道陛下会信,哀章说:“陛下不信天意。陛下信人心。”

刘歆在一旁听着,没有说话。等哀章走了,他才说:“这个人,用不得。”王莽问:“为什么。”刘歆说:“他今天能造天意,明天就能造别的。”王莽说:“予知道。贪的人好用。”

禅让的礼,交给刘歆去定。刘歆说,尧舜的旧例,臣知道;王莽说,要让人挑不出错。刘歆说,臣写。王莽说,写完,先给我看;刘歆说,是。

刘歆写了七天,写了三十卷。王莽看了三天,改了两处;刘歆问改什么,王莽说,改两个字。刘歆问哪两个字,王莽说,把「摄」改成「即」,一个字,就是一辈子。

日子是太史令择的,择了三个,王莽挑了最后一个。刘歆问为什么挑这个,王莽说,这个日子离今天最远;刘歆说,陛下是怕,还是盼。王莽没有答。

登基前一夜,王莽去长乐宫见王政君。王政君坐在屋里,没有点灯,说:“你父亲要是活着,会打死你。”王莽说:“父亲死得早。”她说:“他死得早,才看不见今天。”

王莽没有再说,他跪下来,顿首,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王政君说,你哥哥的儿子,你留一个。王莽说,臣留着。她说,你连一个都不肯留。王莽站住了。

王舜来报,说传国玺在太后那里。王莽让他去要;王舜去了,回来说太后不给。王莽说,再去。王舜说,太后骂了人。王莽说,骂就骂。

王舜又去了。王政君把玺扔在地上,说:“我老了,要死了。你们兄弟,不得好死。”玺崩了一角,王舜捡起来,拿回来,手一直在抖。

王莽看着那缺了一角的玺,说:“补上。”王舜问:“用什么补。”王莽说:“用金。”王舜说,金和玉不一样。王莽说,不一样,才记得住。

始建国元年(公元9年)正月朔,未央宫前殿。天还没有亮,殿上点满了火把;百官列队,从殿门一直排到台阶下面,呵出的气都是白的。

王莽穿着天子的冕服,从后面走出来。他走过刘婴身边;刘婴由乳母抱着,睡着了,王莽停了一下,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领,手指碰到孩子的下巴。

他走到御座前,没有坐,先转身,朝西拜了拜。那是汉家宗庙的方向;然后他坐下,群臣跪下来,喊万岁,声音从殿里传出去,传到宫门外,传了很远。

王舜站在最前面,衣襟上有一块污渍。他昨晚没有睡,一直在改礼仪;王莽看见了,没有说。散朝以后,王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污渍,用手擦了擦,没有擦掉。

诏书大赦天下,改元始建国。诏书上写,汉家运终,天命在莽;写诏的儒生把“天命在莽”四个字写得很用力,墨透到背面,晾了半天才干。王莽把诏书拿起来,对着灯看,背面的字是反的。

刘婴被封为定安公。诏书上写,以平原、安德、漯阴、鬲、重丘五县为定安公国;乳母抱着孩子上车,孩子醒了,看见王莽,伸出手,要他抱。

王莽没有伸手,他说:“你的父亲没有做过皇帝,你也没有。”孩子不懂,哭起来;车走了,王莽对王舜说:“别让他死。”王舜说,是。

定安公府里有旧宫人十几个,都是汉家留下的。王莽让人把汉家的旧物收走,只留下孩子用的被褥和一只木马;木马是旧的,漆掉了一半。

王嬿来了。她穿着素服,站在殿外,说:“我是汉朝的太后。”王莽说:“汉朝没有了。”她说:“我是。”王莽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再说。

她说:“母亲的眼睛瞎了,你知道吗。”王莽说:“知道。”她问:“你去看过她吗。”王莽没有说话;她说:“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敢。”王莽说:“我看得见她。”她说:“她看不见你。”

王嬿回到宫里,把汉朝太后的印藏在床底下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第二天,她换了一身衣服,坐在窗前,看了一天院子;院子里有一棵槐树,叶子落完了。

王光来辞行。他说:“臣想回新都。”王莽问:“为什么。”王光说:“臣在那里,种田。”王莽说:“这里也可以种。”王光说:“这里的田,不是臣的。”

王莽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,去吧。王光跪下,顿首,走了;王莽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一直到看不见。风把殿门吹得响了一声。

夜里,殿上只剩下王莽一个人。他把传国玺拿在手里,摸着那缺了的一角;金子补上去,颜色和玉不一样,摸得出来,凉的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死的时候,家里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。他想起母亲在灯下织布,梭子响一夜;他想起王凤病床边的那碗药,他尝过,是苦的。

他把玺放下,站起来,在殿里走了一圈。这座殿,比从前大了;其实没有大,是他站的位置不同了,看见的东西也不同了。他伸手扶了一下柱子,柱子上的漆是新刷的,还没有干透。

他走到一面铜镜前,停下来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脸瘦,颧骨高;他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镜面,镜子是凉的,和他手上一样凉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
他喊了一声,来人。没有人应;他又喊了一声:“朕要喝水。”一个老宦官从殿外跑进来,跪在地上,说:“陛下恕罪。”他跑得急,帽子都歪了。

王莽说:“水。”老宦官爬起来,跑出去,又跑回来,端着一碗水;王莽喝了半碗,把碗放下,问他叫什么,老宦官说叫赵永,在宫里四十年,从前在少府看库房。

王莽问:“赵永,你怕朕吗。”赵永说:“怕。”王莽问:“为什么。”赵永说:“因为陛下是皇帝。”王莽笑了一下,说:“皇帝也是人。”赵永没有接话,端着空碗,退到殿角。

那一年,王莽五十三岁。